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蒙又道:“那日我亲眼见你踹了府里的丫头,那一脚,你不过是用了三四成的力道。而寻常女子,万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丁蒙说着,便又伸手来拔阮墨的衣衫,举止无礼,可口中致歉道:“得罪了!”
阮墨比不上丁蒙手快,肩上的衣物一下便被褪去。肩下一道刀痕清晰可见。
丁蒙看了一眼,别过头道:“我与黄达交过手,我识得他的兵器。是他伤了你?”
阮墨羞愤难耐,上前给了丁蒙一记耳光,忙攥住自己的衣襟,怒道:“丁将军,你太失礼了!”说着便要离去,丁蒙又上前攥住了她的臂,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阮墨收敛起平日那副天真的模样,冷冷道:“我是会武功,我读过书。我装笨装蠢装柔弱,是因为我喜欢公子,我希望他可怜我,我想留在他身边,仅此而已!”阮墨转过头,望着丁蒙,眼中满是诚恳:“丁将军,你可不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丁蒙望着她的眼,她正焦急等着他的回应。方才那席话,她不像撒谎,她的眼中星光闪烁,是心痛的感觉。
“所以,你就独自一人闯入王宫,想救下小公子?”丁蒙无奈道:“黄达是什么人,他是蛮辽第一武士,是燕烺的副将,你是他的对手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阮墨甩开丁蒙的手,道:“我只知道,小公子不回来,喜罗姐姐会难过。她难过,公子就会不开心。公子不开心,我心痛!”
丁蒙长长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你到底是谁?”问的很轻,可双拳已经攥紧。
阮墨惊住,他问出了她最害怕被人问的问题!她是谁?
阮墨眼神闪闪躲躲,不敢看丁蒙。
丁蒙又道:“你能从黄达手中负伤而逃,可见你的本事决不在我之下。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阮墨退后了一步:“将军,你真的多虑了!”
丁蒙嗖的一声拔开了剑:“我早就怀疑你了!从当日在华藏你被掳之时,我便已经对你起了警惕之心。他们那等心狠手辣之人,怎会留你活口。而你总是能化险为夷,你让我如何相信你只是一个寻常女子?”
丁蒙将剑架在了阮墨的脖子上,道:“你若今日不如实招来,我便只能杀了你。以免日后酿成大祸。”
阮墨涩涩一笑,她的眼中噙着泪,粉嫩的脸上满是无奈,她质问:“将军,我可曾害过你?”丁蒙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阮墨又问:“我可曾害过公子?”
她没有!不仅没有害过,还曾为他负过伤,险些丢了性命。
“我不过是想留在他身边,默默守着他,将军为何不容我?”阮墨闭上眼睛,妥协了:“若将军实在不信我,便杀了我罢!”
她静静等着,等着一剑刺穿她的身子。可许久没有动静,阮墨睁开眼时,丁蒙已消失不见,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方才她扔掉的那束秋菊。
宋司仁等着丁蒙商讨大计,却见丁蒙魂不守舍一脸愁容,询问原因,他却避而不答。
宋司仁道:“你在陵州择一处避所,将喜罗,阿墨还有凤言送过去。她们不能再留在伯爵府了!陵州有向邑还有余尚鹤,必要时至少能护着她们。”
丁蒙犹豫:“可是公子......阿墨姑娘她......”
“阿墨怎么了?”宋司仁疑惑丁蒙的反常。
丁蒙垂下了眸光,道:“阿墨她不够机灵,末将怕她照顾不好喜罗姑娘。”
“她是不够聪明,傻人有傻福。凤言也在,能相互照应。反正比留在伯爵府强。”提到了凤言,宋司仁又问:“可有龙言的消息?”
“没有!”丁蒙心有不安:“那日康州被屠,遍地死尸。寻了好几日不见他的尸身,多半是还活着。而且,末将听说,烈国公也在找他。”
“我们一定要率先找到他!”宋司仁眼中激流翻滚,他低沉道:“能对付燕烺的人,只有他了!”
而这边,黄达也在极力寻找龙言,结果与丁蒙一致。
燕烺抚摸着雪鸮,替它顺着毛,冷冷道:“务必在宋司仁和夏良苏找到他之前,将他带到我面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黄达不解,龙言不过是个还算机智的铸器师,为何都在找他,仿佛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仙。而燕烺并没有将那日在傀儡岛一事告知黄达。火器图纸一事,知道的人越少,他便少一个对手!
这个世界,全是他的敌人。他已孤苦伶仃,他唯一的亲人,惨遭分尸。
燕烺替穆玉迁坟回祖陵时,在陵州歇了脚。路过医馆和他购买的那间旧宅,他情不自禁发笑。嘲笑自己曾经多天真,多傻。
逍遥赌坊虽已歇业,可牌匾并未摘。燕烺站在门前,那个他曾陪着喜罗淋雨的地方,恨透了自己那时的卑微。
身后的茶楼说书声又起,燕烺听见众人拍手叫好,很是热闹,便决定进去坐一坐。
茶楼的小二不识燕烺,只见他穿着金袍的很是华贵,直到看到他肩上的雪鸮,才确定他是众人口中所说的驸马。便招呼他坐了最上等的席位。台上的说书人眉飞色舞,说的还是那《凤起华藏》,又唱了一遍那<燕烺词>。唱到“一宅一兵,兵为西肃。佩剑龙雀,胞妹穆玉”时,燕烺的心已经揪做了一起,宅没了,兵也没了,剑弃了,妹妹也死了。
待那说书人又说到那句“佳人喜罗,情之所钟。比翼劳燕,缘浅分飞”时,燕烺猛地一拍桌,众人大惊,那说书人停了下来。
“台下贵公子,莫非对老朽的唱词存有异议?”说书人问。
燕烺眼中泛着寒,嘴里吐着寒,心中也结着冰,他道:“佳人喜罗,情之所钟。这句,撤下!”
他不想再听到这句!不想听到这个名字,不想记起这个人!
不知在茶楼坐了多久,久到客人全部离去,燕烺才缓缓起身,紧了紧披风,搁下了一枚金钉在桌上,当是赏给那说书人。
临行时,路过那说书人的唱台,他停了停,道:“不撤也罢!”
撤了一句词,撤不了一段情,掩耳盗铃罢了!可他好像还贪恋着什么,或许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吧!
陵州的夜风很大,他漫步在街上,路过曾经他们一起走过的桥,一起途径过的树......
他仿佛看到了一辆马车,车上的人说“跟我回去”,那女子眼中带泪,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寒气袭了他的身,左臂隐隐作疼。他捂着左肩,回到了客栈,卸了斗篷和衣衫。铜镜里,他的左臂与常人无异,不过是很难抬起,乏力又隐痛。
那日,他醒来时得知自己被断了臂,万念俱灰。他甚至记不清在寒狱中,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讨厌别人议论他的左臂,所以这两年,从未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提到那段过往。他以为是妏尘,是她想法子替自己接回了臂。所以唯一见过他左臂的人,只有她!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才卸下防备,才不武装自己。
他带着众人的畏惧,终于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肩上站着雪鸮,周遭徘徊着一红一黑两只鸩鸟,众人就是根据这三只飞禽辨认他的身份。横死寒狱的肃康侯,化身毒禽驸马,下元节大殿之上,掐死了太仆寺卿,劈了护国大将军,人人皆知。
得知燕烺来到了陵州,陵州显贵们人心惶惶。怕他又有什么动静。最为惊恐的是那陵州知府,早早提醒着他那顽劣的儿子,莫要惹麻烦。
谁知,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余尚鹤架着向邑,醉倒在街上,被燕烺的车轿撞了个正着。向邑不胜酒力,已喝的酩酊大醉。只觉得眼前的轿子面熟,想上前看个究竟。一旁的大生,忙将向邑拽了回去,道:“公子,莫失礼。快让行,是驸马爷的车轿!”
“驸马?”余尚鹤一听这话,忙退到路边。倒是向邑,仿佛回忆起了什么......
同行一道,各走各路。你我素未谋面,你无恩于我,我无仇于你,凭何给你让路......
“穆玉!”向邑伫立在路中央,望着燕烺的车轿,轻轻唤着。多希望,下一瞬,从轿中走出来的是那个一身黑衣,手握盘丝鞭的跋扈丫头!
燕烺焮开轿门,见是余尚鹤,眼中满是不屑。直到看到了向邑,他才起身走了出来。
“向彻侯,太不巧了吧!”燕烺冷冷一问。
向邑朝前踉跄了一步,道:“肃康侯。”随后又摇头:“不对,是驸马!”语气中带有一丝挑衅和嘲讽。
燕烺本还念及他与穆玉的那段旧情,不想刁难他。奈何向邑替喜罗不平,愤愤道:“高高在上的驸马爷,为何为难一个孩子?大人之间的事,你却拿一个孩子做要挟。”
向邑醉意明显,道:“大肃亡了,燕家没了,穆玉也死了!你明明还活着,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他上前揪住了燕烺的衣襟,嘶吼道:“你为什么要躲到现在,为什么连穆玉的尸首也不顾?她是你妹妹!”
向邑跌坐在地,大笑了几声。大生是个机智玲珑的人,忙将向邑搀扶起,致歉道:“驸马爷莫怪,两位公子今日小聚,酒吃的多了些,说了醉话......”
燕烺望着那曾经风光无限的向彻侯,被禁足了两年,如今成了一个醉鬼当街发起了酒疯,不免觉得可笑。他道:“无碍,我来替他们醒酒。”
一个巨大的池塘,水面上还飘着几盏花灯。他们将向邑和余尚鹤抬起,猛地扔进了池塘中。冰冷的水,惊的向邑一个哆嗦。两人在水中扑腾了几下,瞬间清醒了过来。
向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盯着岸上的燕烺。他那身金袍,在漆黑的夜里也格外华贵炫目。
燕烺阴冷道:“向邑,你明明被禁足,却抗旨擅自离府,还醉酒在街上,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