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轿停在府前,见宋司仁是被人搀扶着下轿,下人们忙拥了上去。
凤言边跑边喊:“喜罗姐姐,不好了不好了!公子他......被罚了板子,被人抬着回来的。”
喜罗忙扔下手中还未晒干的草药,匆匆朝府门前迎去。只见宋司仁一只臂搭着丁蒙,一只臂搂着冬来,耷拉着头,被两人架着朝厢房的方向挪着。说是架着,倒不如说是拖着。
喜罗冲上前,环住他的腰,撑着他失重的身子,抚了抚宋司仁苍白的脸颊,哽咽着问:“怎会挨了板子?怎么回事?”
宋司仁涩涩一笑,摇头:“不碍事,这不是还活着嘛!”
“到底怎么回事?”喜罗望向了丁蒙,颇有几分质问之意。
丁蒙声音有些弱,支支吾吾道:“驸马想......纳姑娘为妾,被公子踹了几脚。”
喜罗泪眼婆娑,轻揉着宋司仁的脸颊,替他拭尽因疼痛而溢出的汗渍。又替他理了理散乱出冠的发丝,道:“快搀去我房里,我给他上药。”
将宋司仁稳稳妥妥送上了榻,众人便识趣的退了下去。
宋司仁趴在榻上,懊恼这伤处有些不雅,伸手抓冬来已经抓了空:“喂你们......别走啊!”
喜罗拿来了药,腾出了手准备来褪宋司仁的裤子。宋司仁忙攥住了喜罗的手,有些羞涩:“还是让冬来上吧!”
“他一个男子,笨手笨脚没轻没重,我不放心!”喜罗道。
阮墨突然推开了门,探出了头,嘻嘻道:“要么我来,我是女子,我轻柔,我行的!”
宋司仁抬起手,作势要打她的模样,吓得阮墨忙将脑袋缩了回去,又阖上了门。
喜罗解开宋司仁的腰上的革带,轻轻将袍子焮开。宋司仁突然侧过身子,道:“让丁蒙来吧,他知轻重,我......”
喜罗道:“不必这么拘谨,又不是没见过你的身子。”
宋司仁脸上一片绯红,倒是喜罗面不改色。
“我犯了痴傻病的那阵子,你我天天同卧一塌。在我面前换衣脱衣,不是习以为常了吗。我虽意识不太清晰,但我不瞎。你今日犯得着这样扭捏吗?”
宋司仁将脸埋进了软软的枕中,迟迟不敢再抬起来。嘀咕着:“邱喜罗,你倒是个没羞没臊的。”
轻微的力道,柔和的指尖在他身上划过。他雪白的亵裤已经被血渍染透,粘在了臀上。喜罗小心翼翼的将亵裤从臀上褪去,可皮肤已经破裂,难免连着裤布撕下了几片。宋司仁疼的身子一僵,全身绷了个直直的。
宋司仁明显感觉到喜罗的动作顿了顿,随后便听见轻微的抽泣声。宋司仁忙将脸从枕中移出,回头来望喜罗。喜罗忙拭去泪,故作无事。
“我没事,这不算什么!往日父亲总是责罚我,比这重的多了去了。”
喜罗拿着湿帕子替他擦拭着血渍,道:“我好说歹说让你莫要为了我冲动,你就是不听。今天只是打你板子,若是砍你的脑袋呢?”
宋司仁忙道:“俗话说宁做平民妻,不为帝王妾。我怎可能让燕烺这般辱你,我觉得我踹的还不解气。我应该.......”喜罗抬指戳了一下宋司仁的伤处,痛的他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止语。
“嫁不嫁我自己说的才算,他还能抬一具尸体进门不成。”喜罗一脸倔强。
宋司仁愣愣望着她,今日在殿上他也是这么说的。他果真了解她!
“喜罗,这顿板子没有白挨。过几日,你便能见到浪儿了。”
喜罗忙将手中的药瓶一丢,蹲下了身子,将脸凑向了宋司仁眼前:“真的吗?”
宋司仁顺势将嘴朝前一迎,啄了一下喜罗的唇,道:“当然。如今大臣们都在议论,燕烺企图霸占我妻儿,王室为了平息舆论,定会将浪儿送回来。”
“你是故意激怒他,为了挨顿板子,换浪儿回来?”
宋司仁哈了一声,嚷嚷着疼,并没有答话。可喜罗知道,他干得出来!
朝堂上,燕烺吃了瘪,本想以宋司仁横刀夺爱又殴打驸马之由,将他关进大牢,如今被反咬了一口。宫中流言四起,燕烺深恶痛绝。
望着浪儿无辜的眼神,燕烺愈加愤怒。他一把攥住了他的脖子,恨不得立刻掐死这个小畜生。
妏尘从他的掌中夺下了浪儿,畏怯的退后了一步,塞进了侍女的怀里,朝侍女使了个眼色让她将浪儿带了下去。
“连你也要违逆我吗?”燕烺抬手,本想给妏尘一记耳光。掌顿在了半空中,见妏尘无闪躲的模样。燕烺狠狠甩袖,焮翻了一旁的铜雀烛台。
烛台尖锐的一角将燕烺白皙的手背划出了一道血口,妏尘忙上前,从袖中抽出丝帕,绕在了燕烺的伤处。这些日子,她也并非没有听闻流言蜚语,但她并未质问他为何纳妾。她知道他爱邱喜罗,那个他梦里凄凄唤着的女人。
“你为何不怪我?”燕烺望着妏尘垂眸替自己包扎伤口,竟有些愧疚。
妏尘眸子未抬,轻轻道:“我说过,烺哥哥做什么我都支持。纳妾便纳妾,哪个王侯贵族不是三妻四妾。”
燕烺懊恼的别过身子,又一脚踹翻桌案:“你们当真以为我纳她是因为我还爱她吗?”他反复说服自己,他不爱她,他想娶她只是为了报复,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可一想到她身着嫁衣的站在自己面前,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时,他却内心荡漾欢愉的不能自已。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妏尘木木地望着他,眼中泛着泪。想到这两年他所遭受的苦,她根本不忍责怪。她退出了他的寝殿,见侍女抱着浪儿还等候在殿外。
妏尘揉了揉浪儿冻的通红的脸,道:“将他送到我的寝宫吧。”
“公主,可是驸马他......”侍女有些惶恐。
妏尘眉头微陷,声息微沉:“反正他也从不来我的寝宫。”
喜鹊登梅,祥云绕空。公主大婚,普天同庆。
妏尘已经梳妆更衣完毕,望着铜镜中身着凤冠霞帔的自己,恍若梦境。她真的要嫁给他了吗?
宫娥们齐夸新娘的盛世容颜,妏尘抿嘴羞笑,竟也忘记了这几日备婚的劳苦。
吉时快到,燕府的迎亲队已在殿外等候。周妏尘被众星捧月般的扶上了喜轿,身后三五个宫娥帮衬着整理婚服的袍摆。
陪嫁的御件已纷纷搬上了马车,数百辆马车身披红缎,在乐鼓欢送中出行。
百姓围在道路两旁,观摩着华藏城里最豪华的婚队。
燕府,四神瓦当巍峨堂皇。笙箫奏凤凰,鼓乐迎佳宾。檐下一身赤红喜袍的男子,身子挺拔,在众人中尤为鲜明。
陪嫁的宫娥道:“公主快看,驸马爷已经等不及,在府门前候着了呢!”
妏尘将盖头焮开一条缝,悄悄瞟了一眼,只见他面朝迎亲队,脸上并无太多神情,甚至还有些疲惫。
拜了堂,喝了贺郎酒,妏尘便被喜娥们扶进了新房。
达官显贵纷纷举杯来贺,整场婚宴燕烺皆周旋于酒桌之中,应付着吃客,忘我的饮酒,自醉!
明明是一场婚礼盛宴,他仿佛觉得是一场闹剧。
众人散去,燕烺被下人搀扶着入了新房,手中还握着一壶烈酒,一个盏。
喜婆道:“这......这合卺酒......”他拍了拍燕烺的身子,唤着:“驸马,驸马爷醒醒!”
“妈妈退下吧!”妏尘慷慨道:“如今堂也拜了,这酒哪日喝都一样。”
喜婆怯生生的退下了下去,将一干人等都撵了出去。
妏尘焮开盖头,忙将燕烺手中的酒壶和杯盏取了下来。燕烺惊醒,迷离的双眼微微一睁,正巧对上了妏尘的那一身喜袍。
妏尘忙又将盖头垂下,盖住了自己的脸,端坐在床榻边,心里慌的厉害。
屋中的一片片红色刺的燕烺双眼一涩,他挤了挤眼,甩了甩头,努力想恢复清醒。他强撑着身子离了榻,保持着最后的意识,晃晃悠悠走到了桌案边,拿起了喜称,准备来焮盖头。他步履不稳,几番险些跌倒。
几步路,他走的极为艰难,坐实了床榻,他才揉了揉太阳穴。喜称轻轻挑起了盖头,妏尘清美的脸颊慢慢浮现,明明浓妆艳抹,可他仿佛看到了一朵荷苞般的清丽女子。
燕烺愣着神,望着她失了言语,眼中竟还泛起了晶莹。
“我......好想你!”他捂她入怀,紧紧拥着她的身子,呜咽道:“我说过,我会请天下最好的裁缝,给你制最美的嫁衣,绣最精致的披帛。我没骗你!”
妏尘攥着喜袍的摆,再望一眼滑落在地的红色披帛,心狠狠刺疼。这番话他从未对她说过!
他猛地松开了她,捧着她的脸,醉眼迷离:“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为何总是不爱与我说话?”
妏尘抿着嘴,实在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若他只是将此刻当做一场美梦,她怎忍心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