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骗我?”燕烺的掌托住了她的腮,哽咽着低鸣:“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他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四仰八叉的躺在榻上,竟没了往日的仪态。他阖目凄凄的笑着。可再仔细看去,他又分明是哭。他抬拳狠狠砸向了那松软的锦被,将脸埋进被中,如野兽般的嘶叫吓坏了妏尘。
妏尘无措的摩挲着他的心口,替他顺着气,泪水决堤。到底怎样才能令他好受一些?
蓦地,燕烺攥住了她的腕,将她朝怀里一拽。妏尘身子一倾,倒在了他的身上。
他双眼一层灰灰的薄雾,迷离失神的在她脸上晃了一下。一个翻身将她掖在身下。妏尘猝不及防的被换了个姿势,手打向了床榻的木沿,生疼了一下。燕烺猛地撕扯开她厚重的喜袍,毫无耐心的揭尽她身上的重重衬衣,毫无怜悯的将身子抵了过去。
妏尘的身子一缩,浑身瑟瑟了起来。
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战兢,竟停了停给她酝酿的余地。随后猝然贴上了她的唇。明明吃了那么些酒,可他的身子依旧冰冷。只有唇瓣滚烫,游走在她的肤上,烫的她一颤。
她脸颊酡红,妆容已花,青丝凌乱的搭在额前,又被他无情的拨开。一滴泪垂下,落在了妏尘的脸上。妏尘睁眸,见燕烺的睫颤着,一颗一颗珠子滚落。她的心揪做了一团,抬手贴着他的脸颊,也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他说过,眼泪是这个世上最虚假最廉价的东西,他见不得别人的眼泪,也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眼泪。这等骄傲冷酷的人啊,心底到底有多少悲怨才能汇聚成这么多泪珠?
“我为什么还活着?”他将头垂在了妏尘的肩上,痛苦呜咽着。还活着便根本无法原谅她,死了便伤不了她了。我不想伤她,不想恨她!
妏尘心如刀绞,当日救他到底是对是错?
伴随着一阵刺痛,从身体贯穿到头顶,妏尘脑中一片空白,惊呼出了声!
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微微一怔,是冲破枷锁后的清醒。仿佛只有那么微微一瞬,他是清醒的。下一瞬他便将她搂的更紧。
两人的泪水混合,在彼此的脸上磨蹭着。她抬臂贴上了他的腰,将所有的杂念抛之脑后。
那一刻是莫名的酸楚,又是久违的喜悦,是一个替补品的悲凉之意萦绕着她。
她感受到他过程中的邪念,那入骨的相思,刻骨的恨意,那近乎疯癫的蹂躏和摧残,像是在掠夺什么,像是在惩罚着谁,让妏尘痛苦不堪,却又莫名的欢愉。她不知这个艰难的过程历经了多久,也不知这场梦对他来说是不是美梦,望着他脸上的泪痕,她心疼的吻了上去。
她朝燕烺背部靠去,紧贴着他布满细汗却依旧冰冷的身子,想给他送暖。燕烺翻了个身,迷糊浅睡之中竟将右臂伸进了她的脖下,将她朝怀里一搂。
妏尘窝在他的臂弯处,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满足的笑了笑。身下的隐痛,明示着她这不是梦境,枕边的男子,已是她的夫!
燕府红灯高照,灯火通明。
宋府人心惶惶,如履薄冰。
下人见了喜罗远远逃开,生怕说错了话。就连宋司仁也反常的话少了起来。喜罗不以为然,如往常一样研究着她的草药。
“喜罗姐姐,你若心里不痛快,便发泄出来,好歹我们都是自己人,你打也好,骂也好,我们不生气。”凤言曾在康侯府目睹过两人的情意,自然觉得燕烺大婚,喜罗心中定有苦楚。
宋司仁给了凤言一个爆栗,将这个不知轻重的丫头撵到了外屋。
喜罗望着宋司仁谨小慎微的模样,道:“你也觉得,我会伤心难过?”
宋司仁忙将喜罗搂了过来,习惯性的吻她的额:“喜罗,你有我,我愿意倾尽所有护你爱你!”他这样抚慰着她,盼着能减少她此刻内心的酸楚。
喜罗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剔着手中的草药,若无其事道:“若是过去,我定会茶饭不思悲痛欲绝。可如今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宋司仁明知故问。
喜罗斜了他一眼,道:“如今有你了,行了吧!”
听了她亲口说了这句话,宋司仁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欣喜。只觉得话中掺和了太多的不坚定,仿佛不是真心。或许是她与燕烺那段过往过于刻骨铭心,他每每想起,便惶惶不可终日。
喜罗放下手中的药草,缓缓坐下,悠悠道:“我经常问自己,我真的爱过燕烺吗?是意识里的爱,还是心里的爱。是不由自主的爱,还是有预谋的爱。”
宋司仁忙问:“结果呢?”
喜罗嫣然一笑,眸子流转着浅淡的愁意:“从一开始就抱着欺骗的心态接近他,他贯穿我从小到大的生活。我错以为我爱他,其实我爱的是他陷入了我的圈套后的动人模样,那模样与我预计中的相符。我得逞了,于是又开始怜悯他。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去塑造了一个虚假的他,也同样塑造了虚假的自己。我欺骗他的同时,也在欺骗我自己。我爱的不是他,而是我设计出来的他,他爱的也不是我,而是伪装过后的我。”
冬风袭来,寒气逼人。白梅飘零,碎雪浮空。几片雪落在了喜罗的肩上,她抬手去接,接下了一朵极大的雪花。
喜罗的睫上也沾了雪,犹如白羽。
她接着道:“我迷恋的,不过是自己那毫无破绽的阴谋。我爱的只是我自己。同时,我也在想,我真的恨过他吗?完全没有。我恨的也是我自己。那个不堪的自己。”
宋司仁的眼波罩着一层淡淡的云雾,是分神时的放空。
喜罗缓缓朝宋司仁跟前迈了一步:“谢谢你宋司仁,是你让我想明白了这一切。原来......我对他,只有愧!”
宋司仁眸光闪动,从未有过的轻松绕在了心尖。
她放下了,终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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妏尘醒来时,天已大亮。
燕烺并无亲人,也无高堂。请安之礼自然也免了。但妏尘还是梳妆打扮了一下,进了祠堂上了柱香。
祠堂内的香炉中,未燃尽的香还冒着烟,定是燕烺来过。
天色渐暗,燕烺才回了府。妏尘伫立在廊道上,静静望着他,露出了一抹清雅不俗的笑意。见燕烺浅笑着回应,妏尘才安了心。至少他没有因昨夜春宵而悔。
妏尘轻轻唤道:“烺哥哥,晚膳已经备好了!”
燕烺上前,语气平和又有一丝淡淡的质问:“还叫我烺哥哥?”
妏尘这才察觉称谓不妥,如今两人之间已不同往日。于是垂下了头,羞红了脸,唤道:“夫君!”
燕烺将她楼入怀,轻拍了拍她的背:“我去换身衣裳。”又利落的收回臂。
外人看来,燕烺的此番举止殷勤体贴,可妏尘却感受到了阵阵凉意。这敷衍的示好,草率的亲昵,只是默示着他对这段姻缘的漠视。而支撑着他对她相敬如宾的原因,不过是他作为一个男人该有的那份责任罢了。
确实,燕烺足够宠爱她。最好的金银首饰,最宝贵的字画古董,最好吃的食物,最有趣的玩意儿,一切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给了她。人人称道驸马与公主伉俪情深,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唯独妏尘心里清楚,他......并不爱她!
原本以为即便成婚了也可将女儿留在宫里,奈何妏尘不愿燕烺遭人非议,便同他一起出了宫入住了燕府。闻人玥深刻领悟到了嫁出去的女儿犹如泼出去的水一话。
好说歹说,终于将妏尘招进了宫小聚。望着女儿的脸,闻人玥道:“大婚不久不见喜气,怎还消瘦了?是不是驸马不疼你?”
“才不是。”妏尘忙辩解。
“你跟母后说实话,他是不是还想着那个邱喜罗?”
“母后,绝非此事。你莫听信谗言。驸马对妏尘极好,不信你随便捻个下人问问便是。”妏尘话说的急了些,咳了几声。
“你是不是身子不大好?”闻人玥忙道:“不如这两个月你与驸马住回宫里,待身子养好了,天也暖和了再回府。府中也无公婆侍奉,不着急回去。再说,不把身子养好,怎能诞下子嗣。”
妏尘听母亲说的在理,便与燕烺商量了一下,双双搬入了宫中小住。
然而闻人玥对燕烺的信任近乎虚无,她居然宣了喜罗进宫,照料在妏尘身畔。燕烺知道,她不过是想试探自己对妏尘的用情深浅。
喜罗想到浪儿还在燕烺的手中,也确实需要这个机会将浪儿接回,便答应入宫。
殿中,张灯结彩,处处挂着红色帷幔。喜罗跟妏尘请了安,替她号脉,写调理药方。
“有劳姑娘了。”妏尘细细打量着她,清荷之貌,幽兰之神。出尘的气质,淡淡的忧意。素雅柔和的五官无可挑剔,可眉宇间透着一丝清冷的凉意。这就是自己的夫君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妏尘看的恍了神!
喜罗虽容貌出众,可与妏尘对比却少了一丝甜美。而妏尘知道,燕烺喜欢的,从来就不是一张脸而已!
喜罗每隔三日便同宋司仁一起进宫,待下朝又与他一同回府,这样的日子本不会有差错,奈何那日妏尘突然发了高烧,喜罗便留了下来,以防夜里有不时之需。
燕烺摸了摸妏尘的额,道:“这样烫?”随后将头转向了喜罗,怒斥道:“本还好好的,被你调理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