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静好。
洛州城里繁花似锦,车如流水,马如游龙。
每年腊日,伯爵府的两位姨娘,都张罗着用上好的香谷和果肉熬制成粥,给城中的寺庙送去。今年熬佛粥,成了喜罗的重任。
伯爵府里上上下下忙着腊八粥,送走了前往寺庙的车辆,府前搭了几个偌大的帐篷,将剩下的粥施于流浪者。排队取粥的人,饥肠辘辘,早已迫不及待。
众人忙的不可开交,喜罗趁乱挤出了人群,躲在了巷中。等了片刻,月牙疤少年疾步而来。
少年左顾右看见无人尾随,便迎了上去,极为小心翼翼:“县主!”
“查到了吗?”喜罗忙问。
少年摇头:“没有。”
喜罗脸色沉了下来,不解道:“周昭王在华藏城中设的信阁,就是为了收集蛊医们的信报。怎会一点线索查不到?”
少年答:“如今我们已经脱离了周昭王的掌控,根本不必顾忌他的阴谋。县主为何一定要查出汉少伯主身边的蛊医是谁?”
“汉荣伯并无叛变的心思,宋司仁更不想参与党争。他们不会危及大周!”
少年又道:“可是,你不服从昭王的指示,留了燕烺活口已是大罪。若你再将昭王安插在伯爵府的蛊医揪出来,就是向昭王挑衅,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能眼睁睁得看着宋司仁掉入圈套,我一定要找出他身边的蛊医是谁。”
少年皱眉,心中困惑:“县主,你真的打算一辈子留在伯爵府吗?”
喜罗心中隐隐有痛,避答少年的话,转问道:“向邑身边的蛊医可曾向信阁传信报?”
“我趁看守的信郎不留意,偷偷去信阁翻了翻,昭王安插在向彻侯身边的蛊医,每月都有信报入阁,向邑的一举一动皆在昭王的掌控之中。”
“蛊医的身份可有头绪?”喜罗也不希望向邑身陷囹圄。
少年摇头:“并无。昭王无非是怕蛊医之间相互牵绊。所有安插在各诸侯身边的蛊医,身份只有昭王一人所知。”
喜罗静默,心中疑虑。
向邑身边的蛊医到底是谁?
宋司仁身边的蛊医又是谁?他到底是死是活?为何从未给信阁传过信报,仿佛不存在一般?
“县主,你既然那么担心汉少伯主,为何不将他身边有蛊医一事告知他,让他自己多加小心。你前往华藏,明明是为了替他查出蛊医身份,为何任由他误会你是与肃康侯私会,丝毫不解释?”
“不能说。”喜罗抬眸,眉头一蹙,坚定道:“宋司仁并非畏惧权势的的人,他从未将昭王放在眼里。若他知道府中有奸细,或会危及汉荣伯的性命。他一定会将整个伯爵府翻个底朝天。甚至会跟周昭王对峙,若是如此,昭王必然更容不下他。”
喜罗深深吸了口凉气,道:“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由我神不知鬼不觉的找出这个人,替他拔了这根刺。”
少年便没有再接话,又过了片刻,喜罗道:“清九,你避一避,千万不能让昭王得知你的行踪。我护不了你,你要保重。”
“清九不怕死,也不需要县主护佑。清九可以保护县主。”
喜罗推搡着清九出了巷子,撵着他赶快离开:“你快走,莫要再来找我。就让昭王以为你被大火焚了。”
喜罗泪眼婆娑,哽咽道:“清九,离开中原,别回来了!”
少年依依不舍,摇头不依。却又担心给喜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强忍着哭意,纵身跳上了房顶,飘忽而去。
喜罗擦拭了眼中的泪,刚一回身,便见地上自己的影子。那些年,自己的影子旁总是跟着另外一个影子。
他因偷吃了一块糖人,被人沿街追打,耳旁留下了一道月牙疤。喜罗的母亲清景公主,将他带回了府。他是喜罗从小到大唯一的玩伴。在喜罗满门被灭,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日子里,唯一还敢留在她身边的人。陪她一同投入周昭王的阴谋之中,陪她一同颠沛流离。
喜罗敛住悲伤,酝酿了一下思绪,深深吐了口气,挤出了笑意,回到了伯爵府前帮忙施粥。
这一幕,被丁蒙尽收眼底,他打量着喜罗,心中多有疑惑。
房中,仅剩宋司仁一人,丁蒙沉默着,思索着如何开口。
“我知道你有事要说!”宋司仁拍了拍丁蒙的肩。
丁蒙不敢豁出去,只道:“还是不要说了,你不爱听。”
“你怀疑喜罗。”宋司仁轻笑。
丁蒙诧异,竟一时失了语。
宋司仁手中的书一合,神色一黯:“喜罗曾经告诉我,她自小被昭王收留,之后便由她的师傅传授医术。而据我所知,十多年前,昭王身边只有一位名医,号称毒仙,名为白无。白无善炼毒,善蛊术。她确实门下有弟子,但并非叫邱喜罗。邱喜罗一名是在她们踏入肃州之后才得以闻名!”
丁蒙并没有感到意外,道:“原来公子早就质疑喜罗姑娘的身份了!”
“我信她有苦衷。”宋司仁淡淡道:“她若不自觉与我说,我便当一辈子不知晓。反正与我而言,她是不是邱喜罗无关紧要。”
“方才末将见到一个少年与喜罗姑娘在巷中攀谈,虽未听清两人说了什么,但看模样仿佛相识已久。”
宋司仁若有所思,沉吟道:“你就当不曾见过这一幕。”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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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露玄色,寒冬凛冽。
府中的人早早入寝,贪婪被窝中温暖。唯独邱喜罗坐于后院亭中,任由寒风如刀子一般划在她的身上和脸上。
亭中设有石桌,桌旁石凳四个。桌上摆着烈酒两坛。喜罗静静等着!
狐裘盖在了肩上,背后一阵暖意。喜罗不必回头,便知宋司仁终于来了!
“我陪你喝!”宋司仁举起酒坛,拔了塞,将杯中盛满。
喜罗笑而不答,接过酒杯,赶在宋司仁之前一饮而尽。
见喜罗将酒杯空,宋司仁也一滴未剩。这杯酒两人喝的不明不白,不知敬谁,不知因何而喝?
今夜的宋司仁话极少。只顾斟满了酒,一杯一杯独自饮下,抹了一下嘴角,笑容发苦。
喜罗也不必多说什么,她学着他斟酒,痛饮。直到喜罗的身子歪在了石桌上,眼里闪烁着晶莹,宋司仁才将她手中的酒杯夺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问我?”喜罗双手撑于桌面,踉跄的朝宋司仁跟前迈了一步。
宋司仁忙托住她的身子,反问:“问你什么?”
喜罗一把揪住宋司仁的衣襟,那被酒熏红的脸凑到了宋司仁眼前,疯癫的笑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到底是谁?”
“那你到底是谁?”宋司仁攥着喜罗的臂膀,防止她摔倒。
喜罗甩开宋司仁的手,在亭中晃了几步,笑道:“我是邱喜罗啊,你傻啊!”说完疯疯癫癫笑了几声,脚下被石登一绊,倒在了地上。宋司仁忙上前搀扶,将她从地上托起。喜罗揉着宋司仁的脸,笑的更加肆意:“宋司仁,你真傻啊!你是天底下最傻最傻的傻瓜!哈哈!”喜罗张牙舞爪在空中一顿乱挥。
宋司仁忙攥她的手:“喜罗,你喝醉了!”
喜罗一把推开宋司仁:“胡说!我怎么会醉!”宋司仁被推到在地,望着喜罗痴傻笑着,她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喝酒?”喜罗匍匐到宋司仁身边,掐着他的脸,笑道:“你为什么陪我喝酒,又不问我为何喝酒?你好奇怪!”喜罗踉跄起身,深一脚浅一脚的在亭中翩翩起舞。
宋司仁索性坐在地上,微闭着双眸,眼中泛着幽深和虚茫。昂首望着喜罗发着酒疯起着舞。他话语泛苦,轻轻道:“因为今日是燕烺的生辰。”
喜罗双臂起舞于空中,瞬间定住。下一刹,手臂坠下,身子也跟着沉了下来。她突然缄默,坐在了石凳上,犹如石像。
宋司仁起身,扑了扑身子的灰尘,也随即坐了下来。
喜罗不自觉的轻笑了笑,抿嘴流泪。
宋司仁的心仿若被烫了一下,他有些不知所措,方才那句话也并非责备,却似乎比责备更能撕裂她的心。
“十多年前,宁太子与昭王夺位之争,宁太子落马,牵连权贵甚多。靖亲王府便是被屠门的首家。”喜罗撑着额,歪着头,注视着宋司仁清俊的脸,她醉意正浓,却还算清醒:“靖亲王育有一子,名为周烺。”说完,喜罗忙摇头,含泪纠正:“错了,应该叫燕烺!”说到此处,喜罗昂首长叹,将泪又酝酿了回去。
她所说的这些,众人皆知,更何况宋司仁。但他并没有打断她,还很期待她继续说完。
喜罗捻起酒杯,在手中把玩,举止虽随意,可神情悲凉:“靖亲王为求自保,嫁祸于清景公主。导致清景公主府也满门被灭。”喜罗深吸了口气,望向了宋司仁,笑道:“清景公主,有一个女儿,生于元朔当天,故得乳名初一。”
宋司仁顿时怔住。
“我,就是初一。”
宋司仁恍然大悟,原来当日周昭王并没有将清景公主一族赶尽杀绝,独独留下了喜罗,并栽培她成为最优秀的蛊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