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笼就这样被红蚁吃了干净,方才的一切犹如梦境,宋司仁惊呆。
“愣着做什么,跟我走!”喜罗搀扶着宋司仁起身。
宋司仁眼中放着光:“原来你竟是个蛊婆子,你不怕吓到我吗?”
喜罗扑打着宋司仁身上的污尘,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宋司仁震惊。
“否则你怎会杀了冒充侯爷的那个白衣人?”喜罗将宋司仁破烂不堪的袍子系紧了些:“你知道我是昭王的细作,你也知道那个白衣人是昭王派来杀我的,所以你杀他封口替我保守秘密。你知道我一直在欺骗燕烺,所以想方设法带我逃离他的身边。你担心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会杀了我。”
“你原来都知道?”宋司仁垂下眸。
喜罗攥着宋司仁的手,疾步出了黑屋。
宋司仁止步,落在了喜罗身后。喜罗回头,见宋司仁正盯着自己,眼神中渴望着什么,他问:“你真的自始至终,都在欺骗他吗?”他其实想问,你真的没有爱过他吗?
喜罗心颤了颤,果断道:“是!”她这样说服自己!
宋司仁那挂着淤青的嘴角扬起,露出了皓白整齐的牙齿。他笑的傻里傻气,忙上前攥住了喜罗的手,疾步离去。
康州城激战,城中百姓惶恐。康侯府中的人也不例外。进进出出报信传信的信官已快将康侯府的门栏踏歪。再加上燕烺病重卧床,府上早已乱作一团,无暇顾及已翻墙而逃的喜罗和宋司仁两人。
跳下墙时,宋司仁跌了一跤。被困十余日,他的身子实在虚弱,身上有伤浮肿溃烂。没走几步,他竟歇步拭汗。喜罗轻触了触宋司仁的额,炽烫。掌心贴上他的脖子,确定他已高烧。
“宋司仁,你再撑一撑。我们必须离开康州,到城外,我给你采药。”喜罗将宋司仁的袍子解开重新裹紧,企图让他暖和一些。
两人朝着城外逃去,离城越近,战士的尸首越加多了起来。身上的伤口,证明了这场战争的惨烈。
在那群赤红战甲的尸堆中,有一个兵藏蓝铠甲,裹行缠,着青靴,格外显眼。那是宋司仁的汉民军。
宋司仁顺着那条路,步履蹒跚寻了过去,藏蓝铠甲越来越多。他的心越来越慌,他知道这场仗,汉民军并未占上风。丁蒙虽是猛将,可燕烺收服的蛮辽勇士黄达也绝非等闲,再加上燕穆玉在旁支援,丁蒙功败垂成也并非不可能。
“如今你发着烧,弱成这样,顾不得这些了!”喜罗拉扯着宋司仁的衣袖,往回拽:“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寻一处安全之地,待你伤好了,再来寻丁将军。”
宋司仁慢慢后退一步,脸上的无奈被冻结裂开,转为了不舍。他摇了摇头:“我不能弃他们不顾。”
“喜罗,你走吧!”宋司仁低着头,又道:“或许弃了我,你才能逃。若逃出去了,你便自由了。你去杏柳村等我,若我还能活着离开康州,我便去寻你。”宋司仁又退后了一步,道:“若我没逃出去,你便忘了。”
宋司仁还在退后,离喜罗越来越远:“若你也没能逃出去,若你被抓了,好歹身边无我,只有你一人燕烺便不会杀你,你乖巧示弱,还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他待你......也是真心实意。”
“我不!”喜罗疯狂摇头,冲上来一把揪住宋司仁的衣襟,使出浑身的力道将他往回拽。
宋司仁被拽的踉踉跄跄,却还是奋力挣脱了。他从腰间抽出了金乾矛,朝一旁还未死透肃军刺去,喜罗一惊,垂眼一看,这回已死的透透的。原来方才他正准备起身偷袭,却被眼明手快的宋司仁察觉。他真是个天生的战士,即便是此刻虚弱到脚步不稳,可一拿起兵器却英姿飒爽,锐不可当。
一隅负伤的战马在嗅着主人的尸身,宋司仁大步上前,吃力跳上了马背:“喜罗,遇肃军只道你是燕烺的人,便无人再会伤你。遇汉军更不必怕,我汉民军不伤女人。”他扬鞭而去,留下了最后一句:“所以......你很安全。你的身边永远是胜利的那个人。”
“宋司仁!”喜罗追逐上去,可马儿越跑越远,喜罗气到跺脚,骂道:“你混蛋!”
天色渐暗,整个山间便只有喜罗一个活人,扫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尸身,头发都已立了起来,心里有些发慌,不禁在心底将宋司仁骂了个狗血淋头。
越过山丘,便又是另一座山。在康侯府的这些日子也无心思吃喝,这一会儿想念厨子做的芙蓉糕。肚子咕噜咕噜叫着,荒山野岭乌漆墨黑,连菌菇都采不着。
困在山间,仿佛还能听见大地轻颤,百里外杀伐之声尽在耳边。喜罗实在放心不下宋司仁这个还在发着烧的混蛋,便调了头骂骂咧咧寻了去。
刚回到方才分手的地方,竟见地上又多了几具尸身。这才料到有兵厮杀到了这里,正想着快点逃离,竟见远处有五六个赤红战甲的兵走了过来。一把拎起喜罗的衣襟,问道:“哪来的女人?”
喜罗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随即抬脚踹下了他的腿肚,那兵竟一个重心不稳歪了下去。喜罗一个过肩摔,竟将那人甩了老远。其余几人一愣,竟小瞧了这个丫头,于是手中的大刀扬起,凶神恶煞走了过来。
喜罗连连退后,自己早已饿的双眼发晕,此时对方人多势众,不宜硬打。便道:“我是康侯府的人,我是侯爷的家医!我是邱喜罗!”
那个被摔的兵从地上站起捂腰又揉臀,手指了过来,骂道:“别听她放屁。邱喜罗不懂武,是个柔弱招人疼的。这个臭女人力大如牛,铁定不是邱喜罗。”原来这几年,她装柔弱如此深入人心,还挺招人喜欢。
来不及多想,那几人已经冲了上来。喜罗心中又是痛骂,这宋司仁的话实在信不准,方才他说见人就道是康侯府的人,便无人敢伤,此刻这几个小子却照样举刀来追。
喜罗正想使毒烟毒粉这等不入流的下下策,却闻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喜罗失神望去,竟忘了那些要杀自己的兵。只见大刀在余光一晃,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件利器直刺过来,射穿了那兵的胸膛。
“是汉少伯主宋司仁!”其余的士兵吓得一哆嗦,收刀便往回逃:“快撤!”仿佛见了瘟神一般,显然怕他得很!
宋司仁从马上迅速跳下,先是细细打量喜罗有无受伤,随后走到那被刺穿胸膛的肃兵跟前,将金乾矛拔了出来。一个脚步没踩稳,踉跄倒地。喜罗一惊忙上前来看,竟发现宋司仁身上比分手之前多了几处剑伤,定是方才与人交了手。虽无伤到要害,却也流了不少血。
“实在放心不下你孤身一人,便回来瞧瞧。”宋司仁抚了抚喜罗的脸。
喜罗又气又喜,撕着自己的衣衫替他包扎着:“前方战势如何?”
宋司仁答:“汉民军伤亡惨重,西肃军也没讨到便宜。再打下去也分不出伯仲,我便命丁蒙撤了军,免了无辜的伤亡。”
包扎好了伤口,喜罗将宋司仁搀扶起了身。宋司仁身体愈加冰冷,面露死灰。唇也惨白,他喘了粗气,难耐道:“快扶我上马,赶紧离开这里。我便是死,也不想死在康州。”
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宋司仁托上了马,喜罗不禁嘟囔着:“猪若有你这般重,便要成下酒菜了。”
两人拍马而去,越过山丘,丛林,直冲康州城池。
城门有众兵把守,彻查每一个进出之人。
喜罗携着宋司仁躲在了一旁的巷中,宋司仁浑身烫如暖炉,身上的伤愈加恶化。整个身子摇摇欲坠,下一瞬便会倒下。再多等一刻,他离阎王便更近一些。终于,宋司仁蜷在喜罗的怀里,沉沉睡去。喜罗触了触他的鼻,还能感受到弱弱的气息,才稍稍安了心,可下一瞬又心急如焚。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在巷口停住。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了车帘,那女子朝深巷处望来。
“国公夫人!”喜罗呢喃了一声。
戈肃娥下了车,焦急朝喜罗走来。步履不再像往常那般轻盈,仿佛身子沉重了许多。面色也比往日红润了些,那削瘦的面颊,也肥美了起来。
“我带你们出城!”戈素娥道。
喜罗实在不敢断定,此刻撞见她是福还是祸。可还有什么比宋司仁快要死掉更遭的呢?
戈素娥看得出喜罗并不信任自己,曾也确实掳过她,而自己的夫君与宋司仁、燕烺还有向邑,都有怨结。邱喜罗身边的人,与国公府都已敌对,如今心中有所防备也是在所难免。
戈素娥蹲下,小心翼翼握起喜罗的手,朝自己的腹部移去。喜罗一惊,刚想缩回手,竟触到了一团圆润。那微微隆起的腹分明已有了四月左右的身孕。
“现在信我了吗?”戈素娥放开了喜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