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肃达也是识趣的人物,自知讨不到便宜,便气急败坏的甩袖而去。抛下了一句:“沙场上见!”
见戈肃达已离去,周遭已没了危险,宋司仁的神情变得冷漠了起来。他松开喜罗的手,别过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一身狼狈的燕烺。
燕烺捂着臂缓缓坐下,却不愿向宋司仁道一句谢谢。他沉默着,压制着,所有的不堪、悲怨、纠结......都只能沉默应对。
见燕烺唇色已渐渐泛乌,宋司仁对喜罗道:“速去替他祛毒吧。”语气冰冷,听不出到底是在什么心态下,说出此句话。
“不必!”燕烺答。
喜罗垂眸:“非剧毒,疼上几日自会毒散。”戈肃达的目的不过是吓唬人。戈氏乃望族,礼仪严谨。国公夫人也时常遏制戈肃达的暴行,他绝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取人性命。
宋司仁又望了一眼喜罗,语气依旧如寒冰,却故作大度:“那替他检查是否有其它伤势。”
燕烺答:“无伤!”
宋司仁又道:“咳疾不愈,时常呕血,得医。”
喜罗不答,垂着头心里慌乱。
宋司仁寒着脸,又道:“胃脘之疾,不属小病。得医。”
喜罗惊住,燕烺胃脘之痛一事,她从未告诉别人,宋司仁又如何知晓。莫不是他瞧见了自己在看治疗胃脘疾病的医书。
宋司仁猛地拍了一下桌案,又道:“相思之疾,实属大病。得医!”
燕烺彻底听明白了宋司仁的这番话,原来他是醋意大发,耍起了性子。气氛瞬间凝滞,喜罗脸色难看的很,静默着坐了下来,无措的扣着手,没有出声。
宋司仁又望向了喜罗,轻笑了笑,口吐寒气:“肃康侯一身病疾,喜罗,你是想替他治疗哪个?咳疾?胃脘之疾?”宋司仁抽动了一下嘴角,哑声道:“不会是相思之疾吧?”
喜罗轰然起身,凳子被弹了好远。她望了一眼宋司仁,心里不明他曾经那般隐忍大度的人,为何今日这般句句夹枪带棒。非要当着三人的面,这番不留颜面。
喜罗冲出了酒楼,楼下等候差遣的丁蒙尾随了上去。
屋中仅剩下了宋司仁和燕烺两人,宋司仁抬袖焮翻了桌案上的茶盏,握拳敲了敲自己的额。
燕烺从容淡定,擦拭着嘴角残留的血渍,不浮不躁道:“你怕了!”
宋司仁怔住,是的!他怕了!当他看到喜罗不顾自身安危护燕烺,他真的怕了!怕她放不下,怕她又回到他身边,怕她再弃自己而去,怕曾经的一切重演,他真的再也承受不起!
“你放过她吧!”宋司仁好声商讨,燕烺似乎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哀求的感觉。
燕烺俊美苍白的脸,露出了一丝笑意:“你能给她什么?世人皆传你风流成性,她无非是你手中花一朵,花谢了你便扔了。她不过是你途径时盛开的花,可我才是养花人!”
关于世人的非议,宋司仁无从反驳。他从未想过这些评说,有一天会伤害到他深爱的人。宋司仁深吸了口气,又道:“你不是想要天下吗?我助你。天下归你,喜罗归我。”
“即便没有你,天下我也能得。”燕烺轻笑:“至于喜罗,我也要!”
“肃康侯,我不想与你为敌,你别逼我!我不希望喜罗因你我任何一人的死而愧疚难过。”
燕烺怒了,望着这个昔日盟友,他终于忍不住咆哮道:“你横刀夺爱之时,就应该想到你我终有一日会鱼死网破生死相搏。”
“喜罗可以跟任何人在一起。唯独你......我不允。”宋司仁说完,起身,疾步走了出去。
燕烺双拳紧握,焮翻了桌案。气喘吁吁跌坐在凳上。
房檐上如壁虎般贴了许久的黄达,纵身跳了下来。道:“侯爷,你还真是沉得住气,方才若宋司仁不能及时出现,你就成了戈肃达的刀下鬼了!”
原来燕烺早就料到他们收买的副将不值得信赖,早就留意了戈肃达的一举一动,今日一事早就在他意料之中,也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喜罗的出现让他始料未及。
“邱喜罗在的地方,宋司仁又怎会缺席!”燕烺脱下了腌臜的袍子,朝案上一扔,扭动着那发黑的掌,冷冷道:“如今他与戈肃达彻底结了仇,又因我与喜罗生了隔阂,接下来的日子,他恐怕免不了糟心一场了!”
“侯爷,这个邱喜罗坏了我们的计划。若不是她,我们今日便拿下了戈肃达。”
燕烺脑海中浮现出,喜罗被戈肃达掐的奄奄一息仍不愿透露自己行踪的那一幕。心里隐隐作疼。
喜罗,怎还是这般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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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酒居送了最后一桌客,忙将门关了严实。大生和小楚喋喋不休,议论着前几日华藏城中的酒楼被戈肃达带兵搜查一事。
喜罗惶惑,愣神呆坐许久。
小楚问:“仙医姐姐,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喜罗不答,宋司仁那日的几句相思之疾医不医的话,使得她愈加心累。
大生走上前,在喜罗身畔坐了下来,问道:“喜罗,你到底怎么了?”喜罗回过神望了一眼大生,答:“前几日戈肃达带兵搜捕肃康侯。”
“人抓到了吗?”大生问。
喜罗摇了摇头:“被宋司仁截了下来。”
大生眉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自那日大生和小楚为了掩护自己逃跑,被国公夫人的手下活捉,经历了这一遭,他们与喜罗犹如生死之交,仿佛成了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跟他们在一起时,没有权谋纷争,有的只是小日子小情怀。每有糟心之事,她便会逃到这里!
“莫非为此事,你与少伯主生分了?”大生小心翼翼问。
喜罗垂眸,不答。
叩门声传来,小楚嘀咕着:“都打烊了,谁会来?”
大生上前,拔了栓开了门。见丁蒙握着剑,并没有说话。宋司仁稍稍站远,双手别在身后,面露铁青,眸光犀利。
喜罗缓慢起身,望着宋司仁一改浮夸慵懒的模样,神情肃穆而庄严,仿佛是来与她做一场重大的生死谈判。喜罗有些慌乱,她退后了一步,猛然转身想逃回到客房。
宋司仁疾步而来,三两步便从门外滑到了酒居的大堂中央,一把攥住了喜罗的腕,往日的柔情灰灭无余,他语气阴冷:“我有话问你。”
大生见情况不妙,上前一掌拍落了宋司仁的手,对喜罗道:“你先上楼。”
宋司仁扫了一眼大生,原来这就是那日自己从河里捞起来的小子。生的白净,眉宇间透着一些倔强和执着,即便是穿着店小二那朴素寒酸的衣衫,却也颇有几分书生气。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怕也是不少富家千金们的择婿之选。
他与喜罗年纪相仿,瞧他看喜罗的神情,宋司仁深有体会,他莫非也倾心了她。对着这个寒酸的穷小子,宋司仁也颇有几分威胁感。或许说是,面对任何对喜罗不怀好意的男人,他都有威胁感。哪怕是一个乞丐!很早之前他就发现,他对喜罗的情愫早已脱离了自制,使得他惶惶不可终日。
“好!我听你说!”喜罗决定不躲。
丁蒙驱逐着大生和小楚,三人齐齐的退了下去。
找了间最靠边的厢房,隔音极佳。
“你那日为何去华藏?”宋司仁开门见山的问。
“你又为何去华藏?”喜罗反问:“你跟踪我?”
“我担心你!”宋司仁转过身子,扬嘴苦笑:“你趁我在营中与丁蒙议事,悄悄独自离了府。我回到府中不见你,担心你的安危。快马加鞭四处寻你。才得知你去了华藏!”宋司仁回身上前,攥住了喜罗的肩膀,提声道:“你告诉我,你去华藏做什么?”
“若我告诉你,我去华藏是为了寻我的师傅,你会信吗?”
“我不信!”宋司仁想都未想,道:“若真有了你师傅的下落,你大可告知我,我派人替你寻。”
喜罗不知再如何编下去,她不善撒谎不善欺骗,只能垂着头,不敢让自己飘忽不定的眼神被宋司仁瞧见,更不想被他拆穿。
“你在战乱中与你师傅失散多年,怎突然有了他的消息?”宋司仁手中的力道更猛了些,接着道:“为何你去了华藏,偏偏如此之巧燕烺也在华藏?为何你会出现在他所居住的酒舍?又为何偏偏在他生命攸关之时替他挡刀?这几日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我不想再瞎猜瞎想,所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喜罗歪了歪肩膀,甩开了宋司仁握在自己肩上的手,低声道:“我以为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对彼此的信任已根深蒂固。我以为你懂我,我以为这些已经无需跟你解释了。”喜罗神色失望,说完转身而去。
宋司仁来攥喜罗扬起的裙衫,柔滑的衫在他掌中滑落,他什么都没有抓住,仿佛再也抓不住她的心一般。他疾步追了上去,从身后将喜罗圈在怀中,他声息有一丝微颤,他妥协了:“对不起喜罗!对不起!我不该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