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梅梢,末冬将去,可谣言不止。
宫里人人皆传燕烺暗宠了邱喜罗,直到江婳君莫名从冷宫失踪,宫人们每日调剂谈资才从喜罗的身上转向了江婳君。
转眼一个月,宋司仁再也没有来过御药房,曾经每隔几日便有宋府的人来御药房送些美食,如今也没了。
喜罗望眼欲穿,终究还是没有等来她想等的人。她终于斗胆向燕烺告了辞,她想回宋府,这御药房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燕烺不允,似乎是一辈子都不打算让她逃离自己身畔半步。
妏尘见短短一月,喜罗已瘦了一圈,只当是相思成疾,妏尘便只能派人传信到宋府,而就连信笺也被拒了回来。
妏尘搀扶起跪地许久的喜罗,也跟着苦苦哀求燕烺放她回去。却遭燕烺冷语相向,险些将妏尘逐出了寝殿。妏尘身子不适,也不敢再多言。
妏尘掩着口,只觉得胃间发酸,又浑身乏力,难受的很。
见妏尘踉跄了几步,燕烺才伸臂托了一把她的身子,搀扶她坐下,语气缓了缓,却难掩怨意:“身子不好便好好休憩,不相干的事少管为妙。”
喜罗看了一眼妏尘的脸色及反应,心里有了个准,便上前替她号着脉。只见喜罗的眉头轻轻一颤,眸子的光微闪了闪,眨眼间又散去。
她躬身行礼,语气平稳,并无波澜:“恭喜殿下!”此话一出,妏尘大喜。“殿下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定要保重身子。”燕烺眉头一蹙,竟心中有些莫名的......失落!
喜罗的头垂的很低,额贴于手背之上,无人能看的出她此刻的神情。
妏尘喜上眉梢,抚着腹转过头望向了燕烺,眼里不知不觉竟含了泪:“夫君,我们有孩子了!”
燕烺轻搂妏尘入怀,眸子里的光涣散着,有初为人父的欢喜,还有一丝不明缘由的失望。他望了望喜罗,她已起身退下,全程不曾看燕烺一眼。
燕烺心中发堵,他没有在喜罗的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醋意。他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她竟无丁点的在意。
慌慌张张逃出了妏尘的寝殿,喜罗才长长吸了口气。她靠着树缓缓滑坐在地,心中杂乱,说不上空,反而是替燕烺感到心安,这个世上他终于有了真正的亲人,他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自妏尘有孕,燕烺便很少再来御药房了。喜罗清净了不少,知道众人不会再死盯着她,她便连夜溜出了宫。
宋府的门役拦下喜罗,只道:“姑娘莫怪,大将军有令,除了府中的人,任何外人不得入内。”
外人?她是外人?
闻讯而来的阮墨远远喊了一声:“喜罗姐姐!”
“阿墨!”喜罗忙攥着她的手,急道:“宋司仁呢?我想见他!”
“公子还在气头上!”阮墨脸色有些难看,却又不便言重,只道:“待过几日公子气消了,我们再接你回来。”
喜罗摇头,她不想回宫,她想见宋司仁,一刻也不能多等!
漫长一夜,喜罗倔强地抱膝坐在宋府门口,冻的浑身瑟瑟。她可以不进府,但必须见他一眼。
屋顶上,青袍男子一手别在身后,一手握着酒坛,正一口一口饮着。饮的急了,便握拳堵在唇边,将险些发出声的咳嗽酝酿了回去。他望着檐下喜罗倔强的模样,心中隐痛。
可他好不容易将江婳君弄出了宫,必须将这出戏演到底。
翌日一早,宋司仁才出了府。
喜罗迎上去攥住了宋司仁的袍子:“终于等到你了!”
望着喜罗一脸疲惫,眼圈极重,定是一夜没有合过眼。
“你好些日子没去御药房看我了......”见宋司仁朝后退了一步,撇开了自己的手,喜罗有些拘谨收回了臂,苦笑道:“我以为你病了,或是府中出了事。没事就好!”
宋司仁嘴角一斜,漫不经心笑道:“看来驸马爷还不够宠你,否则你怎么还惦记着宫外的男人?”
“你信那些?”喜罗声息颤抖。
宋司仁笑了:“我亲眼所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喜罗明白他决不会因为传言疏远她,除非亲眼所见,可他亲眼所见也未必属实不是吗?可她如何解释?怎么解释?
喜罗失措,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极其苍白无力。只能静静望着他上马,头也不回的奔腾而去。
如今朝中大乱,宋司仁已多日告假不上朝,以宋司仁的性子,再混乱的局面,他都不会退避三舍。除非他有别的谋划。喜罗越想越放心不下,便随着宋司仁的行迹跟了过去。
尾随他到了一家酒馆,只见宋司仁率先进入,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显入了眼帘。一个女子,一身白衣,头戴斗笠,虽遮着面可喜罗一眼便认出了她。江婳君!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原来是宋司仁将她救出了冷宫?
喜罗跟了进去,随着宋司仁以往的习性,他定会选择最角落的厢阁,喜罗想都不用想便寻了去。只见丁蒙守在门口,抱着剑。
“喜罗姑娘?”丁蒙瞧见喜罗,神色有些慌乱。
“江婳君是否在阁内?”喜罗寒着脸。丁蒙向来不懂撒谎,见他闭口不答,便是默认了。喜罗也懒得再问,执意要进去。
丁蒙拦住,却也不敢使劲推搡。他清楚宋司仁对喜罗的情愫,也目睹过宋司仁有多宠爱她,自然不敢怠慢,只道:“少伯主有要事在身,喜罗姑娘还是请回吧!”
喜罗心急如焚,只想将江婳君的所作所为,跟宋司仁说个明白。万不能让他被蒙蔽!
她将丁蒙朝一旁推了一把,便要上去推门。
“让她进来。”屋里那熟悉的声音喊了一声。那语气中的轻挑,仿佛在讽刺着她的自讨没趣。听见宋司仁的吩咐,丁蒙这才停下阻拦,张开的臂膀缓缓坠了下来,给喜罗让了道。
喜罗迫不及待冲了进去,火速扫了一眼屋内,只有宋司仁坐于案前。却不见江婳君的身影!
宋司仁垂着头把玩着手中的茶盅,并未抬头望喜罗。
“她人呢?”喜罗忙问。
宋司仁依旧没有抬头,鼻间一哼,嗤笑道:“我房中有何人难不成需要跟你交代?”
听了这话,喜罗心一颤,她疾步到宋司仁身畔,焦急道:“宋司仁,江婳君就是寒狱中的白衣女子,是她掳了你们!她要害你!”
宋司仁搁下手中的茶盅,终于抬起来头,眼中泛着戾气,直勾勾盯着邱喜罗,一字一句道:“你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提醒我,有人要害我?”
喜罗被宋司仁冷冽的目光着实吓的不轻,她退后了几步,声音颤抖道:“给燕烺投毒嫁祸你的人也是她!”
“燕烺燕烺口口声声都是燕烺!”宋司仁拍案而起,怒道:“你莫不是忘了,比起害我的本领,有谁比你更胜一筹?”
他本那么潇洒无拘的一个人,从第一次参与党争,与燕烺同盟,就是为了她。到今时今日,他的所有谋划,所有顾虑都关乎着她,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我刚为你挨了顿板子,你转身便与他浓情蜜意。”宋司仁捏碎了手中的茶盅,咬牙道:“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邱喜罗眼中的泪瞬间泛滥,虽方才决定进来时,便已知晓自己这是来自取其辱。虽已做好万箭穿心的准备,可此刻听见他的这番言语,心依旧那般痛。
“你不是说过......你信我的吗?”喜罗双手按于桌面,指甲不由自主的抠着案,指头渐渐充了血。
“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吧!否则......休怪我不念及旧情。”宋司仁说完,将腰间的金乾矛抽了出来,狠狠拍在了桌上。一声巨响,惊的喜罗一哆嗦。而屏风后也传来一声呢喃,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江婳君躲在屏风后!
喜罗大步上前,想要揪出江婳君当面对质,却被宋司仁伸臂拦了下来。
“让开。”喜罗故作平静,可心中早已燃起了熊熊烈火。她的心快要烧焦了!
“出去。”宋司仁冷冷回应。
喜罗怒发冲冠,哪里听得进宋司仁的驱赶,她又气又恨,执意上前。
宋司仁攥住了喜罗的手腕,随意一丢,不过使用了四五分的力道,便将喜罗甩了出去。心中的苦楚再也压制不住,喜罗攥紧了衣袖,怒道:“我今日便要......杀了她!”说着便又冲了上去。
“邱喜罗!”宋司仁一掌击中了喜罗的肩膀,将她击退数丈。竟将她推向了一旁的博古架。喜罗整个身子撞了上去又弹了回来,重重跌在了地上。架上的玉器摆件,齐刷刷砸在了她的身上。
望着喜罗趴在地上咬牙忍痛的模样,宋司仁只觉得心口像被人塞了一块石,一点一点往下沉着,心快要掉落地面一般。
喜罗眼中噙着泪,却并没有妥协。她倔强的站起身来,袖中的箭已经划出。箭尖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在喜罗惨白的脸上划了一下。她朝着屏风处踉跄走去,执意要将江婳君揪出来。
宋司仁的身子在颤抖,她望着喜罗一脸杀气,知道再耗下去,已不是办法。
他必须得到江婳君的信任。那日在寒狱中她带走了白无,如今下落不明。苦苦寻找,均无所获。白无抚养喜罗长大,定知道清景公主和靖亲王一案的始末。他必须找到她!还有戈肃达盗走的那三枚令牌,是否真的在燕烺之手......这些只有江婳君得知。
宋司仁将喜罗的腕一把捏住,朝一旁扭去,咔嚓一声,喜罗吃了疼,脸已发白。本以为吃了疼她会放手,谁知她依旧死攥着袖箭不放。
她骨子里的倔强,宋司仁早已领教过。
他抽出喜罗的袖箭狠狠抛在地上,将她推搡了出去,这一下失了手,力道大了点,喜罗又跌回在地上,跌进了那一堆碎瓷之中,她的裙衫多处瞬间被血渍染红,一片一片映入了宋司仁的眼中。
宋司仁心底低吼着:走,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