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儿不怕!赴第二条路也无悔。”第二条路,便是黄泉。
江婳君攥着他的衣衫一角,哽咽着:“路上等等我,别走的太快!”
听了这番话,戈肃达已无顾虑,这一生他为家族而活,为长姐而活,为大烈而活。他从未替自己活过,此刻他想替自己好好的活一回。
他的剑术高超,武艺精妙。是夏良苏的四大兵团中最为骁勇的主帅,对付眼前的这些禁卫军根本就不在话下,可虽如此,他任由不详的预感。
距离这片荒竹林不远的距离,有一个凉亭,正处半高的观景佳位。望着竹林中的场景,燕烺餍足的笑着。那胸有成竹的惬意和淡定,昭示着他是天下最睿智的英才。
他依旧逗趣着肩上的雪鸮,当日妏尘救了他,又不敢将他带进宫,便择了一处山洞,将他安置在那里。那山洞中住着这只雪鸮,它日日伴着他,时不时还叼些类似禽窝的东西在他的枕边。后来妏尘发现,它叼来的是金丝燕的窝。于是她便煮着这些野生的燕窝喂他,一日复一日。直到一年后,他苏醒了过来,身子渐渐好转,妏尘请求昭王将他秘密接进了宫调养。
而这只雪鸮总是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日日站在他的肩上,与他极为亲近。再后来,又来了两只它的同伴,一黑一红同力鸟。国破家散历经背叛之痛的燕烺,在无趣又茫然的一年疗养中,三只飞禽成了他最忠实的下属。
好在黄达经常徘徊在寒狱附近,很快找到了他,也算是除了妏尘之外,唯一给了他一丝温暖的人。
他身边的人很少,黄达和妏尘。
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也很少,三只鸟和一颗支离破碎却饱含浓浓仇恨的心。
“还有一刻钟。”黄达推算着:“戈肃达便会突破禁卫军。”
燕烺轻瞧敲着手中的扳指,敲了十下,戈肃达差不多又杀了五名禁卫军,燕烺懒懒道:“第二条路,帮他一把!”
黄达会意,一跃而下,健步如飞冲进了竹林。雪鸮也跟着飞了过去。
“我倒是很期待......夏良苏此次还如何翻身!”燕烺嘴角一扬,阴悚的笑意和他扳指上折射的寒光相交辉映。
见一只雪白的鹰朝自己飞来,长喙快要啄到自己的眼珠,戈肃达猛地退后,挥剑劈落了那鹰。雪鸮哀嚎长鸣于空,猝然掉落在地,雪白的身子已成鲜红,这声哀叫仿佛在向燕烺告别。
燕烺扇了扇睫,左肩上那臂膀缝制的伤处又隐隐作疼。
“去地下给康州百姓赔罪吧!”黄达手中的刀一划,在戈肃达的背部留下了深深一道痕,从肩头到腰尾......
戈肃达的身子一颤,刺骨的疼痛使得他无法直起腰。他转身望向了江婳君,眼中的恍惚和歉意分明是在告诉她:“对不起,我食言了!”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不管是第一条路还是第二条,昭王都不会成全,燕烺也不会成全。
“肃达!”江婳君扑过去,抱住了戈肃达的身子,昂天痛哭:“你不能食言,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她未犹豫分豪,捡起地上的剑,架在了自己脖间,剑一转,只抹了半指的深度便被夺下了剑。
两人被按倒在地,望着戈肃达眼中的眸子渐渐黯淡,江婳君只顾嘶喊着:“等我!肃达等我!”她伸手想再触摸他的脸,想感受他最后一丝温度却已是妄想,想抓住一缕他的魂魄,求他别走,求他等她片刻......
江婳君的脖子流着血,奈何伤口并不深。周昭王已不再怜悯:“救活这个贱人,孤不允她就这么死了!”
周昭王望着戈肃达气绝,并不解气,低沉的声音展露着帝王者不可侵犯的威严:“来人,将戈肃达这个企图拐走宫嫔的逆臣大卸八块,再将他的尸身碾碎成肉沫,晒干成分,给婳夫人做药引!”
浮云飘过,寒风来袭。将方才这片荒林中的杀戮吹散一空,冬日薄荷般的凉意和梅花芬芳绵绵而来,竟有些莫名好闻。
宋司仁以身体欠佳避上朝,却焦虑在府中坐立不安。
见了丁蒙回来,宋司仁忙迎了上去:“喜罗怎么样了?”
丁蒙寒着脸:“并无大碍。”
“无大碍?”宋司仁根本不信:“那日燕烺与他那般亲近,她都无动于衷,定是不省人事了。否则,她决不允他那么靠近。你确定真的无大碍?”
丁蒙答:“那日驸马让她练五毒丸子,还吓唬她要给小公子喂下。喜罗姑娘一急之下,竟自己吞了那些毒物。好在都是些可入药的玩意儿,无碍性命。”
一听这番话,宋司仁便更焦急了。他来不及披上大氅,便要出门。丁蒙忙将他拦了下来,道:“公子冷静。如今宫中大乱,公子这一去,必然要惹麻烦。”
宋司仁根本听不进这些,他要去将喜罗接回府来。
“戈肃达被杀了!”丁蒙忙道。
宋司仁静止,随后回步。
丁蒙接着禀告:“与婳夫人私通被当场抓获,就地格杀!”
“没这么简单。”宋司仁紧绷的身子懈了下来,他喃喃道:“燕烺终于按耐不住了!他终于出手了!”
“公子!”丁蒙忙问:“如今怎么办?”
宋司仁没想到燕烺这么快开始行动,脑中瞬间一乱,戈肃达死了,戈氏一族必遭牵连,夏良苏也必遭弹劾。那么接下来,燕烺的目标会是谁?
宋司仁脑海所有思绪开始沸腾、翻滚。他缓缓坐下,双手握着膝。突然眸子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忙道:“向邑!燕烺接下来要对付的是向邑!”向邑垮台,向氏一族和闻人一族便也会日暮途穷。燕烺想铲除武族三贵,坐拥朝中兵政大权!
御药房多人看护,喜罗醒来时已是多日之后。得知宫中有变故,只知是江婳君与戈肃达之事败露,却不知她乃白衣女子一事。
多番打听,确定了江婳君已被关进了冷宫,每日除了送饭的宫女,再无人见过她。
担心起江婳君的处境,喜罗抱着一床毯子和几件厚实的衣裳,朝着荒竹林寻去,她知道江婳君定被关在这里,宫中最下等的宫女所居住的地方都比这里舒适,昭王不想让她死,却也不会让她舒适的活着。
“婳君!”喜罗低低喊了一声,无人回应。
那破旧的屋子四周都是杂草,布满青苔的屋壁已被木板订了个死死的。只留了个狗洞一样大小的窗口,方便送饭。喜罗轻拍了拍木板,道:“婳君!”
喜罗奋力拆了一块板,这才看清屋内的状况,四处杂乱,阴冷潮湿,江婳君抱着膝木讷的靠在破旧的木椅上,耷拉着头,衣衫褴褛,连鞋也未穿。
“婳君!”喜罗忙将手中的厚衣从窗口塞了进去,道:“婳君,我是喜罗,我是喜罗!我来看你了!”唤着唤着喜罗便哽咽了!
“邱喜罗?”江婳君清醒过来,她慌忙跳下凳子,匍匐到窗口,将手伸向了窗外一阵乱挥:“喜罗,帮我求求燕烺,求他让我见见肃达,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将婳君跪倒在地一阵嚎哭:“我不想被关在这里,求你们放我出去。我想见肃达!让我见他!”
喜罗看的揪心,道:“婳君,你好好保重。我一定会救你出去!”说完便匆匆回到了御药房。
因她私自离开,看护的宫人已被罚跪一地。燕烺目光如剑,正训斥着。
喜罗一回来瞧见眼前的一切,慌慌张张扶起了众人,将她们使唤到了别院。
燕烺瞧了一眼喜罗头顶那一片枯黄的竹叶,蹙眉道:“你去了竹林冷宫?你竟敢偷偷去看江婳君?”
“是你做的对不对?”喜罗阖上了门,怒道:“戈肃达虽对婳君有情,可从未做过越矩之事,也绝不会不顾她的死活擅闯王宫带她私奔。这都是你的谋划是不是?你想杀戈肃达,你想斩了烈国公的股肱,所以你利用婳君。燕烺,你太卑鄙了!”
“我卑鄙?”燕烺猛地一拍案,吼道:“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她是......”燕烺欲言又止,他做了什么凭何跟她解释?
“是!我卑鄙!但我不愚钝。”燕烺冷冷一笑。
“戈肃达已经死了,你放了婳君,放了她行吗?她不过只是一个妇人,对你的大业无关紧要。她不是你的威胁,我拜托你放了她好吗?”喜罗语气中的哀求和悲戚,令燕烺极其无奈。
他不忍告诉她:你视为至交闺友的人,却是那个处心积虑算计你的人。你的友情在她眼中根本一文不值,如今还想利用你的善良和同情。邱喜罗,她欺了你!
燕烺垂下眸子,冷冷道:“不可能。除了那个冷宫,她哪里也别想去!”
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喜罗也没什么好失落的。她转身而去,一句也不想再跟他多言。燕烺追出去,攥住了喜罗的腕,急道:“你要去哪儿?”
“我去求昭王!松手!”
“你太不自量力了,你是什么身份敢替一个淫乱后宫的夫人向大王求情?”燕烺道完又恍然大悟的笑了,他差点忘了。她可是前朝公主的遗孤,是昭王的蛊医,他们是可以谈条件的。
“邱喜罗,你若执意要救江婳君,自有追悔莫及之日!”燕烺一脸坚定忠告着她,语气中的力量让她有些退缩了:“江婳君一旦离开那里,你会后悔一辈子!”他一字一句,又重复着:“邱喜罗,你会后悔!”
喜罗并不理会,转身而去。但她迫切的想知道真相!
一旁的黄达不理解:“驸马,为何不直接告诉她江婳君就是白衣?”
燕烺重重叹了口气,撑着额无可奈何道:“她会信吗?她能信我吗?”许久,燕烺捶了下桌案道:“如今只能......杀了江婳君,了了此事吧!”
两人刚迈出房屋大门,脚步齐齐怔住。喜罗眼中噙着水雾正站在门口,将两人方才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江婳君就是那个白衣女子?
是她害的燕烺险些尸骨难全?是她投毒于他,又嫁祸宋司仁?
燕烺收眸,与喜罗擦身而过,疾步逃离此处。一句宽慰的话也没有对她说,也不忍多看一眼她此刻失落又愧疚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