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顽不灵,愚蠢至极。”宋司仁别过身,将背朝向了喜罗。生怕自己心痛难耐的神情被她察觉。
他无心伤她,更不忍见她这般受苦:“你赶紧走吧!消失在我面前。”
江婳君见宋司仁极力护着自己,邱喜罗对自己造不成危险,便从屏风后绰约多姿缓缓走出。她果真是华藏城最美的女子,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江婳君故作与世无争的模样,柔声道:“喜罗,你我姐妹一场,我不想与你决裂。可燕烺害死了肃达,还想杀我,幸亏少伯主出手相救。”
喜罗咬牙,死死盯着江婳君假意笑脸,气愤的说不出话来。
江婳君接着道:“燕烺早已不同往日,如今他嗜血成性,如同一个魔头,你为何还执迷不悟守在他身边?如今我与少伯主同仇敌忾,与你们道不相谋。你我姐妹情谊已尽,但旧情尚在,你即便想杀我,我也决不还手。”
江婳君好谋划,一字一句戳中了宋司仁的心窝。时刻提醒他,邱喜罗与燕烺才是生死恋人!
“江婳君,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喜罗咬牙,她嘶吼着,眼中的泪几乎变成了淡红色。
宋司仁伸臂,掩护着江婳君朝后退了一步。
“她会害了你!”喜罗的声音已经沙哑,她缓缓抬起按在碎瓷上的手,将扎进肉里的那一片瓷拔了出来,眉头也不蹙一下。
她咬牙站起,虽没了袖箭,却还有发簪。她握紧了簪,奋力朝着江婳君的方向刺了过去......
“执迷不悟!”宋司仁低吼了一句,几近绝望:“滚!”
万物戛然而止,一切万籁俱寂。
喜罗握簪的手缓缓松开,她连连退后,近乎崩溃。方才她用了十分的力道,毫无保留的刺出了那一下,竟扎进了宋司仁的胸膛上。
她以为他会躲,或与之前那般,将她毫不留情的推开,却不知他这次竟木纳站在原地,替身后的江婳君挡了这一下。
“少伯主。”江婳君假意紧张关怀,心中暗喜。
宋司仁抬手推了喜罗一把,低吼道:“现在够不够?”随后大步上前,朝喜罗迈去,咄咄逼人道:“若还不够,就再刺几下。”
喜罗吓的失了魂,她的手无处安放,浑身颤抖的厉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这一簪虽不致命,却也是锥心的疼,他那青色袍子瞬间染透,变成了奇怪又好看的色调。
她疯了!她快要疯了!
喜罗嘶吼了一声,握簪的手开始颤抖。她拇指微微一弹,抠掉了簪上的花骨朵......
那只藏于花骨朵中的红蚁蛊王渐渐爬进了她的掌......
宋司仁大惊,喊道:“住手!邱喜罗!”她居然敢在这里施蛊,此等歪门邪术定会引起骚乱,而他不想她遭人非议。
“我说过,她今天......必须死!”齿缝间每挤出一个字,都流露着刻骨的恨意。她躬着指,指头曲成了魔爪状垂在身侧。
“你竟敢在这里施蛊毒!”宋司仁拦在了喜罗面前。他见识过她的红蚁,眨眼间便将巨大的木笼噬空,若是噬人,定是刹那间尸骨无存。喜罗也自知这种邪门歪术不够体面,极少使用,这些年便只有营救宋司仁与向邑的副将对决时,施过两次。
房中一传来细微的沙沙做响声,接着窗上地上一片片红色之物蠕动着......
只听屋外一阵喧哗,尖叫声,嘘呼声不绝于耳,众人被吓的乱窜。一些不怕死的,顺着红蚁爬动的方向,寻到了喜罗所在的厢房。围堵在门口,想看看什么状况!
一大波红蚁顺着喜罗的衣裳爬向她紧握蛊王的那只手,然后一只一只叠做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红色球。看的人头皮发麻!
喜罗的掌已通红,仿佛捧着了一个火球,那蚁球翻滚着,在她的掌中乖巧的等待着,似乎等待着一场人肉美食。
丁蒙一人抵挡不住围观之人的拥挤,被撞破了房门。
众人望着邱喜罗齐声议论着,原来她是个蛊婆子,汉少伯主宋司仁的未婚之妻,竟是个会邪术的妖女。
“邱喜罗!”宋司仁提声唤着:“你简直是疯了!”
喜罗缓步上前,赤红的眸子已布满血丝。她的掌还流着血,脸色白如亡故者,她苦笑:“你知道的,我本就是个杀人如麻的蛊医。我救过的人,还没有我杀的人多。”喜罗吼道:“你让开!”
宋司仁从未见过此刻这般模样的喜罗,浑身的血渍,暴戾的眼神,语气中的阴邪和冷酷,都在提醒着他,这才是真的她。正如此,可见她曾经在他面前所展现的柔,有多么难能可贵。
对于说服她,宋司仁已没有再报任何希望:“她不能死!”他已握上了金乾矛。
他竟为了江婳君对她动矛?
喜罗蹙了蹙眉,握蚁球的掌微微朝后缩了缩,她哽咽了一下:“宋司仁,你当真想陪她一起尝尝被红蚁蚕食的滋味吗?”
宋司仁望着喜罗布满泪痕的脸,心中鸣鼓。
喜罗的臂开始痉挛,那蚁球已蠢蠢欲动许久,快要耗尽她全身的能量。她歪着身子,嘶吼了一声:“你以为你护得住她吗?”
宋司仁紧握金乾矛的手微颤,他心里有底,他知道喜罗恨透了寒狱白衣。
望着宋司仁顽固不化执意要救江婳君,喜罗强颜冷笑,心中裂的大口子,瞬间被刀刨开。泪划落在衣襟,一片一片晕开。
最终,她曲着的手指一用力,又渐渐松缓,掌一攥又一瘫,蚁球被捏散,红蚁四处逃窜,散了干净。她收手了,为了他,断了杀念!
若方才她将蚁球抛了出去,江婳君必死无疑,若宋司仁执意出手相救,必然也会惨遭吞噬。江婳君死不足惜。可宋司仁,她此生最为重要的人,她怎忍心见他被红蚁撕咬。
江婳君从惊恐中回过神,忙松开了宋司仁的衣角。
宋司仁虽松了口气,可瞬间觉得心口太疼,呼吸都快要停歇,他躬下了身子,扶着桌缓缓坐下:“丁蒙,把她丢出去。”
喜罗站立在原地,只觉得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整个身子一斜,踉跄了一下。还好还存有知觉,她努力站稳,推开了丁蒙,自行走了出去。再无留恋!
大雨倾盆,砸的树叶点头哈腰。
丁蒙望着颓唐的宋司仁,安慰道:“公子,喜罗姑娘回宫了!”
“好。”宋司仁轻轻应了一句,垂下了眸子。
“公子不用担心,喜罗姑娘受的都是皮外伤,不碍事。”丁蒙继续说道。
“好。”宋司仁有气无力答着。
“末将担心喜罗姑娘为少伯主的伤势担忧,已告诉她你无碍,让她不必愧疚。”丁蒙想的周到,也正好随了宋司仁的意。
“好。”宋司仁奄奄应着,只觉得身上实在疼痛难耐,却也分不清是伤口还是心口。她刺下的那一簪,比那日大殿上挨的板子还疼。
“公子!”丁蒙欲言又止。
“务必找到白无。”宋司仁终于不再只说“好”字,他闭目昂首,长长输了口气。
丁蒙忍不住道:“公子有必要如此吗?若不是喜罗姑娘担心误伤你,江婳君已被喂了红蚁了。江婳君死有余辜,何必为她伤了喜罗姑娘的心?”
“连你这根木头都知道她死有余辜,我又岂会不知?”宋司仁叹气,哑声道:“你以为替清景公主和靖亲王翻案,是那么容易的事吗?只有找到白无,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丁蒙道:“她说,只要我们想办法将戈肃达的尸体带出宫交给她,她便把白无的下落说出来。”
“她还说了什么?”
丁蒙沉声道:“替她杀了燕烺......毁了邱喜罗。还说......华藏城的窑子正缺姑娘!”
“砰”一声,桌案在宋司仁的掌力之下尽毁:“江婳君,她敢戏弄我!”
他演了一场戏,想换取她的信任。谁知江婳君却也在演戏,她知道宋司仁根本就不会不顾邱喜罗,竟提出毁了邱喜罗这等刺他心扉穿他骨肉的条件。江婳君倒是个不怕死的。再想,她根本就是破罐子破摔,早已生无可恋,又怎会听宋司仁的摆布。
惶惶月明下,宋府看似宁静。
而这一夜,清九并未合眼。他静静坐在屋顶上等着。
后半夜,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她一身黑衣,手握弯刀,步履轻巧,在清九的面前一扫而过。
清九几步便跨了过去,挡在了那手握弯刀的女子面前。
两人对望许久,清九率先开口:“我等你很久了!”他已确定这个面罩下遮着的,定是阮墨那张天真无害的脸无疑。
黑衣女子如旋风一般,转向了屋檐的另一端,直接避开了清九,火速跳下了屋顶,朝府外逃窜。清九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自然不会放过。他也纵身跳了下去,刚站稳脚便被人攥住了胳膊。
“丁蒙?”清九忙甩开丁蒙的手,急道:“你来的正好,看到方才那个黑影了吗?快抓住她!”
“哪有什么黑影?你是不是看错了?”丁蒙死攥着清九的肩不放,道:“大半夜你不睡觉在屋顶作甚?”
清九抬眼一看,那黑影早已没了踪迹。清九有些懊恼,推开丁蒙便朝着阮墨的方向寻去。若阮墨不在屋中,方才那个黑衣人必定就是她,也算是抓了个现行。
“清九,你做什么?三更半夜你擅闯......”丁蒙话还没说完,阮墨的房门便被清九一脚踹开。
“啊!你们干什么?”阮墨尖叫着,将被子裹住了身子,只露出了个脑袋。
见阮墨正躺在床榻上,清九的眉头蹙成了一团。难道真不是她?她不是昭王安插在宋司仁身边的蛊医?
清九失魂落魄的退了出去,丁蒙忙阖上了阮墨的房门。望着清九沉思的模样,丁蒙知道他定是已经怀疑阮墨的身份了。
两人脚步渐远,阮墨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缓缓懈下,那一身来不及脱的夜行衣已被汗渍浸透。幸好方才身手麻溜迅速返了回来,若晚一步便露了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