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邑拽着余尚鹤上了岸,他拧着袍子上的水,冷冷笑了笑:“燕烺,你没必要浪费时间来刁难我。你知道的,我对天下没兴趣。”向邑甩了甩手上的水渍,道:“我根本就不想争。”
燕烺并不意外向邑会说出这种话,确实,他从无野心,在几年前与夏良苏决裂之后,他再也不参与党争。
可......他万一以后想争了呢?
向邑见燕烺没有让行的打算,又道:“你到底想怎样?”
“向邑,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何与我如此生分,却与宋司仁能兄弟相称?”燕烺蹙眉望着他,望着这个自己曾经最爱的女人最要好的朋友。
“你替我醒酒就是为了问这个?”向邑笑了。
燕烺又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哪点不如他?为何你们都朝他的身边靠?”
向邑敛住笑,认真道:“燕烺,你没有不如他。相反,你曾经比他优秀太多。你名满天下,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你受人崇敬,被人颂扬。而宋兄胸无大志,自在悠闲,可就是他这样的人,如今却成了大家的避风港。”
“避风港?”燕烺咬牙。
“简单的说,我和他才是一路人。而我和你,不是!”向邑不忘提醒道:“你别动喜罗!别动她。”他居然跟宋司仁说了一样的话,原来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恨她,他最想摧毁的人也是她。
向邑上前一步,望着燕烺一字一句道:“她爱你!”
“住口!”燕烺抬脚踹向了向邑的腹间,又将他踹回了池塘中。她怎么可能爱他?她是骗子,他两次横死都与她有关,她始乱终弃,她步步为营,她是他一辈子的噩梦。
余尚鹤和大生吓了一跳,忙又下水捞向邑。向邑捂着腹,疼的直不起腰,咬牙道:“燕烺,你尽管折磨她吧。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燕烺拦下向邑,道:“你把话说清楚。”
“让开。”向邑推开燕烺,不巧碰到他的左臂。燕烺疼的身子一躬,大喘了一口气。
向邑愣了愣:“我不想多说,对宋兄没有益处的话,我不会再说。”他本想告诉燕烺,他的断臂是喜罗接回的,她陪他在滴水成冰的寒狱中昏睡了六天,她为了他病成了一个活死人。可说出这些,唤起燕烺对喜罗的情爱,对宋司仁是何等残忍?
他不能说!
向邑冷冷抛下一句:“燕烺,任何人都可以恨邱喜罗,唯独你没资格。”
或许对真相还有一丝期盼,燕烺并没那么轻松放向邑走,他想知道他怎么就没资格恨她了。
黄达拔开手中的刀,朝着向邑砍去,向邑一个侧身避开,怒道:“燕烺,你当真以为我向邑好欺负?你当真以为以向氏和闻人氏的势力,我会怕你?”向邑踏前一步,气势十足:“我向邑,只认朋友不认权。”
向邑莫名笑了笑:“你今日为难我,无非是因为我与宋兄和喜罗有些交情,你这高高在上的驸马爷,心中不痛快罢了!”
燕烺已被激怒,大生眼快,忙上前拽开向邑,举手作揖向燕烺致歉道:“驸马爷息怒。公子酒还未醒,尽说些胡话。”
黄达上前,瞧了一眼大生,道:“你倒是个识趣的。”
燕烺细细打量着大生,觉得甚是眼熟,随后想起曾在仙人酒局见过他,他与喜罗是朋友。
大生又道:“驸马爷如今掌管密查寮,事务繁忙,万不该把精力放在这些琐碎上。我们公子已被禁足,自然焮不起什么大波浪,更不会碍驸马爷的眼。”
燕烺双手别在身后,孤傲地昂着头。大生向前一步,朝燕烺跟前靠了靠,轻笑道:“毕竟向氏只有我们公子一个男丁,夫人举首戴目,指望公子光耀门楣。”大生刻意将夫人二字刻意拉长。
燕烺眸光闪了闪,扫了大生一眼,这个大生倒是提醒了他,向邑的母亲闻人琇是趋权附势之人,定不会允许向邑就这么被禁足消沉下去。
向邑回到府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第二日醒来时,见闻人琇坐在自己的床边,正笑嘻嘻的望着他。
向邑着实吓了一跳,忙坐起身来:“母亲,你这是做什么?”
闻人琇握住向邑的手,道:“邑儿,为娘想与你说说话。”
“母亲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出门了。”向邑缩回手,以为她是因昨日醉酒一事来问罪,敷衍了一句之后翻了个身,准备再接着睡一会儿。
一旁的大生道:“方才驸马爷送了请帖来。”
向邑猛地一惊,从床榻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请帖?”
闻人琇忙将贴子从袖中掏了出来,兴奋道:“邑儿,你终于开窍了。快告诉母亲,你是如何跟驸马爷结交上的。”闻人琇眼中放着光:“这妏尘公主可是大王最宠爱的女儿,这驸马必然将担起朝中大梁。你与他交好,过不了多久,便能扬眉吐气了。”
“母亲!”向邑实在厌烦闻人琇的势利眼,道:“权势就这么重要吗?我那姨母,你那姐姐,是大周的王后。可结果呢?她杀了舅舅,禁足了我。这些你都忘了吗?自家人都靠不住,你还想让我与驸马交好?好什么好?”
“你这孩子......”闻人琇刚想再教训几句,向邑已经穿好了衣裳,气冲冲的出了门。
大生了追了上来,道:“公子,请帖中还提及了汉少伯主,驸马是邀你们二人一同赴华藏。”
“宋兄?”向邑诧异:“燕烺到底打什么算盘?”
想到宋司仁必然会为了浪儿赴约,向邑自然不会不去。
瞧见宋司仁的那瞬,向邑有些担忧。燕烺恨他入骨,必然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然而宋司仁又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两人免不了又是明争暗斗。
燕烺的寝殿金碧辉煌,格外豪华。与往日那喜爱清新寡淡的他截然相反。这极大的反差,昭示着他对过往有多么不屑。
宋司仁开门见山第一句便是:“浪儿呢?”
“杀了!”燕烺把玩着手中琉璃珠,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宋司仁并不信,他道:“我还活着,你又怎会舍得杀他?”
燕烺嗤笑,懒得答话。宋司仁见不得他懒懒的模样,继续喊问:“我已经来了,你到底想怎样不妨直说。”
向邑握住宋司仁的肩,示意他息怒。
燕烺将琉璃珠在脸上滚了滚,极其享受冰冷的球滑过肌肤的快感。他道:“今日邀你们来,是有要事。”
向邑和宋司仁对视一望,不详的预感袭来。
燕烺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你们也知道,护国大将军那日被我杀了,如今此位空缺。”燕烺抬起手,指了指宋司仁:“我决定由你,接任护国大将军。”
宋司仁惊住,护国大将军在当朝可是一品大官,他怎会随意点了他来接任。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他怎会如此好心?
不出所料,燕烺又道:“你们都知道,十多年前靖亲王一案,此案牵涉其中的还有清景公主。”
清景公主,喜罗的母亲。
燕烺看出了宋司仁的脸色已铁青,不免觉得好笑。他迫切的想看他更无奈的神情,于是接着道:“此案疑点甚多,你接任护国大将军一职之后,必须将此案从新彻查。至于向彻侯,必定也是个得力的助手。”
“如果我拒绝呢?”宋司仁答。
“任命圣旨已经传到了伯爵府,你想抗旨吗?”燕烺挑眉。
宋司仁道:“你想替你爹翻案,你自己亲自去查岂不是更稳妥?”
“那多没意思。”燕烺笑容阴冷,唇朝宋司仁耳边靠了靠:“我偏要你和向邑接手此案。我要让你们亲自替我燕家翻案。”
燕烺抬手扇了扇香炉上的烟缕,悠悠道:“邱喜罗觉得她的母亲何其无辜,那我就让她好好看看她的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人。”燕烺深吸了口气,望着宋司仁笑道:“她不是爱你吗?”又望了一眼向邑:“她不是当你是挚友吗?”
燕烺甩袖,吼道:“我就让她最爱的男人和最好的朋友,亲自来彻查这个惊天党争大案。我要让你们揭开清景公主的真面目,让她看看清楚,到底是我的父亲害的她家破人亡,还是她的母亲害的我满门被灭。”
燕烺狠狠吸了口气,怒目切齿:“这笔账,你们来替我们算!”
宋司仁的心一颤,他知道燕烺定是查到了什么。宋司仁想要退缩,他害怕真相大白那一刻,若清景公主是罪有应得,喜罗该如何承受?他怎忍心亲手将她推向悔恨的深渊?
“燕烺,你太卑鄙了!”向邑嘶吼道:“你折磨她有什么好处?她何曾害过你?”
燕烺眼中的恨意愈加明显,他寒着脸,咬牙道:“她此生最后悔的事,应该就是没有早些对我下手吧。”燕烺的眸子赤红,他的拳握紧,他狠狠道:“如今我与她早已恩断义绝,莫要跟我提那些过去。让我......恶心!”
燕烺望着茫然的宋司仁,笑道:“护国大将军,此案就有劳你了!”
燕烺此举一举三得,明知宋司仁不喜当官,刻意束缚了他。
明知向邑无心党争,却故意扔给他一个案子,慢慢喂养着他那贪婪的母亲,引她入套。
最主要的是,他要让喜罗悔恨自己的迟钝。他要让她知道,她的母亲根本就是一个罪大恶极之人,让她知道这些年他被昭王骗的多苦多可笑。他要让她知道,她的仇恨有多么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