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唯独燕烺和宋司仁迟迟未动,仿佛两人商量好了一般。
“你有话与我说?”燕烺问。
宋司仁答:“你不是也有话对我说吗?”
燕烺转过身,望着宋司仁毫无笑意的脸,悠悠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会和喜罗单独出现在树林里吗?”
“私会?”宋司仁挑眉反问。
“你信她吗?”
被这么一问,宋司仁便笑了:“我当然信她。我不仅信她不会无缘无故杀人,我还信她根本就不知你会出现。我信她选择跟了我,就绝不会再跟你有任何牵扯。哪怕她再爱你,哪怕她再割舍不下。”
燕烺扯了扯嘴角,笑意酸楚:“宋司仁,你也知道她心里有我,她爱的是我,你拿什么跟我争?为了她,我连死都不怕!”
康州城为她杀出血路,酒舍为她挡刀,就连方才也想替她脱罪自揽杀人的罪名。
宋司仁阖上目,重重吐气,轻笑:“燕烺。你我不同,我偏偏最怕死。为了她,我必须好好活着。”
见燕烺顿语,宋司仁又道:“我再提醒你一次,莫要再靠近她。”话重,燕烺大怒。
宋司仁又上前,丝毫不妥协:“你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伤痛,你的存在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折磨。”
“折磨?”燕烺昂首大笑,竟笑出了泪,肝胆俱裂而道:“我到底哪儿错了?伤痛从何而来?折磨从何说起?难道我杀过她的至亲?玷污过她的名节?难道我与她有血海深仇不成?我不服气!”燕烺咬牙,眸子通红:“宋司仁,我不服气!”
宋司仁微微阖了阖目,望着燕烺被蒙在鼓里,还在妄想着与喜罗的未来,心中却也泛起一丝同情。
是啊!可不是血海深仇嘛!
宋司仁心中默默念着:燕烺,喜罗骗了你!你们的相识是假,相知是假。她的名字是假,目的是假。唯独爱你是真。你会原谅她吗?
燕烺强忍着胃脘之痛,字字泣血:“我与她相识在前,我爱她更早!更甚!你为何要插足其间,为何一定要跟我比个输赢,她跟着你能快乐吗?”
“好像......是不太快乐!”宋司仁习惯性的苦笑自嘲,笑完将脸转向了燕烺,低声道:“可是跟着你,她会更不快乐!”
浮云在两人头顶飘过,晴明的天气并没有隐去两人的怨意。
“肃康侯,若我让你放弃天下......”宋司仁顿了顿,又道:“若你放弃天下,交出西肃军兵符,我就把喜罗让给你......你愿意吗?”他忐忑的望着燕烺,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希望他愿意,又希望他不愿意。宋司仁心乱如麻,惴惴不安。他矛盾极了!
燕烺垂着眸,思量了片刻,突然抬起头,坚定道:“好!”
好?
宋司仁有些惊诧,这是他认识的燕烺吗?那个智得天下,要为父亲翻案,要为家族雪耻的肃康侯吗?
“我要你对天发誓!”宋司仁逼迫。
燕烺敛住怒意,举手做发誓之态,一字一板,逐字逐句,道:“我燕烺对天起誓,愿意放弃天下霸业,与邱喜罗隐居山林,从此不问朝事,不问党争,并将大肃主军西肃军,全数交于汉少伯主宋司仁之手,此后再不干涉!言行诺一,一言九鼎。若违此誓,燕氏便满门被灭,燕氏子嗣将尸骨难全,此生不得入葬祖陵。”
燕氏祖训,死留全尸才得入陵,燕烺的这一毒誓,比挫骨烟灰之势,还要惨烈。
听了此番话,宋司仁心里竟平静了下来。他满意点头,故作贪婪的将手伸了过去:“行!兵符?”
燕烺丝毫没有犹豫,将手伸向了腰间,抽出了西肃军兵符,搁在了宋司仁的掌中。
宋司仁掂了掂兵符,肆意笑道:“谢了!”说完便准备离去。
“那你答应我的事呢?”燕烺喊住。
宋司仁止步,却没有转身,他不羁的笑道:“放心吧!过几日我便派人将她送回你的府上。近日我才发现,她的性子实在暴躁,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身边的美人儿,个个温柔似棉,嫩的能掐出水来。谁喜欢跟毒蛇蜈蚣打交道的悍妇?”
说到此处,宋司仁回过头望燕烺的脸。颇为嘲讽的又笑了一笑!
听宋司仁语气轻浮对喜罗一番羞辱,燕烺怒火冲天,双拳已握紧,竟想上来揍他。宋司仁火上浇油,又道:“侯爷不是也讨厌药苦味嘛?这邱喜罗一身药气,你怎能吃消的起?反正......我是闻的倦了!”
燕烺已经忍无可忍,挥出的一拳,重重砸在了宋司仁的脸上。硬生生吃了一拳,宋司仁仍在肆意的笑,颇像一个地痞无赖:“打得好。侯爷竟已翻了脸,就别怪宋某脾气躁了。”宋司仁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渍,朝地上吐了口血水,冷冷道:“我宋司仁口碑向来不太好,纨绔子弟无风度可言。侯爷赶紧搬离康侯府吧!带着邱喜罗躲起来,否则别怪我哪天改变了主意,又想尝尝旧味。侯爷得不偿失!”
“宋司仁你竟敢辱她......”燕烺气愤的不是他的挑衅,而是他提到喜罗时的轻薄语气,那般百无禁忌,随心所欲。
吊儿郎当的步伐,得意嚣张的笑声。全在瞧见那个浅黄身影时停止。
宋司仁并未诧异,望着喜罗白如铠雪的面容,他挑了挑眉:“听到了?”无所顾忌的又魅笑了一下:“那正好。你自己跟他走罢!省的我还得劳心劳力派人送你。”
即便听见这番不堪入耳的话,喜罗却没有一丝怒意,他早该如此决绝,早该舍弃她!他没有错!
喜罗僵硬的挪动了一下脚,给宋司仁让出了道。
他终于受够了!终于放手了!
与喜罗擦拭而过,宋司仁这才收住狂妄的笑意,露出了忍痛的难耐。他感觉双腿被绑了大石,步步艰难。鼻间又是一阵瘙痒,血流不止。他忙捂住鼻,默默而去,顾不上身后的喜罗有多绝望,多痛心!
刀子划开他的心,剖成了一片一片,血液被痛楚凝固,宋司仁觉得整个人放了空,脑中窜出成千上百只蚱蜢一般,在他的每根神经上跳动。他一步一步,朝着所居的厢房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行尸走肉般的模样被多少人观望议论。他眼神空洞,眸子无光,鼻间涌血,浑身乏力。终于最后一口气殆尽,昏死在厢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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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又在幽静的谷底,花草斑驳,滴答水声不绝于耳。脸上有熟悉的触感,榻旁有熟悉的低泣声。
“公子,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阮墨扑上去,搂住了宋司仁的身子,哭的梨花带雨,浑身颤抖。冬来在一旁欢呼,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
宋司仁木讷的躺着,犹如一具空壳。
阮墨回过身子给了冬来一下,还带着哭腔:“就怪冬来,我就说嘛!应该早些来找你的,就不至于身边连照顾你的人都没有了。”
冬来嘀咕道:“不是有丁将军嘛!”同时也好奇,为何不见喜罗的身影。
宋司仁问:“我睡了多久?”声音很轻,轻到他以为阮墨和冬来根本听不到。
“已经睡了两天了!”冬来搀扶着宋司仁坐起身子。
两天了!她应该跟着肃康侯走远了吧!
宋司仁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又一股鲜血溢出。
阮墨忙递上帕子,那帕子上血渍还未干,大概他昏迷时,也时常流血,而她一直守在一旁,一遍一遍替他擦拭。
“公子,你的鼻衄之症更严重了!”冬来一脸担忧,快哭了的模样:“总是动不动昏死过去,万一哪天再也醒不过来,可如何是好?”
一听冬来这话,阮墨忙扔掉手中的帕子,夺门而出:“我去找喜罗姐姐!”
宋司仁并未阻拦,苍白干裂的唇一扯,将未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冬来道:“公子,喜罗姑娘为何没有跟你在一起?也不知道阿墨能不能找到她。”
宋司仁望向窗外,睫疲倦的扇了扇:“找不到了!”他回眸,望向了冬来,凄然笑着:“冬来,我没有喜罗了!”
我没有喜罗了!这次真的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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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知道,喜罗并未跟着燕烺离开,而是转住到其他客栈,燕烺寸步不离,紧跟喜罗。
喜罗握着小叶刀,心不在焉的削着木来掩饰心中的痛楚。脑海中全是在伯爵府时的场景,一失神,竟划破了指头。燕烺上前,一把将她从凳子上拽了起来,叫道:“你是不是疯了,怎这般不小心!”
喜罗甩开燕烺的手,继续削着木,也顾不上指上的伤口。
“跟我回去!”燕烺攥紧了喜罗的小臂,又被喜罗撇开。
燕烺大怒,将喜罗按倒在桌案上,身子抵了过去,抬手扣住了她的脸颊,冷漠道:“邱喜罗,我已不再是曾经的燕烺了。我没有宋司仁那么好的耐心!他如今既已将你还给了我,你就乖乖待在我身边。”见喜罗双眼充血,还噙着泪,又有些不忍,放轻了语调:“我会好好对你,好好爱你,你乖一点,好不好?”
“我是物品吗?”她的倔强展现的淋漓尽致,推开了燕烺,挣扎起了身:“任由你们随意取舍?”
燕烺拍案:“你最好能像一件物品,最好不要有思想。”燕烺低鸣,心下隐痛:“心无旁骛的......空白的......迟钝的活着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