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至,宋司仁终于等到了丁蒙。
浓厚的寒气中,泊着焦灼和危殆的气息。
“喜罗姑娘已多日未去御药房,询问了公主身边的侍女,已多日不见她的踪影。”丁蒙道:“公子,她失踪了!”
宋司仁的身子晃了一下,撑着桌案才得以站稳。
丁蒙又道:“定是江婳君搞得鬼。”
“江婳君不是喜罗的对手。”宋司仁安慰着自己。
“可如果她拿白无做要挟呢?”丁蒙的此番话,宋司仁又岂会想不到。
“加派人手去找,务必将喜罗找回来。快去!”宋司仁心急如焚,怔怔望着桌上的蜡一滴一滴溢出了烛台,心中的忐忑,更为强烈。
察觉丁蒙总是出入王宫,燕烺也警惕了起来。悔恨自己这阵子不该忽视了喜罗,本也只是因妏尘有孕,想让她清静几天,却莫名将人在戒备森严的王宫中,弄丢了!
宋府与燕府的探子相互传着信,却都无喜罗的线索。众人这才意识到,江婳君已心无旁骛的迎死,只是想再多拉几个垫背罢了。一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何惧其他?
阴气撤骨,吐气成雾。
犹如鬼府般的石洞中,燃着鬼火般昏黄的烛火。
禁锢着喜罗的铁链,有手腕般粗。在喜罗白皙的肌肤上,磨出了几道红印。
江婳君披着貂绒大斗篷,缓步上前,抬手握住了喜罗的下巴,朝上推了推:“邱喜罗,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喜罗缓缓抬眼,几缕发丝垂在了眼前,她轻笑:“恨便恨吧!我根本不在乎!”
“只要你肯向昭王指证宋司仁和燕烺谋反,是他们为了击垮夏良苏合伙设计了戈肃达。只要削了肃达的罪臣之名,我便免了你今日的皮肉之苦。答应让你死个痛快。”江婳君诱导着。
喜罗凄厉得笑出了声,一字一句狠狠道:“恕!难!从!命!”
江婳君强忍着怒气,继续商讨着:“只要你揭发他们,我保证留你们三个全尸。我还可以满足你一个遗愿,将你与他们两人中的一人合葬。你告诉我,你想与谁合葬?”
“我想与你合葬......我们是好姐妹,九泉下也有个伴。”喜罗丝毫不胆怯。
“好一张利嘴。”江婳君缩回手,甩袖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了下来。她深吸了口气,扫了一眼这寒狱一隅的水潭。潭上有水帘,而滴落的水珠因太冷已结冰,冻成了小指粗的冰锥,一根一根坠在石上。
江婳君起身走去,抬手攥住了冰锥,一根一根将它们折断握在了手中。
“这寒狱犹如人间地狱,这刺骨的冷啊,还真能刺激人的头脑。”江婳君将冰锥的尖儿在手上搓了搓,冷冷笑道:“人若死在这里,尸首可百年不腐呢。”
“那倒是多谢婳夫人给喜罗寻了个好墓地。”喜罗猛咳了几声,根本无惧生死。
“墓地?你想这么轻易的死?”江婳君嗤笑,她挑眉:“岂不是便宜了你?”
江婳君攥着冰锥,笑了笑:“你是医者,你这张嘴试过药中五味吧?你可尝过任何一剂药,比看着心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更苦的?当日我亲眼见到肃达死在我面前,肝肠寸断,心如刀绞。”
江婳君眼里充了血:“对了,我差点忘了。你也尝过这番滋味。那日眼睁睁看着燕烺死在我的剑下......滋味好受吧?不过今日,我也要让宋司仁和燕烺也尝尝这份苦。不!比这更苦,我要让他们看着,我是如何折磨你的。”
“宋司仁善待过你,你却恩将仇报。”喜罗凄笑:“江婳君,你不配跟我谈条件。”
江婳君眼里的恨意尽显,她咬牙道:“善待我?他对我的怜悯全都是为了你罢了。保我贞洁或是带我逃宫,不过都是因为你。我的死活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何谈善待?在他们的眼中,我不过就是蝼蚁般的存在。”
她语气凄楚:“燕烺心怀鬼胎处心积虑利用我,从计划带我入府起,便将我当做了他与烈国对抗的工具。宋司仁装傻纵容。可曾怜悯半分?而你,又何尝不是将计就计,顺了他们的意?”
“我不过是不想过受人欺辱的日子罢了。为何所有人都不容我?”她泣不成声,咆哮着:“只有肃达,她真心待我,可是燕烺却置他死地,连最后一面也不让我与他相见。邱喜罗,你告诉我,我怎能不恨?怎能不恨?”
“你可见过哪只被虎咬伤的狼,埋怨虎太凶猛的?”喜罗笑出了声:“戈肃达分尸燕穆玉,屠了康州百姓,死不足惜。他明知道自己不过是只狼,还自投罗网,擅闯虎窝,落此下场,与人无尤。”
邱喜罗话中的讥讽,眉宇中的倔强,终于瓦解了江婳君最后一丝忍耐。
“你这张嘴,该说的不说,留着也是多余。”江婳君说完,大步上前,嘶吼道:“掰开她的嘴。”两名狱卒上前,捏住了喜罗的口。
江婳君将手中的冰锥尖儿粗鲁的塞进了喜罗的嘴中,歇斯底里道:“把她的嘴封上。”
狱卒拿来一条粗布,在喜罗的嘴上绕了一圈,将冰锥尖儿死死封在了她的口中。
口中刺骨的冷,仿佛变成了烫。她的唇,她的牙,她的舌,以至于她整个脸颊,整个头都快要炸裂了!喜罗已经快要失去了知觉。
江婳君拿起石案上的拍板,朝喜罗跟前大步走去,狠狠朝她的脸颊抽了过去。
口中还未来得及化掉的冰锥,摩擦着喜罗的牙齿和龈,一阵阵咯吱咯吱冰碎的声音,伴随着拍板接触脸颊的声音。合奏了一曲毛骨悚然的杂乐。
喜罗感觉自己的脸快要被冰锥刺出了窟窿。若不是已冻僵,牙齿已乏力,她恨不得立马咬舌自尽,她一刻也挨不下去了。
融化的冰水和着血,浸透了粗布,一滴一滴顺着嘴角滴落在粉色的衣裳上。随后又迅速结了冰,紧紧贴在了喜罗的身上。
望着邱喜罗这般模样,江婳君并未解气。她又回到了潭旁水帘处,折断了冰锥,将尖儿再塞进了喜罗那血肉模糊的口中,再封口,再抽打。一直到喜罗的脸颊肿如蟠桃,整个人昏死了过去。
江婳君深吸了口气,一股寒气穿入了鼻中,仿佛一根针扎进了肌肤。寒狱果然是冷,犹如人心!
“泼醒她!”江婳君冷冷道。
一盆凉水又浇在了喜罗的身上,喜罗抽搐了一下,意识渐渐苏醒,并无半点求饶的模样。
江婳君死死扣住了喜罗的脸,咬牙道:“你倒是一个硬骨头。可你忍心你在乎之人也遭受这般痛苦吗?”
江婳君叹了口气,道:“若我没记错,燕烺咳疾常年不愈,身子骨一向不太好。又断了左臂,时常隐痛。而宋司仁屡次救你于水火,落下了一身毛病,听说还患了鼻衄。而且前些日子刚挨了板子,你想想,若是他们在这滴水速成冰的寒狱中,关上那么几日,会怎样?”
喜罗闭目,凄厉笑出了声。她的脸已被冻僵,嘴也不再利落。但即便如此,仍然挤出了两个字:“随......意!”
江婳君切齿腐心恨之入骨,她发疯似的揪住了喜罗的头发,嘶吼道:“燕烺和宋司仁必须死,你也得死。你们都得死!”
喜罗仰着头,望着江婳君充血的双眼,竟莫名觉得她可怜。到底是怎样爱一个人,才会使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由命不由人,她的邪念最终战胜了善意。
她虽是江家的小姐,却因是庶出,受尽屈辱。长房竟还给她取了个不雅的“姡”字为名,将她逼出家门,流落乐坊,虐待她的母亲,诋毁她的名节。
直到遇到了戈肃达,她才明白人间非冷还有暖,可燕烺的挑唆和诱导,迫使她以为离开戈肃达才是为他好,她渐渐步入燕烺的圈套,成为了他击败烈国的棋子,成为了昭王身边的一具傀儡,她被王后打压,被其他妃嫔愚弄。她追悔自己的选择,她想逃离,却已走投无路。
她恨!她恨燕烺,于是也开始憎恨他所珍惜的一切!
“夫人!”门外看守的狱卒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燕烺和宋司仁的人马已经找到了寒狱。”
他们终于默契了一回,猜测到江婳君定会在这个布满仇恨和怨念的寒狱,结束一切。
“来得正是时候!”江婳君凄凄笑出了泪,望着狼狈不堪的喜罗,挑了挑眉道:“我迫不及待想看看他们瞧见你这个样子是何神情?”
江婳君话音刚落,宋司仁和燕烺便一脚踹倒了门口的狱卒们,并肩冲了进来。
“喜罗!”两人异口同声,望着被铁链圈住浑身是血的喜罗,两人哀痛欲绝。已顾不上拿下江婳君,直冲喜罗身边检查她的伤势。
宋司仁将手中的金乾矛插回腰间,忙腾出双手,却不敢落在喜罗的身上。她浑身是伤,一处可容他下手触碰的地方也无。
燕烺将剑架在了狱卒的肩上,嘶吼道:“开锁!”
狱卒忙从腰间抽出钥匙,颤颤巍巍打开了手腕一般粗的铁链。
没有了铁链束缚,喜罗的身子一瘫,软绵绵地倒了下来。宋司仁忙将她圈在了怀中,仿佛抱住了一块豆腐般轻柔,他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吹走了她如游丝般的一缕魂魄。她身子冰冷,脸颊红肿,唇已破皮......喜罗奄奄张了张口,又是一摊血水涌出!
宋司仁的心,疼碎了!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浑身发颤,只将额贴上她的额,轻轻蹭着。
燕烺咬牙,脖间的青筋已因愤怒而暴起,他忙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了喜罗身上,随后猝然将剑指向了江婳君:“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竟将她折磨成这样?
燕烺猛咳了起来,寒气又袭入了他的身子,解下披风的那一刻,他的喉间就开始做痒发胀,咳得心肺不畅。
“她的嘴像冰块一样硬,所以我就将冰锥塞进了她的嘴里,一下一下的抽打她的脸!”江婳君睁大了双眼,似乎对自己这一酷刑极为满意:“我想看看,到底是她的嘴硬,还是冰锥硬。你们瞧......她的嘴......”江婳君昂首大笑,疯癫道:“都已经烂了!哈哈哈!”
“喜罗!”宋司仁眼中豆大的泪珠滴落,他紧紧拥着喜罗,竟恸哭出了声。什么沙场将士,什么男儿不泣,他全部抛之脑后。他哭的犹如受惊的幼兽,痛恨自己无力保全他最珍惜的琛宝。痛心疾首,泣如雨下:“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