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若寒潭的眸子,蓄着泪。喜罗依旧不愿多说一个字。
燕烺上前来拥喜罗的身子,却被喜罗躲开。她跌跌撞撞的后退,语似锐刀:“你若再碰我一下,碰及哪里,我便削其哪里。连皮带肉!”
燕烺本以为她只是说气话,便又将手伸了过去,刚巧碰上了她的手,喜罗便举起了小叶刀,直接划向了自己的手背,准备削落被他触碰到的那块肌肤。
刚划了一层薄皮,燕烺忙道:“住手!”他退后一步,离喜罗远远的,安抚的语气道:“好!我不碰你!你别伤害自己。”
凄然望西北,飞云黯淡夕阳。
清寂幽独的院子,只有喜罗一个住户,其余人早已在喜罗入住之时被燕烺驱逐。
喜罗有气无力道:“出去!”
“让我留下来,我不碰你,也不吵你。”他好生商量着。
“出去!”喜罗嘶吼了一声。
燕烺止语,无奈离去,替她阖上了门。
在门外逗留片刻,燕烺柔和道:“你以为宋司仁真的爱你吗?他还不是为了权势弃了你?喜罗......你一无所有,如今我也一无所有了。我只有你了,但我不会后悔!”说完便缓步而去。
喜罗阖上目,跌坐在床榻上。染血的手颤颤巍巍摸向了腰间的布囊,情凄意切,悲不自胜。
~~~~~~~
丁蒙来探望时,宋司仁身子硬朗了许多,支开了冬来,两人才说到正题上。
“公子为何这么做?”
宋司仁干裂的唇有些发疼,只道了两个字:“倦了!”
丁蒙又问:“只要长了眼的人,都看得出公子对喜罗姑娘的一片真心,如今已快修成正果,公子为何放弃?”
“如今我们不是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了吗?”宋司仁漫不经心起身,拿起桌案上的金乾矛在手中把玩。
“我跟了公子十多年,公子的脾性我再清楚不过。你根本无心天下,又怎会为了肃国寥寥几个兵就舍弃邱喜罗。何况你也知道,西肃军是燕烺用性命保全的蛮辽遗兵,他们忠诚燕烺,根本就不可能臣服于你,即便你拿到了兵符,也无济于事。”
宋司仁倦倦一笑,推开了窗棂,指了指盐屋繁盛街的行人:“你看!这些百姓,都是西北侯的子民。西北侯爱民如子,英明一世,却毁在了自大嚣张的性情上。可即便他被杀,百姓又有几人真的为他落泪伤神,更多的不过是惋惜罢了!”宋司仁又阖上窗,沉吟道:“西北侯这等忠义之士,都落得此番下场,更何况品行卑劣,世人避而不及的我。”
宋司仁又歪在了床榻上,眼中是渗不透的茫然和凄楚:“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能护一个是一个。”
丁蒙并不理解宋司仁话中的隐意,只能木讷的望着。
“丁蒙,燕烺会是一个明君,他虽野心勃勃,却有雄才大略。”宋司仁如水平淡,言不尽的云淡风轻:“他并非白衣懦儒,他有君子底线,他不允任何人触及他的底线。燕穆玉不行,周昭王不行,我不行,连他深爱的女人也不行。一个有底线之人,虽然让人畏惧,可同样令人安心。只要不触及那道底线,在他身边便是最安全不过的。”
丁蒙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哪像我,毫无底线!无人摸得透我的性情?难搞不好惹,浮夸又无德。”宋司仁抿嘴苦笑:“即便是对喜罗,我也是无下限可言。患得患失的何止是我,喜罗也每日因我对她的好提心吊胆。既如此,便罢了!”
宋司仁褪去了袍子,钻进了被窝,轻松道:“她深爱燕烺,便由她去罢!反正我也照顾不好她了!昭王扼不住我,更不知我想要什么,自然不敢留我。”随后又加了一句:“你去准备准备,明日回洛州!”
~~~~~
翌日,院中一片喧哗,惊得客栈掌柜手足无措。
宋司仁闻声而来,见丁蒙手握长剑,正在和一群身着黑红铠甲的西肃军将士僵持着。
眼前的一幕,早已在意料之中,宋司仁缓步上前,面露笑意:“如此热闹!”
那跟随着宋司仁击败西北舟师的近两百名弓弩手齐齐退后,齐声唤着:“我们是大肃的将士,决不归汉。我们誓死跟随肃康侯!请汉少伯主放我们回去!”
宋司仁敛住笑意,身后待命的汉民军蜂拥而上,伫立在了他的身后。
西肃军望着宋司仁身后那站姿散漫的队伍,不禁发笑:“我们才不愿跟你们这群紫葡萄一起拴在葡萄架上,等着被人摘了酿酒?”这是在暗讽宋司仁不过是被人宰割的货色罢了!
一听西肃军又以紫葡萄隐讽自己的兵,宋司仁脸色颇为难看。再也不同往日那般漫不经心,盛怒之色浮出,他厉喝道:“卸了他们的甲!”
汉民军上前,企图将他们身上的铠甲褪下。西肃军奋起反抗,已做好了誓死相搏的准备。
“肃康侯已将你们交给了我,不管你们服不服,你们如今都已是我汉国的兵了。”宋司仁说完摊开掌中的兵符,冷冽道:“不仅是你们,还有城外数万西肃军都已全数归降于我。而你们的主子......肃康侯燕烺,已筹划向昭王请命辞官,从此撤离封地,远离朝堂。若你们安定归顺,我还可留下你们的故土蛮辽,若你们再敢轻举妄动,企图反抗谋逆,我只能将你们全数剿灭,来宽慰我那被你们欺辱的汉民军了。”
西肃军见到宋司仁手中的兵符,虽微有诧异,却仍不服。
“誓死不从,决不卸肃甲!”西肃军浩然正气。
宋司仁怒不可遏,眸子燃起了熊熊烈火,腰间的金乾矛被抽出,握矛的手骨骼关节之处奇白:“那就让老子亲自给你们卸!”
宋司仁大步上前,金乾矛一出,直击最前面的两个兵。两人的背被击中,犹如被闪电触及了一般,浑身一颤,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两人推搡了出去,趴倒在地。宋司仁矛尖一指,戳向了男子喉部,阴冷道:“你再动一下试试!”
众人静默,无一人再敢回话。
宋司仁吼道:“卸!”此话一出,十余人温顺的卸了甲。
再扫一眼身后一百多人,他们纹丝不动,虽不敢再口出狂言,可心中依旧不平,并无卸甲的打算。
宋司仁再步上前,金乾矛又焮倒了几人,他金刚怒目,咬牙再道:“卸!”
汉民军上前,硬拉带撤,又将几个人的甲扒了下来。
西肃军中,仍有几个不怕死的。纷纷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指向了宋司仁:“今日即便是死,也休想让我们臣服于你。”
“那你便死吧!”宋司仁一个旋踢,将他踹翻在地,金乾矛将他的心口扎了对穿。宋司仁奋力拔矛,血溅了一地。
染了血的金乾矛,在阳光下,折射出了一道银光,晃的众人眼睛一疼。
金乾矛被抛起,直插地心。宋司仁昂了昂头,阴冷之气袭得众人打了个寒颤:“还有谁?”
无人应答。
许久,为首的西肃兵,坚毅道:“我们是蛮辽王子的旧部,奈何王子暴戾,在大战前夕却不顾将士安危独自而逃,是肃康侯将我们拯救。是他替我们除去了王子,带领我们突破敌军,用身躯捍卫了蛮辽故土,是他安顿了我们的亲人不至于流落街头。是他带我们来到了中原,给了我们再生的机会。是他废除蛮辽百年来遮面、食生的非人禁忌。”那兵眼中闪烁着泪:“今日汉少伯主发难,我们无力反抗。要杀还是要剐,奉令承教。但叛肃归汉,恕难从命。”
好一个铮铮铁骨的少将,好一支宁死不屈的遗兵。
宋司仁幽黯的眸光沉寂了下来,竟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远处步履声渐起,一群身着蛮辽服饰的人急匆匆而来。为首的少将回头一望,忙喊道:“阿翁!”他搂住老者的脖子,喜极而涕。
身后将士们均见自己的亲人,相拥而泣,早已忘记了自己所面临的处境。汉民军伫立在一旁,心生恻隐之心,也没有再上前强行卸甲。
丁蒙道:“蛮辽小邦之地,常遭他国侵犯。如今更是常被刁难。你们的亲人留在蛮辽,实在不安全。少伯主已派人将你们的亲人接到了中原,并在洛州境内安排了住处,往后洛州就是你们的家。不仅如此,少伯主还派了守兵千余人,驻扎蛮辽,替你们守卫蛮辽故土。”
那少将并不领情,道:“汉少伯主这是想拿我们的至亲之命,来逼迫我们就范吗?这是在威胁吗?无耻!”
丁蒙又道:“从蛮辽到此处,快马加鞭至少也得八天的路程,而肃康侯交出兵符,不过是三天前的事。而你们誓死不从也只是刚刚的事,少伯主难道有未卜先知的本领?那么早抓来你们的亲人威逼利诱?”
众西肃军相互对望,心中略略放下戒备,望着自己的亲人,更是喜不胜收。
“少伯主是见你们与我们汉民军一同击败了西北舟师,也算得上同道盟友。这才请来了你们的亲人来与你们相见。”丁蒙少前,拍了拍少将的肩:“你阿翁年迈,一人留在蛮辽让人岂能放心?你口口声声嚷着大义,却怎忘了孝道?”
安抚了众将士以及亲人,丁蒙吩咐后厨备膳招待。这才与宋司仁相伴而去,擦拭了一下方才那惊出冷汗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