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如雨,洋洋洒洒。陵州最大的一片杏花林子,赏客络绎不绝。方便达官显贵们赏杏,便在杏林湾中设了个最大最高的观光台。
喜罗戴着斗笠,粉色面纱罩住了大半个身子。她牵着浪儿,左顾右看,寻找着最大的观台,盼着遇到国公府的人。
“姑娘可唤作吉夕?”一个老翁朝喜罗身边靠了靠。
喜罗望了一眼浪儿脖子的圆铜锁,是那日戈素娥放在包裹中的。这大概是老翁认出她的原因。喜罗焮开斗笠的纱,道:“是!”
老翁又道:“请随我来!”
喜罗牵着浪儿迅速跟了上去,只见戈素娥歪坐在观台上,不停揪着手中的帕子,心急如焚等着什么。
一个粉色身影晃进她的视线,身畔还有一个起膝小儿。虽斗笠罩纱遮面,戈素娥仍一眼认出了喜罗。
“吉夕!”她这样唤着,声音有些颤抖。
她挤出笑意:“姑娘向来喜欢杏,我就猜到你会来。便在这等着。”
身畔的人,不知戈素娥口中的吉夕是谁,只当是旧友。
“多年不见,夫人还记得吉夕的喜好,真是受宠若惊。”喜罗垂头望向浪儿说道:“这是小儿,名唤浪儿。初次见夫人,不懂规矩,还望夫人莫怪。”喜罗蹲下身来,揉了揉浪儿的脸,道:“浪儿,快磕头。”
浪儿不知什么三跪九叩,不懂太多繁琐的礼仪,只顾跪下,砰砰砰磕头,直到喜罗唤他起来,他才温顺的起身,扑了扑膝盖的污尘。
戈素娥掩住嘴,极力将眼泪酝了回去。哽咽道:“真是灵巧的孩子。”说完回过头,趁人不备偷拭了泪。
“别逗留太久,快些离开这里。能见上你们一面,我已知足。”戈素娥故作平静的回到座上,轻声道:“对面观台身着牡丹花纹华服的贵妇,乃向彻侯的母亲闻人琇。她是王后闻人玥的胞妹。”戈素娥故作赏杏的模样,低语着:“她乃王后的眼线,将我盯得实在是紧。你带着浪儿速速离开这里!记住别来了!也别来国公府找我!”
“夫人,不是说好两年吗?”喜罗问。
戈素娥手指着一旁的杏花,故作赏景,口中却说道:“也许是一辈子。”
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认回浪儿了!
闻人琇伸长了脖子,望着粉衣女子牵着个孩童同戈素娥聊着话,心下实在好奇。唤来了丫鬟问道:“方才那个女子是谁?”
丫鬟道:“奴婢打听过了,此女子名为吉夕。曾在烈营中当过差,大概是个浣衣奴吧。”
“浣衣奴?”闻人琇皱眉,总觉得那身段不像是个奴婢。
“那孩子是谁?”闻人琇再问。
丫鬟答:“是那女子的孩子。”
这么一听,闻人琇便没有再多想,只当是戈素娥产下过小儿,没能活着。如今看了谁家的孩子,都想多看几眼。于是闻人琇便继续赏杏,顺便盯着戈素娥的一举一动。
~~~~~
喜罗魂不守舍的回到医馆,宋司仁焦急等在门外许久。见喜罗和浪儿的身影,忙冲了过来,将浪儿抱在怀中。
浪儿开心的唤着:“爹爹!”
“浪儿乖!今日跟娘亲去了哪里?”
浪儿指了指远方:“看花!”
宋司仁望向了喜罗发白的脸:“你们去杏林湾赏杏了?”
喜罗愣着神,完全听不清浪儿和宋司仁说了些什么,脑中不断闪现着戈素娥那句“也许是一辈子”。她什么意思?她不要浪儿了吗?还是......国公府有难?
“宋司仁!”喜罗惊呼了一声,忙问:“昭王近日可有动静?可有政.变?”
宋司仁放下浪儿,紧攥着他的手,道:“华藏知府抢占民地,一把火烧了庄园。还烧死了数十个百姓。被告到了朝中。华藏知府被抄家,戈府也被牵连。昭王将下令连戈家一并抄了!”
“戈府?”喜罗惊住。
“是的!”宋司仁答的斩钉截铁,这些消息都是余尚鹤所说,他爹是昭王身边的红人,消息自然不会有误:“戈府和华藏知府一直交好,这回也难抽身了。”
“可是......”喜罗又忙道:“可是戈府有烈国公撑腰,也会被抄吗?那国公夫人呢?”
喜罗问完自己便也懂了。武族三贵,乃朝中最强兵力的三大世家。相互排挤再自然不过!
向氏和闻人氏本就是一体,自然相互帮衬。戈氏孤苦,被挤兑也是意料之中的。更何况王后闻人玥,早就对戈素娥心怀不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怪不得戈素娥今日说了这席话!
“喜罗,你怎这么关心国公府上的事?”宋司仁疑惑。可宋司仁此等玲珑之人,定神一想,便恍然大悟。他猛地圈住了喜罗腰,朝怀里一拽,低低吼道:“邱喜罗,你好大的胆子。国公府的浑水你也敢蹚?”
“你胡说什么?”喜罗心虚。
“夏家的血脉,你也敢接?”
喜罗大惊,忙来捂宋司仁的嘴,随后扭着头,四处张望,压低了声音叫道:“这么大声,你想害死我吗?”
浪儿见喜罗的手在宋司仁的脸上,而宋司仁的手环在喜罗的腰间,两人举止亲密,竟有些醋意。唤道:“浪儿也要抱抱!”
宋司仁屈身将浪儿抱了起来,喜罗伸手来接,竟见浪儿将宋司仁的脖子环住,抱得紧紧的,丝毫没有要她抱的意思。喜罗咬牙:“你这只小白眼狼!”
进了屋,宋司仁才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喜罗敷衍。
宋司仁指了指怀中的浪儿:“如今戈氏有难,这小子,你准备怎么办?”
喜罗摘下斗笠,朝桌上一扔:“能怎么办!继续养着呗!还能掐死不成!”
“娘亲为何要掐浪儿?”奶娃娃的声音,听的人心疼。
喜罗叹了口气,忙道:“娘亲说笑,怎会掐浪儿!”喜罗扫了宋司仁一眼,嫌弃的语调:“要掐,也是掐他!”
宋司仁望着喜罗母爱泛滥,再不同往日那般寡淡,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意。他走上前,柔问:“你为何帮她?”
喜罗望着他,反问:“你说呢?”
宋司仁的心莫名抽动了一下:“因为当日她带我们逃离了康侯府,将我安置在冥王庙。她对我有恩!你在替我报恩。”
喜罗垂下头,听不了宋司仁那等煽情肉麻的话,显得自己过于高尚了:“当日她救得也不止是你,我也欠她一条命。”
“喜罗,让我陪你一起承受!”宋司仁深情道:“不要一个人面对,到我身边来,我会护着你,护着浪儿!”
浪儿又睡着了,歪在宋司仁的怀里。宋司仁的臂更为结实有力,他睡的更为安稳。
喜罗呆呆望着宋司仁,莫名感慨。
为何他总是能料中她身上所有的事?
为何他那么懂她,那么信她?
为何总是在她最无助最失落的时候,他总会出现?
喜罗落泪:“宋司仁,你上辈子是掘了我的坟吗?这辈子这样来偿还我?”
宋司仁紧紧搂着母子俩人:“或许是上辈子,是你将暴尸荒野的我埋了,这辈子我来报恩!”
喜罗抬起头,望着他清澈的眸子,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
自从有了浪儿,喜罗便没有再睡过一天懒觉。太阳还未升起,她便起床洗衣做饭,若浪儿醒了,便是什么事也抽不开身去做了。
喜罗正晾着衣裳,突然一道光白闪过,回过神时,那梧桐树上,扎着一根箭。箭上捆着一支钗,还有一张字条。
走近细看,喜罗蓦然失神。这钗子与她头上的钗子一模一样。
“师傅!”喜罗鼻间一酸。
当年,白无制了两支木钗,一支给了喜罗常年佩戴,一支白无随身携带。这是蛊王的器血,是施蛊的工具,向来寸步不离的。除非......持钗人遭遇不测!
喜罗忙拆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清明盐屋寒狱见。
时间,清明。地点,寒狱。
喜罗焦头烂额,心里惦记着师傅的安危。
将浪儿托付给清九,喜罗便独身一人前往了西北国盐屋城,找到了那日的寒狱。
寒狱如冰窖,冷的刺骨。四处阴暗,伸手不见五指。
喜罗顾不上害怕,只顾唤着:“师傅!”
虽怀疑过有阴谋,却还是来赴了约。以为会有埋伏,不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寒狱的大石上,她双手结印,静静打着坐。
喜罗一看,瞬间溢出了泪:“师傅!”
听见这声呼唤,白无猛地抬头,应道:“初一!”多少年未有人唤过她的乳名了!
喜罗泣不成声,跪倒在白无面前:“师傅,你这些年哪去了?”
白无叹气:“见到你平安无事,师傅就放心了!”
替喜罗擦了泪,白无握着她的手坐下:“当日你我走散之后,我便回到了华藏,寻了个僻静的山谷清修,顺便等着你完成大计来寻我。可你迟迟未得手!初一,你为何失手?”
喜罗面露羞愧,更多的是愁意。
白无质问:“你爱上了燕烺?”
喜罗闭口不答。
白无又道:“你忘了自己是谁吗?你是大周的蛊医!你要铲除一切危及大周的邪祟!燕烺他必须死!”
喜罗哑口。
白无失望,反复提醒着:“他的灭门之仇,不会不报。待那时,他若知道你的身份,你就是死一百次,也解不了他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