“徒儿知道!”喜罗轻应了一句,岔开了话题,问:“师傅怎知道我在陵州的医馆?”
白无疑惑:“我并不知!”
喜罗皱眉,忙问:“莫非不是师傅传信于我,让我来此会面?”
“不是你托人打听到了我的住处,传信与我来会面吗?”
喜罗轰然站起身,察觉情况不妙,有阴谋!果然有阴谋!
刚一回身,便见一个玄色身影闪现在了他的面前。惨白的脸颊,乌青的唇,脸颊消瘦,气质出尘。他的手中握着龙雀剑,骨骼作响!
他的眼中闪着泪花,还有悲凉缠绕着恨意。他缓步上前,一步一步靠近了她!她感觉到了一股寒意,随着他的步伐越来越近。她挪动了一下脚,微微退了一步。
她是细作!
她是昭王精养的蛊医!
她来到他的身边只是为了杀他!
爱他是假,陪伴是假,过往的情意都是假,全部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燕烺猝然抬手,一把扼住了喜罗的喉咙,眼中充了血,他咬牙,一字一句,齿间挤出了血:“你.....骗......我!”
喜罗丝毫没有挣扎,反倒是觉得心里的大石落下了,轻松了许多。她任由燕烺攥着自己的脖子......
白无刚想偷袭,却被燕烺一脚踢开。撞上了头部,昏死了过去。
燕烺嘶吼了一声,将喜罗狠狠抛了出去,一声巨响,喜罗被撞在了一排冰锥上。
胳膊粗的冰锥,全部被撞断在地,倒在了喜罗的身上。喜罗蜷缩着身子,已疼的直不起腰,身子在地面滚了两下,渐渐模糊了意识。
燕烺再上前,揪住了她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近乎丧心病狂的吼道:“你骗我!你居然敢骗我!邱喜罗,邱喜罗!我今日便要杀了你,杀了你!”说着便又将她推搡了出去,龙雀剑已出鞘。
他的手颤抖着,赤红的眸留下了两行液体,仿佛是淡红色。
十多年前,他满门被灭,夹缝中苟活。名义上他被接到王宫参加国宴,却被安排在了后堂。给他吃发馊的食物,命他喝泔水。他突发高烧,碰见了后厨里正在替王后煎补药的药童。药童给了他一碗汤药,他饮下,却莫名睡去。待他醒来时,浑身恶臭的躺在马棚里,还有两匹马低头嗅着他的身子,仿佛看到了同类。
一旁看热闹的世家公子们,将稻草攥成了球丢在了他的身上!
丧家之犬!无主野马!罪臣之后!
嗤笑声、谩骂声、奸笑声......
年幼的他无措的抱着头,蜷缩在马棚的角落里,惊恐地望着嬉闹的众人,仿佛自己是个怪物一般。当下的耻辱、怨恨、隐忍、凄凉......何人能懂?
那种绝望,与此刻的邱喜罗如出一撤吧!
从此,他再也不碰药。一滴也不!病死也不!
可就是这个因汤药尝尽了所有世间屈辱的男子,竟放下了所有戒备,对她说:“我的咳疾有些严重了。你能否给我熬些药来喝!”
他将所有的屈辱放下,将所有的脆弱向她展露。他告诉自己,她会成为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他爱她,他要亲近她,接受她!
可就是这个,他唯一信任的人,却是骗他最苦的人!
她骗了他,骗的好苦!好苦!
支离破碎的心,已疼到麻木。
燕烺倔强的昂起了头,通红的眼激起了杀气。喜罗已放弃求生,她把命交给他,她愿意用命偿还他所有的苦痛和折磨。这够吗?远远不够!
那个当年给他在汤药中下了迷药的药童,就是她啊!
是她憎恨他的父亲。是她想迷晕他,将他丢进竹林中吓吓他!
可奈何宫里的公子们发现了不省人事的他,于是偷偷将他丢进马棚羞辱了他!
是她让他尝尽了毕生的耻辱,是他害得他终生怯药,落得百病缠身!
全部都是她!还他一条命,当然不够!可不够又能怎样呢?
“邱喜罗!若非我亲耳听见,若非你亲口所说,今日的一切我都不会信。”燕烺停止落泪,死死揪着喜罗的衣襟,突然声音变得缓和:“这些年潜伏在我身边,那么多次下手的机会,你为何不杀我?”
或许还是一丝真心呢?燕烺摇头,不!她一定没有!若有,怎会弃他不顾!怎会离开他转投宋司仁的怀抱。
燕烺凄厉笑出了声,声息颤抖,挑眉追问:“还不到时候?折磨我的程度还不够?你到底想要什么?啊?”燕烺嘶喊了一声,攥住了喜罗的手,按在了心口处:“你是要挖出我的心吗?还是要食我的肉?拆我的骨?抽我的筋?噬我的魂魄?你到底要什么?要什么?”
燕烺失心疯了一般,咆哮声回荡在寒狱中。那个世人眼中如玉的温文仙君,被她变成了孤傲的清冷公子,如今又被她变成了疯狂偏执的魔头。
喜罗有气无力犹如一具空壳,任由燕烺攥着她的肩,将她推搡出去又拽回。循环往复......
她多想告诉他,她爱他,自始至终,从无虚假!
可她已经极少再跟他说话,狠的柔的都已说不出来!
他累了,他攥着她的腕,轻描淡写道:“我们一起死吧!”
“好!”
她开口了!
两人还没来得及看对方的眼神,一道白影再次闪现,那个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飘到了两人跟前。手中剑一挥,朝两人刺来:“成全你们!”
若一起死在她的剑下,何尝不是一种圆满呢?
喜罗求死心切,轻轻阖上了目,懒得去躲。可刹那,身子莫名一旋,又被护的严实。那玄色的袍子,贴在了她的脸颊上,熟悉的清香,被血腥味弥盖。
她感觉到胸间被硬物戳痛了一下,垂首一看,利剑刺穿了他的腰,剑尖抵到了她的胸前,划下了一道浅痕。
燕烺被刺穿身体的那瞬,将她微微推出了怀,避免了剑尖伤及她。
白衣女子奋力抽剑,阴冷的笑着。
燕烺身子一瘫,倒在了血泊中,一口鲜血涌出。
他是骗子!不是说好一起死吗?不是说好一起死的吗?为什么骗她?为什么护她?
被刺了对穿的身子,已经没有疼痛之感,他昂面躺在地上,一股一股的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
喜罗身子发凉,忙将掌按在了他身上的剑孔处。大大小小的血泡,从他的身体里灌出。从她的指缝中挤出!
“侯爷!侯爷!”喜罗惊声尖叫:“啊!!!”她拍打着他的脸,唤他清醒,嚎哭出了声。
白衣女子再上前,蹲在了两人身畔,望着命悬一线的燕烺,挑眉道:“肃康侯,你知道她到底是谁吗?”
燕烺疲倦的扇了扇睫,斜嘴泛起了一抹笑意。这个时候了,心也死透了,她是谁还重要吗?还有什么比她是潜伏在他身边的奸细,还要残忍的呢?
女子似乎意会到了燕烺的笑意。她将唇朝燕烺耳边凑了凑,道:“她是清景公主的遗孤,她与你有血海深仇。你以为她对你或许有一丝真情,可是呢,你的父亲害得她家破人亡,她怎会对你有一丝情意?她希望你被千刀万剐都来不及!”阴冷的语调,凉到了燕烺的心。
燕烺眉头一蹙,仇人之女!果然,这比她是奸细更让他癫狂!
喜罗恸哭,似乎将毕生的眼泪流尽。她顾不上询问白衣女子是谁,只顾按着燕烺的伤口。
白衣女子不依不饶,迫不及待想再残忍一些:“宋司仁拿她换了你的西肃军,后来她又莫名失踪了,你为何不想想,她是不是跟宋司仁串通一气,早想看你国破家散命归西天。”女子扭过头望着喜罗,调侃道:“邱喜罗,你跟宋司仁合演了一场好戏啊!”
喜罗摇头,疯狂的摇头。
燕烺动气,一声咳嗽连血带气呛了一下。
康州城一战,果然是她拦载了给穆玉的求援信。是她私通宋司仁,屠了康州百姓.......
“邱喜罗!”女子转过头,望着她,一字一句漫不经心道:“你瞧不起他自命不凡,故作清高手段却卑劣,不惜给自己投毒嫁祸宋司仁。”女子站起身,猖狂笑道:“我今天便告诉你们,下毒的不是宋司仁,也不是燕烺他自己。是我!是我想一箭双雕,见他们水火不容!哈哈哈哈!”
燕烺握拳,却已无力起身。
喜罗瞪大了双眸,她曾恶心他的卑劣,竟不知,他并非小人。
“肃康侯,你活着就是一个笑话。我来替你解脱!”说着便又扬剑,直锥燕烺的腹间。
喜罗嘶声喊着住手,伸手来攥剑,已来不及。燕烺腹间又被刺穿,他的身子一缩又一瘫,眸光渐渐涣散.......
白衣女子抽剑总是那么利落,从喜罗的掌中摩擦而出,那剑锋上粘着的碎肉,也不知是燕烺腹间的,还是喜罗掌中的。
袍子上的血渍,也不知是谁的!
燕烺喉间卡着一口气,他吐不出,咽不下!
好疼!他感觉到了疼痛!浑身上下每处都如火焚了一般!
喜罗搂着他的身子,嚎哭嘶喊着:“啊!侯爷!不!!!”除了呼唤他,她也无其他话可说了!说求你别死,可明明约好的一起死,他食言,他骗她,最后一刻,他还在护她!
“喜罗......我好恨!”燕烺奄奄道:“我恨的......不是你始乱终弃......而是......而是你步步为营......将......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草木一生,人情冷暖......你把所有的冷,都给了我......”
所有的暖,都给了他!
最后一句,他没有机会说出口!
几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力。最后一口气殆尽前,一口血又涌出!他的手轻轻垂下。而坠下前,他的掌摊开,还保持着护她的姿势。
“侯爷!”喜罗已哭到嗓子发哑,她疯狂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爱......”
他的身子一歪,脖子斜了下去......喜罗止口,呆住!
她爱他!他终究是到死,也没能听她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