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仁木纳望着喜罗所举,酸楚的摇头轻笑,无力地垂下了头。再缓缓蹲下,强忍着心口的疼,一片一片捡起了玉盏的碎片。
喜罗见宋司仁再无一句解释的话语,仿佛已是默认,心中更为悲愤。她将宋司仁拽起,抬拳砸向了他的身子,吼道:“你当真不知我曾经有多信你?”宋司仁没有闪躲,任由喜罗的拳头一拳一拳砸向自己的胸脯和昨夜那未愈合的伤处。宋司仁将所有的委曲转做力道,攥在掌心。碎玉片扎进肉里,混着血液,疼痛袭便全身。
燕烺猛烈做呕,一摊血渍涌了出来,他的脸都已被染尽。如同那日康州城一战时,他为自己杀出血路时的模样。
喜罗回头望了一眼燕烺,再次回头望向了宋司仁。她矛盾,却不得不理智。
她垂袖,袖箭滑出。一步一步朝宋司仁跟前走近,宋司仁呆立在原地,虽已注意到她的手握紧了袖箭,却任由她将箭猛的刺向了自己的心口,致命之处。
霎时,地上坠下了一朵朵鲜红的花,浓烈的血腥味刺鼻而来。
众人被这始料未及的一箭惊呆,宋司仁浑身一颤,抬眸望向了喜罗。他微张着唇,呛了一声。竟想不到,她这般狠心!
喜罗奋力从宋司仁的心口处拔出袖箭,手坠在了身侧。血顺着葱指滴落,她的手仿佛能播种牡丹。一朵一朵!
宋司仁万念俱灰,轰然瘫坐在地。他好疼!不是伤口!是心,心疼入心肺!
瞧见了这一幕,燕烺眸子里的光一闪,又咳嗽了几声。他昂了昂头,孤傲的苦笑,悲凉而又知足。
“宋兄!”向邑忙冲了过来搀扶,却被宋司仁缓缓推开。
宋司仁的眼泪决了堤,他喘着粗气,口中仍然哽咽的唤着:“喜罗!”
喜罗身子也渐渐失了力道,跌坐在地,她的手沾着的血,似乎还泛着温热。
宋司仁疼的躬起了身子,却还是朝喜罗身边一点一点吃力的移去。他的额头早已疼出了汗,却强忍着巨痛攥住了喜罗的手。随后颤抖的拿起自己袍子的一角,擦拭着喜罗的掌心。
喜罗望着宋司仁奇怪的举止,故作冷漠的问:“你做什么?”
宋司仁低着头一遍一遍替喜罗擦着手,声音微颤:“我不能让你的手上......沾着我的血......”听了这句,喜罗只觉得一块巨石坠落在心间,将她的心,压碎成了渣!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宋司仁呼吸急喘,脸如皑皑白雪:“万事终有止,真相必大白。”
宋司仁抽泣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幼虎,倔强却又如此卑微。奄奄泣道:“我不忍心有朝一日水落石出时,你因手上沾了我的血而愧疚。”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将血渍擦了干净,宋司仁这才松了手,全身一瘫,仰卧在地上,喃喃道:“现在好了,你的手很干净。”说完双目缓缓阖上,昏死了过去。
“宋兄!”向邑呼唤着,心急如焚:“太医!传太医!”
此时的燕烺气若游丝,呕了一口血,也悄然睡去。
殿中混乱不堪,殿外却异常宁静。
喜罗抬头,望着窗外那偌大的祭坛。那里承载着多少杀戮和鲜血啊。
晴朗的天空,渐渐阴霾。
华藏的天,瞑了!
御药房,药香扑鼻,泛着苦涩。
向邑气冲冲踏了进来,一掌拍落了簸箕里的草药,苛责道:“喜罗,你当真不信宋兄?你知不知道你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
喜罗俯下身子,静默着拾起地上的草药。
向邑见喜罗如此淡定,神色竟无一丝一毫的波动,完全不在意宋司仁的安危,愈加气愤:“你怎如此蛇蝎心肠?”
喜罗起身,移步到桌案前。将放置针灸针的布袋焮开,迅速抽出了一根针,如闪电般速度扎进了向邑的臂上。向邑始料未及,这一针扎的他臂膀麻木瞬间无力,手肘再也伸展不得。
“这是肘节麻筋,位于肱骨末端,与尺桡骨上端结合的中间。”喜罗上前将针又拔了出来,漫不经心道:“肘曲时,骨外突。臂直时,则其处有小线窝。此处又名曲池穴。不易查找的穴位。”
“你......”向邑仿佛明白了什么。
喜罗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肘上这么难找的穴位,我用这么细的针,不过一瞬间便扎稳了。你觉得我若真想杀宋司仁,如此粗的袖箭,会扎偏他的致命处吗?”
向邑揉了揉发麻的臂膀,兴奋道:“你是故意的!故意扎偏!你是想隐人耳目。”
喜罗的眸光暗了下去,眉间如压着大石般的心事:“侯爷与宋司仁曾是盟友,周昭王如今根本容不下侯爷,对宋司仁也心存芥蒂。”
向邑揣测道:“如今肃康侯处境危险,你不希望宋司仁也被牵连。所以借机帮了他一把?”
“我扎的这一箭,是替侯爷彻底断了和宋司仁的同盟之意。从今以后,世人都会知道他们是敌对,并非盟友。若他们两个都能平安活着,固然是好。可不管将来,谁先垮台,都不会牵连另一方。”喜罗心中鸣鼓,不知自己做的是否正确。只能凭心道:“我希望他们都活着!”
“若是如此,宋兄必然不会那么伤心了!”向邑皱着的眉缓缓晕开:“宋兄虽无性命之忧,这几日却整日魂不守舍,犹如走尸。怕是恨透了你!”
“向邑!”喜罗阖上目,柔声叹道:“你若真为宋司仁着想,就假装不知这一切。”
向邑望着喜罗眼中浮着晶莹的泪光,也着实不忍她的一片苦心付之东流。只能静默点头,允诺了下来。
喜罗垂下头,桌案上侵泡着草药的木盆,水光粼粼。像极了那个浮夸顽劣的男子如明月般灵动的眸子。
她仿佛又瞧见粉海中一男子徐徐走来,手中握着一大株杏花,朝自己递了过来,笑容清澈而和煦:“喜欢吗?”
粉嫩杏花,花蕊细细。花瓣飘落洋洒,他拥她入怀,揉着她的发,哑声道:“这二十年来,我从未像现在这般开心过。你能留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两人痴痴的笑着,面如霞光,又如芙蓉盛开。
御药房的一侧是给达官显贵们养病的厢房,燕烺入住之前特意整理了一番。
床榻上的男子面如枯槁,青丝未挽泼洒在枕边,清瘦的身子在衾中有些颤意。眉宇间的愁意显而易见,他阖着目奄奄唤着:“喜罗......喜罗......”
多半梦魇了,他猛地攥住了一只手,迅速睁开了眼。
“侯爷!”清儿俯身跪倒在地,吓的哆哆嗦嗦。
“是你?”燕烺忙松开清儿的手,猛烈做咳,失望道:“这是哪里?”
清儿还没来得及回话,帐外有脚步缓缓而来,吩咐着清儿:“下去吧。”
燕烺捂着胸口,苍白的唇抿了抿:“婳夫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婳君曾是侯爷府中的舞姬,理应再唤你一声侯爷。念及往日旧情,自然要来看看你。”江婳君焮开帘,侧身坐到了床榻边:“那日祭宴你被人投了毒,你已昏死了五天。若再不醒,大王怕是要发丧了。”
燕烺抬眸望了一眼这空荡的厢房,除了清儿和江婳君以外,并无一人。
喜罗,她竟不在!
燕烺问:“这是在宫里?”
“是!当日大王见你命在旦夕,康侯府路途遥远,实在不便将你送回去。便留在了宫里让太医替你诊治。”江婳君托裙起身,接着道:“侯爷如今已无大碍,可千万别忘记替太医们向大王美言几句。”
江婳君的言外之意,是太医救了他,不是喜罗!
燕烺心口一疼,又猛烈做咳。他垂下睫,声息微弱:“当日给我投毒之人,真的是宋司仁吗?”
“多半是了!”江婳君回头望着燕烺,悠悠道:“不过当日喜罗刺了他一箭,伤的不轻。本来怕是活不下去,大王便吩咐伯爵府的人将他抬回去,也没有怪罪他!只是下令,不许有人替他诊治。让他自生自灭生死由天。若他活过来了,投毒之事既往不咎!若死了,便罢了!”
“他......还活着吗?”燕烺闭目,又想到那日的情景。喜罗眼中噙泪,刺下的那重重一箭!
“倒也真是命大,昏迷三天就活过来了!”江婳君答。
“呵!”燕烺苦笑。
江婳君又道:“也是奇怪,那日汉少伯主面如死灰,浑身冰冷,连瞳孔都白了。竟没想到回到伯爵府居然死而复生!”
燕烺半撑着身子实在累了,便又躺了下来,气弱的问:“喜罗呢!”
“那日后,我便没有见到喜罗。”江婳君忙解释道:“不过她既然刺了他,自然不会救他。她的心还是向着侯爷的!”
燕烺苦涩一笑,心中再清楚不过。喜罗当日那一箭,哪是要杀他,分明是在救他!
如今两人都病危,她竟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偷偷潜回伯爵府,违背圣意替他诊治。只用了三天就替他夺命回来,而自己在梦中苦苦寻她五日,才凭意念独自苏醒。
燕烺咬着牙,眼角不自觉划落了一滴泪,滚进了发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