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信我了吗?”戈素娥放开了喜罗的手。
天下人皆知,烈国公与夫人伉俪情深,却成婚数年无有子嗣。只因国公夫人自幼体弱,竟没想到如今却怀上了夏氏一族的血脉。自然不会轻举妄动。而戈素娥也绝非心狠手辣之人,此刻更不会在身怀有孕之时,做出违背道义之事。其实若不是因她是敌人夏良苏之妻,喜罗必然是崇敬她的,她婉婉有仪,贤良方正,是女中表率。
“多谢夫人!”喜罗忙将宋司仁从地上架起。戈素娥示意身后的随从上前帮忙搀扶,将两人安置在了自己的马车中。
城门前的守兵,拦下了马车想要搜查。车夫虽拿出了通关文牒,却不顶事。执意要搜查车厢内的情况。
戈素娥焮开前帘,将头探了出去,语气不悦道:“军爷好大的官威,竟连国公府的马车也不放行,误时了好久。”
守兵见了戈素娥微微有些胆怯,又道:“小的是奉命行事,并非刻意冒犯国公夫人。”
戈素娥又道:“我是回娘家报喜,近日身子重,车外凉气大。若军爷们,都焮焮帘扇扇风,我这身子骨也实在禁不住。”说着,便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腹,故作难受的神情。
那守兵实在不敢再多加阻拦,若惊着了戈素娥腹中的孩子,更是了不得了。便只能硬着头皮放了行!
马车行驶到四下无人的安全之地,喜罗这才松了口气。贺道:“恭喜夫人!夫人孕间多食些谷物豆类大好!”
“多谢姑娘提点。”
喜罗道:“夫人为何帮我们?”
戈素娥莞尔一笑:“喜罗姑娘是个忠义刚烈之人,女子中难得有此气节。不管是对肃康侯,还是汉少伯主,姑娘都拿捏有度。我很佩服!”
“喜罗多谢夫人谬赞。受之有愧!”
“今日助姑娘和少伯主,也并非别无所求。是想卖个人情!”戈素娥坦坦荡荡,如实道来:“来日倘若多国交战......若烈国有难,关于百姓存亡,求姑娘能伸出援手,劝慰着身畔的人手下留情。”言外之意,不管是她的旧主肃康侯,还是挚友向彻侯,或是挚爱宋司仁,喜罗都有一席说话的余地。戈素娥的算盘竟打的如此之响,但好在她也是念及烈国百姓之大局,而非个人之小局。
“无论哪兵交战,百姓皆无辜。夫人放心,喜罗定劝惜身边人莫伤百姓!”
戈素娥焮开车帘,望了望行过的路,道:“康州城门的守兵,定是信不过我的。过一会儿怕是会追上来,我不便留你们。若在车中查出你们的行迹,怕是要给我夫君填了麻烦,望姑娘见谅。”
喜罗答:“夫人能带我们出城,喜罗已万分感激。”
眼下,已下起了大雨。戈素娥道:“这一地带,有一个破旧的阎王老庙,很少有人去。那里安全,我送你们过去歇脚。待明日雨停了,你们再前行。”
马车绕了一条道,停在了戈素娥所说的庙前。阴森恐怖,几乎透着鬼气,怪不得这里无人会来,这简直就是话本中的地府。
戈素娥解下身上的狐裘递给了喜罗:“瞧汉少伯主伤的不轻,夜里冷,拿着给他取取暖才好。”随后又吩咐随从将一包干粮一壶水几只烛留给了两人。
好在庙中有堆稻草,喜罗点了烛,忙把稻草在地上铺好,将宋司仁移了上去。随后拿狐裘紧紧裹住了他的身子。
“宋司仁宋司仁,你醒醒!”喜罗轻拍了拍宋司仁的脸颊,竟没有得到一丝回应。
她掰开他的眼皮,竟发现瞳孔已泛白,喜罗一慌,这只有最后一口气吊着了。喜罗恸哭道:“宋司仁,你快醒醒!”来不及多哭几声,喜罗便冲进了雨林,想寻找药馆筹些救命的草药。可不知找了多久,倒是看到了一家药馆,却未开门。抓住一个行人追问,才得知,一条街的人全因战乱而逃了,如今别说医馆了,就连见个活人也实属困难。
见无办法,喜罗便又往庙里跑,就算是他死,也要看着他落下最后一口气,而不能让他悄然声息一个人死去。
“宋司仁!”喜罗边跑边哭,跌进了水坑中,呛了好大一口水。她迅速爬起,继续狂奔在雨中。她多希望回到庙中,能见他已坐起。多希望他如往昔那边浮夸轻薄的笑,可这一切终归是幻想。他静躺着像一具尸体。
或许给他喂点食物,恢复些体力方能活的久一些。喜罗忙打开戈素娥给的干粮袋,取出了一片油饼,撕了一小片塞进了宋司仁的嘴中。可他连呼吸都已吃力,哪还咽的下食物。喜罗将饼扣了出来,又拿来了水壶,道:“那喝点水,喝点水也行!求你了,咽下去!”
可只滴了几滴进去,便从嘴角溢了出来。喜罗几近崩溃,狠狠将水壶抛了出去。先是抱着宋司仁的身子好一顿嚎哭,随后又跪倒在阎王像前砰砰砰磕了几个头,哀声求道:“冥王,你饶了他罢!他是个无愧天地的人。虽是凡人,固然逃不了凡人一死,也不该这般早死!”回头望向宋司仁,等了片刻,他任然不动。
那阎王像很是可怖,咧嘴血盆大口,笑的猖獗而肆意。看的喜罗心中一顿恼火,又因跪的累了,喜罗没好气道:“冥王,不管你给不给,这个人我跟你抢了!”
“砰”一声雷鸣,仿佛阎王跟她回应叫嚣。接着又是几道闪电划过,将原本微亮的阎王庙照闪的通亮,透着闪电的强光,喜罗清晰的看见奄奄一息的宋司仁,脸色更接近亡殁之人。
这闪电这雷声,听的喜罗更为沮丧,近乎疯癫了起来。她心中有怒,竟抱起地上的一块大石,狠狠朝阎王像身砸去。阎王像瞬间倒塌,发出巨响。
喜罗哪里解气,抱起石头再接着砸。这些日子所有的哀怨、悲痛、无奈,全部化作了力道,一下又一下砸向了阎王石像。这座年代久远已腐蚀开裂的石像,哪经得住这等摧残。没几下,头部便脱离了身子。
喜罗这才气喘吁吁瘫坐在地,嘤嘤泣道:“好一个昏头的冥王,如此不近人情。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喜......罗......”虚弱的声音传来,若有若无,似真似假!
喜罗怕是幻听,崩住呼吸不敢出气,细细再听着。却再也听不到她渴望听到的喊声!
她连滚带爬扑到了宋司仁身畔,只见宋司仁眼皮动了动。也不知是巨大的雷声,将他轰醒,还是喜罗怒砸阎王像将他惊醒。他干裂的唇掀了掀,又道:“喜......罗......”
“你终于醒了。”喜罗喜极而涕,将头埋进了他的怀中,蹭了蹭他的胸脯:“我以为你死了!”
“冥王说......好一个撒泼的姑娘......不好惹。”宋司仁咳了几声,说是咳,无非只是大喘了几下。又接着吃力道:“若收了我,怕你翻了地府......便让我回来了!”这个时候了,他竟还是这副怪腔。
“那我现在求冥王再把你收回去,还来得及吗?”喜罗将狐裘裹紧了他的身子,调侃着他。
宋司仁气弱轻笑:“盼我些好......我还虚弱难受的很......再死过去也是大有可能的。”
喜罗捧起宋司仁的头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替他顺了顺打结的发丝。再拿来那张油饼,撕成一小片一小片递进他的口中。宋司仁温顺的接下一口又一口,噎的双眼一紧,口中喘着粗气。喜罗这才想到喂他一口水,又呛的他满脸都是。她实在不懂照顾人,她有些自责!
吃了一小块饼,累的宋司仁气喘如牛,仿佛比打仗还累。但体力恢复了不少,竟能自己动动身子,歪了歪头寻着更舒服的躺姿。
“喜罗,方才......我看见我娘了!”宋司仁的泪,划落在喜罗的膝上。
喜罗替他擦拭了泪,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不能带我走......”宋司仁缓缓攥住了喜罗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奄奄道:“她说世间最痛......是永失挚爱......不许我让心爱之人遭受这等锥心之痛。”
喜罗垂着头,望着宋司仁有棱有角的脸,往日那放荡不羁浮夸顽劣的模样不复存在。她一遍一遍摩挲着他的脸,轻声应着:“她说的对!”
宋司仁密长的睫沾着细小的泪珠,扇了扇,哑声问:“喜罗,我是你的挚爱吗?我若死了,会是你的最痛吗?”
“你觉得呢?”喜罗不知如何答,只能反问。
仿佛阎王殿走了这一遭,将某些情愫看的更为透彻了。宋司仁轻摇了摇头,他的眸光黯淡:“我觉得不是呢!”气息深深咽下,苦苦一笑:“我觉得燕烺才是!”他实在疲乏困倦,又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无忧性命!
他说,他不是她的最痛。燕烺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