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清莹竹马
余茶安_2023-07-18 10:493,147

  “亲王世子!公主遗孤!多么般配的两个人,是不是?”喜罗的指头微曲,在石桌上奋力扣着,抽噎低泣:“可是他们有仇!”

  宋司仁无法深劝,抬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之上,将她的掌摊平,让她放松再放松!

  喜罗回神望向了宋司仁,缩回了手揉了揉肿痛的眼。长长吐了口气,不禁又凄笑出了声。她趴在石桌上,侧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泪水滑落在袖上,浸湿了一大片衣裳。

  “你就这么爱他吗?”宋司仁终于问出了口。

  喜罗长而密的睫,颤了一颤,并未说话。

  宋司仁的心被刺痛,他不忍责备,不忍追问,不忍再让她回应,甚至不忍再让她去想。

  喜罗抬起身子,收回被枕的有些发麻的臂。随后又抱起了坛子,斟满了酒。

  一杯饮下,饮尽的是“有缘无分,殊途陌路”。

  再杯饮下,饮尽的是“国仇家恨,生死相尅”。

  三杯饮下,饮尽的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宋司仁夺下喜罗手中的酒杯,轻搂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低低唤着:“喜罗,别喝了!你醉了!”

  喜罗努力睁眼保持清醒,回头望宋司仁一脸哀愁,她痴痴笑道:“我怎会不爱他?”

  宋司仁的手无力坠下,他松开了喜罗的身子,不自觉退后了一步,他望着她,突然有些疏远。

  喜罗贪婪的吸了几口气,又饮下一杯酒,心口被烈酒烧的滚烫,她揪住自己的前襟,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心,它似乎快要裂了,似乎下一瞬便会爆破。喜罗终于恸哭出了声,梨花带雨,椎心泣血。

  宋司仁并没有再上前劝慰,他整个人都空了!

  “我六岁被昭王收养,他告诉我,他相信我的母亲无罪,群臣逼迫,他不得已才处死了我的母亲。”喜罗咬着牙,恨意深刻:“他盼我复仇,让我替母亲翻案。”

  喜罗笔直坐在石凳上,也顾不上宋司仁在不在听,只顾自己说着:“我每天对着燕烺的画像,我要看清画上的这个人,我要长大,我要去到他的身边,我每天计划着,让画上的人成为我的夫君。他注定会成为我要折磨和折磨我一生的人。”

  喜罗停住,望了一眼亭外漆黑的夜空,她昂首,接着沉沉低诉:“为了能接近他,我千方百计了解他。于是一年换上一幅他的画像,挂在我的床边,我每天睁眼闭眼都是他。我望着画中人一年一年与我一样长大,他仿佛渗透了我的人生。我每日听着探子在我耳边叙说关于他的一切,今日他病了,今日他怒了。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长高了几寸,清瘦了还是圆润了,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会因何事震怒,又会因何事欢愉......他的一切都在我掌控中,他就像我掌中的一只红蚁。”

  声泪俱下,哽咽难鸣。

  喜罗大喘了几下,哭的有些乏累,她哑声:“我每日居住在毒窟,不涉世事。从我记事那天起,我的世界只有燕烺,不知不觉他侵占了我整个人生,他是我活着的目的。我要带着血恨接近他,摧毁他!”

  “喜罗,仇恨太痛,你不应承受。燕烺对你,也并非虚情假意。他爱你也是刻骨铭心!”说完这几句话,宋司仁不禁发笑自嘲,自己这是怎么了,竟为燕烺说起了好话,面前的这个女子险些成为了自己的妻不是吗?可他见不得她深情错付,见不得她肝肠寸断,只能这样宽慰她!

  “他当然爱我!”喜罗凄凄笑出了声,泪水滚落如珠:“普天之下,有谁能比我更了解他?他倾心什么样的女子,他何时能爱上我,因何爱上的我,这些我再清楚不过。”喜罗晃晃悠悠站起,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颤抖,她失声大笑:“我花了整整十几年的时间,刻意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他怎会不爱我,怎么可能不爱我?”

  喜罗身子一软,跌倒在地,她还是疯癫的笑着:“他对我是否真心,我岂会不知。他看我的每一个眼神,他为我付出的每一份深情,皆如我所想。可偏偏就是因为他的真心,我心如刀锉,万箭攒心。”喜罗奄奄呼救:“宋司仁,我好像快死了!”

  宋司仁退后了一步,望着喜罗揪着自己心口之处,面如皑雪,竟一时不敢上前去拥抱她。她,不属于他!

  “燕烺有什么错?”喜罗昂天长啸,抬拳砸向了地面,嘶吼道:“他有什么错?”

  国破是他,家散也是他,受人冷眼是他,遭人嗤笑也是他,所有的孽所有的恨,为何让他来偿?

  喜罗哭的双目涩痛,浑身无力,侧卧在地。宋司仁到底是于心不忍,他捡起滑落在地的狐裘,裹住了她的身子,将她揽到怀中。喜罗冰冷的身子,在宋司仁的怀中回温。

  “燕烺无错,你也没错。你们都没错!喜罗,你没有错!”

  喜罗摇头:“误了他本是错,可我又误了你。”

  宋司仁眼眶发烫,他望着她,低声问:“你爱过我吗?”

  喜罗破涕成笑,着了魔般狂笑不止,她双手拂过宋司仁的英俊的脸颊:“你怎还问这个问题?我说过我会爱上你,我想爱上你,我必须爱上你。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此时待何时?何时会爱他?

  喜罗瘫在宋司仁的怀中,抽泣:“当他为了嫁祸你,不惜给自己下毒之时,他已不再是我的最痛,他是我的最恶心。”喜罗像一只蚯蚓,在宋司仁的怀中扭动着,她躁动不安,神智模糊,她又捧住了宋司仁的脸,认真道:“宋司仁,我恶心他!”

  宋司仁愣住,心中不免酸楚。她明明这般爱他!

  那自己到底算什么呢?

  宋司仁让喜罗歪在自己的怀中,沉沉睡去,喃喃几句:“喜罗,睡吧。我在这里,我陪你一起受着!”他替她拨开垂在脸颊上的一缕发,将狐裘裹的更紧些,再将她打横抱起,送回了厢房中。

  替她换去沾着酒气的衣衫,亲力亲为替她擦了擦身子,再将她捂在被中,替她掖好被子,在一旁坐了下来,注视着她酡红的脸颊。

  他触了触她肿起的眼皮,用拇指轻揉了几下,希望她明日醒来时不会疼的太严重。见指头轻揉,似乎并无效果,便吩咐冬来打了盆热水,拧了把巾帕一寸一寸替她热敷着。待完全消肿,他才放下了帕子,握起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心口处。

  他多希望,有朝一日她真的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

  他多希望,她心无旁人的真正瞧自己一眼。

  “喜罗,若你爱燕烺是必然,那我爱你何尝不是!”宋司仁眼圈红了:“你让我如何放得下你?”

  十多年前,太后寿宴。众诸侯赴宴,汉荣伯携嫡妻也在列。宋司仁童龀之年,依偎在母亲的身畔。

  伯爵夫人性情淡泊,不喜热闹,便携着宋司仁在王宫花苑中,独自赏景。娇身本弱,重病缠身,不料花粉扑鼻,喘息不顺,当场晕厥。宋司仁孤身在旁,手足无措,只能跪倒在娘亲身畔,唤娘亲苏醒,却无济于事。

  后花苑有一石洞,洞窟门开,一个女孩上前,稚嫩的语气抚平了宋司仁所有的恐惧:“别怕,我能医!”

  宋司仁停止抽泣,望着这个比自己还年少的女娃娃,半信半疑:“真的?”

  女孩取出银针,扎针施救,操持了一番,伯爵夫人渐渐苏醒。

  女孩并不知自己救下的是伯爵嫡妻,只道:“夫人身子多灾,大小病由三五处。今日晕厥,主因头部一处经络不通,气血不至。我已替夫人疏经缓解,可保夫人两年性命无忧。望夫人郑重,谨慎就医,不可懈怠!告辞!”

  女孩生的粉嫩,如盛开的小荷苞,虽年纪尚小,却有着异于同年人的冷静和成熟。宋司仁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答:“我没有名字了!”随后遥遥而去。

  这么多年,宋司仁派丁蒙四处查探王宫中的那个石窟中住着何人,却查无所获。宋司仁也亲身夜探过那个石窟,窟中虽有居住过的痕迹,却早已无人。

  直到一日,他救下了王宫中一个正在被人欺辱的老宫女,与老宫女攀谈,才得知原来这个石窟中,当年居住着一个名叫白无的毒医,与她同住的还有她的弟子,身份不明!如今两人已被昭王送离王宫,不知去向。

  宋司仁再多番查找,终于找出了白无的下落,派人尾随了数月,终于得知她们去到了肃国。并得知这个女弟子,名为邱喜罗!

  烈肃一战,肃国沦陷。宋司仁的探子来报,白无失踪,邱喜罗身陷沙场命在旦夕,待他赶到时,燕烺捷足先登将她救起!

  之后,他得知她为报答燕烺救命之恩,前往烈营做奸细,他尾随护送。在她逃离烈营的途中,他们终于正式相见,他终于切切实实进入了她的世界!

  “你叫什么名字?”

  “邱喜罗!”

  竹屋中,他望着她逃离烈兵追捕时的一身狼狈,眉宇间竟是言不尽的沉静,道不出的深情。她并不记得他,可他却不曾忘记。她与小时候并无异样!她的眸子清澈,这些年不曾被乱世浑浊!

  他多想告诉她:“我终于知道了你的名字!”

  喜罗!你延续了我母亲两年的寿命,我必用一生酬谢于你,生死......相随!

继续阅读:132 若即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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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起华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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