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屋城的天,格外蔚蓝。像一块蓝绸子铺在天边。周遭点缀的云朵,随风浮游,说不出的静怡美好。然而,阴谋却从未停息。
一只鸽从廊檐飞过,朝着屋后的树林方向飞去。喜罗惊了惊,抬袖抖腕,袖箭一出扎落了鸽子的几根羽毛。鸽子落了地,喜罗左顾右盼,四下无人时,忙上前捧起了鸽子,鸽的腿部绑着一个卷筒,筒中夹着纸条,拆开一看,上面写着:“毁向府,灭向邑。”
这是昭王安插在向邑身边的蛊医所接收的新任务?今日一定要揪出这个人。
喜罗来到了林中,见一个男子身着银色铠甲,身姿挺拔,正昂着头,焦急等待着什么。
“原来是你!”喜罗望着向邑的副将,感慨万分。
男子神情自若,故作无事的笑了笑:“我是来给向爷抓几只野味。喜罗姑娘,你一个人来这林中作甚?”
喜罗将别在身后的手慢慢举起,放掉了手中的鸽子,将纸条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等这个吧?”
男子朝后退了一步,不知不觉中已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喜罗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道:“向邑待你不薄,视你如手足,你竟叛他?”
“奉命行事,不容异议。”男子敛住笑意,已不再伪装。
“是昭王?”喜罗追问:“你就是昭王安插在向邑身边的蛊医!是不是?”
男子怔了怔,竟没想到她居然猜中了。随后一想,关于蛊医一事,知晓的人寥寥可数。能猜中的必然是同道之人,莫非她也是昭王精养的蛊医。
“你竟已知我的身份,必然清楚我们的使命。”男子上前一步,要夺喜罗手中的纸条:“给我!”
喜罗退后一步,将纸条攥的更紧了。她决不能让他知晓新任务是要杀向邑灭口!
“邱喜罗,你是想跟我动手吗?”男子手中的剑一丢,迅速褪去了银色铠甲,将手伸向了腰间,掏出了一个陶勋。
喜罗清楚,这个陶勋是他施蛊的工具!
喜罗拔下了发簪,拧下了镂空的花骨朵,将红蚁蛊王放出,捧在了手心。那红蚁如拇指指甲一般大小,在喜罗的掌中苏醒。它的触角抽动着,等待着接受指令。
男子望着喜罗手中的红蚁,惊道:“蚁蛊!”
喜罗目如寒星,口吐寒气:“我倒要看看你使的是什么蛊?”
陶勋送到了唇边,一阵发沉发闷的乐声传来,那声极低,听到人心中发慌,仿佛被大石压住了一般。一会儿是涛水滚动的声音,一会儿又像是人被扼住了喉咙,奋力发出的哑声。
接着丛中沙沙作响,如流水般的蛇,直朝男子身边涌来。
蛇蛊!
那一条条蛇半立在空中,长短不一,粗细有异,吐着蛇信四处嗅着。
喜罗手中的红蚁也已经按耐不住,它顺着喜罗的手臂,慢慢爬下了她的腿,再慢慢爬向了地面。那红蚁仿佛能听懂人话,更能感知到喜罗心中所想。
群蛇中,有一只蛇头侧有颊窝,有毒牙。头以及身有大片鳞片,全身呈深棕,有横斑。喜罗再一细看,见蛇眼后方呈黑褐色,眉纹略宽。
黑眉蝮!又名岩栖蝮,剧毒!
它在地上游了一圈,它所到之地,周遭的蛇都怯怯回避。
蛊王!这是他的蛊王!
喜罗后退了一步,垂头望了一眼自己脚前的红蚁蛊王。
接着,地上的赤红物越来越多,那红蚁如蜂窝一般,滚成了一个球,在喜罗脚边蠕动。
男子身边,群蛇昂首。
喜罗身边,群蚁翻腾。
面对面而立,都清楚接下来免不了厮杀。
喜罗咬破食指,指甲掐住伤口,挤出了一滴血。蛇王似乎嗅到了香甜,它将蛇身立的更高了些。它缓缓朝喜罗面前滑来,越来越近,近到喜罗意识到无法闪躲时,她手指在空中一划,甩出去一滴血。那蛇朝着血滴扑了过去,张开了口,蛇信一出稳稳接住了那滴血。与此同时,蚁王顺势跳进了它的口中,噬着它的蛇信,撕咬着它的口。
蛇王突然蜷缩成一团,在地上弹跳挣扎。赤红的蚁球滚了过去,散落在蛇王的身上,开始疯狂噬咬,眨眼间的工夫,蛇王便被噬去了肉,只剩下了一根细长的蛇骨,再眨眼间,连骨头也不剩。
蛊王一死,万蛇无主,四处逃窜。
男子气愤至极,练了许久的蛊术竟被破了功,再练蛊王,至少也得三五年的时段。他望着将同伴全数吃下的蚁王,慢慢又爬回到喜罗的掌中,心中虽不服气,却也不得不佩服。
他道:“邱喜罗,论蛊术我赢不了你。但论武功,你不见得是我的对手。”说着,便抽出了手中的剑,朝喜罗刺了过去。
喜罗一个侧身躲了过去,他的剑法确实高超,剑剑直冲要害,丝毫不给她生还的可能。喜罗虽也有拳脚功夫,但此刻手握兵器,完全无法施展。眼看已快招架不住,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了喜罗面前。
少年耳旁的月牙疤,格外显眼。
“清九!”喜罗难掩兴奋。
少年一手持剑,一手摊开,将喜罗护在身后,道:“退到一边去。”
喜罗丝毫不担忧,论剑术,清九即便算不上一二,却也不会落到五六开外。
果不其然,清九只用了三招,便直刺男子的胸腔,毫无恻隐之心。
男子迎面倒地,并不瞑目。
正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喜罗忙推搡着清九,焦急道:“快走!”
清九依依不舍,奈何喜罗死命推搡,便又跳上了树,飞奔而去。
喜罗敛住心虚,缓缓转身。只见燕烺伫立在身后,眼中是赤裸裸的难以置信。
喜罗垂下眸光,并未说话。
燕烺大步上前,瞧了一眼地上的尸身,而此处只有喜罗一人,低吼问道:“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向邑的副将?”
“他是昭王的细作。你们之所以被掳,也与他有关。”
燕烺蹙眉,无奈反问:“会有人信吗?即便我信你,宋司仁信你,向邑信你,众人会信吗?”
燕烺眼中惊恐暗涌,他道:“攻破西北国,他有功。这是要被大王封官加爵的人物,你杀了他,你知道后果吗?”
确实,与西北国一仗,向邑的副将功不可没,如今突然被杀,必然引起轰动。再加上喜罗不过一介平民,无论出何原因杀人,都逃不了偿命的下场。
“不劳侯爷费心!”喜罗倔强的推开了他的身子。
“邱喜罗,你还要不要命了?”燕烺追了上去,一把攥住了她的腕,神情紧张,语气却坚定道:“你听我说,今天你不曾来过这里。向邑的副将,是我杀的!你听明白了吗?”
喜罗蹙眉不答,心揪疼难耐。
燕烺焦急强调:“听明白没有!”
喜罗来不及拒绝,便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大阵脚步声。宋司仁向邑为首,身后跟着丁蒙和黄达两名副将,及若干侍卫。
瞧见燕烺和喜罗独自在林中,且燕烺还攥着喜罗的腕,向邑不自觉转头望了宋司仁一眼。宋司仁盯着两人,说不上什么滋味。
向邑再朝两人身后一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自己的副将。向邑忙上前,触了触他的鼻,已没了气息,嘶声叫道:“谁杀了我的副将?”
喜罗转过身子,刚想承认,却被燕烺抢先答道:“是我!”
向邑嗖的一声拔开了尊皇剑,指向了燕烺,喝道:“肃康侯,你是想过河拆桥,坐享渔翁之利吗?”
燕烺冷笑:“他是昭王的奸细,掳我们的人对我们了如指掌,都是他私通外敌。他不该杀吗?”
“与他无关!”喜罗揪住向邑的袍子,道:“向邑,是我!是我杀了你的副将!对不起!”
“喜罗,你护他?还想替他脱罪?你对得起宋兄吗?”
宋司仁木讷地望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切,默不作声,仿佛世界万物与他都没了瓜葛。
见燕烺望着喜罗那担忧的眸光,向邑的思绪苏醒过来。他也是个善于察言观色之人,此时的状况,他心底也渐渐明朗。他望着喜罗,颤颤道:“喜罗,你怎能杀他?他是我的副将,是我同生共死的兄弟,是同你我之间一样交情的朋友......”
喜罗无法解释,她可以背叛昭王,却不能背叛大周。她不能告诉任何人,众诸侯身边有昭王安插的蛊医。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能让宋司仁因蛊医一事与昭王对峙。
“向邑,有人对你不利,我不能袖手旁观。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你这个朋友,我不能失去。”
向邑点头,又摇头:“我信你不会害我,可他但凡有错,也罪不该死。”
“他若不死,死的就是你!”喜罗倔强的回答,毫无悔意。
宋司仁捡起地上的纸条,朝向邑递了过去。
毁向府,灭向邑。
六个字,触目惊心!
向邑回过头望了一眼,那个陪他征战沙场几年的兄弟,心中不由酸楚。他的拳握紧,将纸条攥成了渣。
向邑愤然而去,却还是下令将副将妥当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