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卿接着道:“于是,夏太守准备了四个秘兵令牌,赐给了四子一人一枚。只有四枚令牌合一,才可调动这批兵。这些年来,夏良苏多次想动用这支兵,却都未得逞。与其说是兵,倒不如说是死士。无论夏良苏如何威逼利诱,他们誓死不从。他们只认秘兵令牌。”
“四人同心才可动兵,所以这支兵只能攻外。若是四兄弟内讧,谁也调不了兵。”宋司仁摸了摸下巴,脑海中浮现出这种精兵的英姿,有了兴趣:“夏太守果然是只老狐狸。”
冯卿摇头:“夏良苏称霸西部,封爵国公。削权三个弟弟,想将他们的令牌归入囊中。唯独夏家二郎不服夏良苏管制,迟迟未将令牌交出。而我曾经正是夏家二郎的管事,他见我忠诚,将令牌偷偷交于了我之后,他便投湖自尽了。”
巴昙道:“看来夏家二郎宁愿这支秘兵成为废军,也不想他们归顺夏良苏。所以誓死也不交出最后这枚令牌。”
冯卿点头:“夏良苏见我机智,在夏家二郎死后,便让我继续做了兵部掌事。可他并不信任我,他早就猜到二郎的令牌在我手中,于是挟持了我妻逼迫我。”说道此处,冯卿凄笑:“我妻不忍我为难,咬舌自尽。夏良苏见我不从,誓死不愿交出令牌,便挑断了我的脚筋,将我丢到这里。细算,已快两年了吧。”
宋司仁眉头锁起,手中的金乾矛越攥越紧,他道:“这金乾矛你是从哪得来的?”宋司仁望着冯卿的神情有些紧张,接着问:“金乾矛从我手中丢失才一年左右,你说你被关在这里已有两年之久。这么说来,这里除了夏良苏派来折磨你的人之外,还有其他人来看过你。并将这金乾矛给了你防身!”
“是!”冯卿果断答道。
宋司仁问:“那他为何不带你离开?”
“他不敢。”
宋司仁再问:“他赠你金乾矛防身,你为何不将图纸和令牌转赠于他?”
“我不敢。”
宋司仁便笑了:“所以他是夏良苏的人,你感激他,却信不过他!”
冯卿慢慢抬起头,注视着宋司仁幽黑的眸子,又看着他用布满血渍的碎衫随意包扎的手,果然是将门之后,丝毫不扭捏作态。他真的太适合做华藏之主了!他有狼性,却也柔情。言语淡定,举止从容,仿佛一切都瞒不了他!
“是!”冯卿轻声道:“他是夏良苏的人,所以我并未将令牌给他。”
巴昙忙接话道:“那制作火器的图纸呢?”巴昙的神情令宋司仁有些诧异,他似乎对图纸很感兴趣。
“图纸和令牌都被我藏在了隐秘的地方!”冯卿朝宋司仁身边挪了挪,低声道:“金乾矛如同信物,只要找到那个人,将这金乾矛放在他的面前,他便会将我曾跟他说的话,与你重述一遍。你便知道图纸和令牌藏在何处了!”
“他是谁?”巴昙和宋司仁异口同声。
“他......”冯卿长吸了口气,望着宋司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少伯主不如回忆回忆,这金乾矛是因何而丢?最可能落在谁的手中。这拾得金乾矛之人,便是我希望你去找的人!”
宋司仁仍然面不改色,却也没再多问。冯卿接着道:“少伯主睿智,我相信你自会有想通的一天。到那时,自然也会找到那个人!”
宋司仁垂首,努力回忆着那日的种种......
冯卿突然抬手,趁宋司仁不备,将他手中的金乾矛抽了过来,猛地朝自己的腹间刺去。喜罗一惊,打了个寒颤,宋司仁忙起身来护喜罗,将她圈在了怀中,生怕她遭受突袭。
冯卿摇头,吃力道:“少伯主有千般之好,唯有一点不足。”他指了指邱喜罗,道:“万不该将儿女之情看的太重,女子......误国。”
宋司仁痴痴望着冯卿,他为何要自戕?
“困在这里两年,我实在是乏了。”冯卿昂首,凄厉笑着:“我原本以为,到死都等不到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冯卿将头转向了宋司仁,笑的更加满足:“苍天有眼,让你误闯了进来,解了我的心结。如今死也能瞑目!”冯卿轰然倒地,木讷的望着顶上的岩石,在这石洞里,昼夜不分,四季无异,早已忘记了天的颜色,花的芬芳。
“冯掌事义薄云天,为大义鞠躬尽瘁,宋某钦佩。”宋司仁缓缓蹲了下来,替冯卿将破旧的衣衫整理了一番,希望他至少死的衣衫工整,体面与阎王碰面。冯卿猛地握住了宋司仁的手,使出最后一丝力气,道:“白玉殿中,乌云堆里......别有洞天。”冯卿深吸了口气,嘶吼道:“白玉殿中玄机重,乌云堆里见青天。”说完这两句,便落下了最后一口气。
宋司仁起身缓慢,脑中却急速回旋着冯卿临死前的这两句话,喃喃重复着:“白玉殿中......乌云堆里......”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喜罗从惊恐中苏醒,她扯了扯宋司仁的衣角,轻声道:“他是不是还有话未说完?”
宋司仁收起布满戾气的眸子,转过头望向了喜罗,柔柔一笑:“并不重要。反正,这两样东西不出现在世上,也并非坏事。免了一场腥风血雨。”
“那你的金乾矛到底如何丢的?落入了谁的手中?”喜罗问。
“不记得了!”宋司仁岔开了话题,道:“安顿一下他吧!”
巴昙点头,同宋司仁将冯卿的尸身抬上了一块像样的大石上,宋司仁举起金乾矛,奋力直插在了石上,凿出了三个孔。随后捡起了地上的三根树枝,分别插入了孔中:“岩居穴处,丧事无能体面。石床代棺,树枝代香,洞穴为墓,请安息。”见宋司仁躬身行了丧礼,喜罗也忙照做。
三人便这样在洞中睡了一宿,直到隔日,养足了精力,三人才决定离去。
宋司仁望着身后石床上冯卿的尸身,叹道:“若宋某有幸活着离开这座傀儡岛,改日定会回来将你入土为安。”说完抓起喜罗的手,转身而去,迅速离开了洞穴,头也不回。
巴昙魂不守舍跟在两人身后,出了那潮湿寒气重的山洞。这蔚蓝的天和鹧鸪的鸣叫,使得三人心情舒畅了许多,贪婪的多吸了几口气。
巴昙没走几步,便斜靠在一棵树旁,缓缓滑坐在地,捂着胸口猛地咳嗽了几声。
喜罗一惊,那咳嗽声,那咳嗽时的喘息声,让喜罗再熟悉不过。喜罗轻步走到巴昙的跟前,蹲下,注视着他的眼,哽咽道:“你怎么了?”
“大概是洞中湿气重,住了一宿,得了风寒。”巴昙捂住面罩,有些拘谨,努力忍着不咳出声来。
喜罗眼中快要溢出泪来,一年多了,再也没有听见这样的咳声。巴昙见喜罗神情有异,吃力的站起身,逃开了喜罗的眼。
喜罗又道:“待出了这岛,我可以给王子熬些止咳的汤药来喝!”
巴昙单手环胸掌心握肩,行了蛮辽礼,道:“多谢姑娘美意,实在不敢叨扰。”
“你......向乃不喜喝药?”喜罗还在试探。
巴昙垂着头,避开了喜罗的目光,思考着如何回话。此时,宋司仁走来,拍了拍巴昙的肩,道:“蛮辽人整日与狼结伴,放牧为生,不是风吹日晒强壮的很吗?怎有你这等身子骨弱的!”
巴昙眼睛一弯,笑了笑。
喜罗这才从猜疑中苏醒,确实,他比侯爷清瘦许多,他的眸子没有侯爷柔情和通亮,更多的是阴霾和幽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不过是像他,他.....终究不是他!
喜罗失了魂般垂头继续行走,曾与燕烺的一幕幕全部砸向了脑中。她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
喜罗想的忘了神,全然不顾脚下的路,一个树根横在了促狭小路间,喜罗脚下一绊,整个身子失了重,朝前方重重倾斜了过去。
宋司仁和巴昙双双一惊忙上前,巴昙手快,一下便攥住了喜罗的手臂,宋司仁则双手环住了喜罗的腰,将她稳稳接在了怀中。巴昙察觉出了唐突,忙松开喜罗的手臂,退后了几步。转身继续前行,眼神飘渺,没有言语!
宋司仁怔住,他望着巴昙的背影,心里开始发慌!确实,太像了!特别是方才担心喜罗摔倒时,那焦急的目光,真的像极了燕烺。他忘不了那眼神,他曾经多么痛恨燕烺那样瞧她,他吃醋!
宋司仁阴着脸,心情坏到了极点。他自己都想不到,他竟这般在乎她,在乎到哪怕一个神似燕烺的人出现,都让他这般恐慌。宋司仁的拳握紧,早已忘却了手上的伤崩裂,溢出了血。
“你的手......”喜罗惊呼。
宋司仁这才回过神,松开了拳头,道:“没事!”便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巴昙的步伐。
天气遽变,原本晴空万里,转眼间太阳被乌云遮盖,天阴了下来。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离开这里?”喜罗气喘吁吁的问。
宋司仁道:“越过这片树林,应该就是湖的另一端。过了湖,就等于出岛了。”
喜罗捂着早已瘪了的肚子,吃力地踩着宋司仁的脚印,一步一步踏过草丛。咕噜咕噜声,被宋司仁听了真真切切。
“饿了吗?”宋司仁问。喜罗点了点头,狠狠拍了几下不争气的肚子。
“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自然是饿了。”宋司仁望了一眼巴昙,道:“你们坐在这里等我,我去找找食物。护好她!”还没等喜罗开口,宋司仁便火速离开了。可刚走没一会儿,突降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