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祭月。
伯爵府家宴,众人膜拜月下,嬉戏灯前。唯独喜罗在房里,被人伺候着准备歇息。
深夜,宋司仁握着一坛酒,醉醺醺的来到了她的屋内。
自那日在陵州,察觉她已渐渐恢复了意识,两人便分了房。宋司仁极少在深夜来她的屋中,只派了两个灵巧的丫头贴身服侍。
突然见宋司仁闯了进来,两个丫头吓了一跳。
“都退下!”宋司仁踉踉跄跄在桌边坐了下来。丫头忙退了下去,阖上了门。
宋司仁斟满了一盏酒,一饮而尽。望着坐在床榻上安安静静面无表情的喜罗,他起身走过去,将酒递了上去:“喜罗,陪我喝一杯。我今天高兴!”
喜罗抬起头,望着他的脸,没有做声。
宋司仁蹙眉,将脸贴了上去,浑身的酒气,熏的人头脑发晕。他道:“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会说话吗?那日在陵州茶楼,你明明说了话的!”可回来后,好几个月了,她又不说了!
喜罗扇了扇睫,哑口。
宋司仁失落的转身,又回到桌案边,苦涩大笑了一声,吟道:“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
酒盏饮酒已经不尽兴,宋司仁干脆举起了酒坛,朝口中灌去。猛地呛了一口,咳嗽不止。
鼻间又流了血,和着满脸的酒和泪。宋司仁抬掌抹了一把,擦的一脸乱七八糟。
他躁动不安,心中仿佛积压着许多苦闷。他又上前蹲在喜罗的膝前,趴在她的膝盖上,嘤嘤泣道:“喜罗,你为什么不陪我喝酒?”他抬头昂视着她僵硬的脸,哽咽道:“燕烺生辰时,你醉了酒。是我陪你喝的呢?今日,你怎不陪我喝呢?”
他叹了口气,缓缓起身,在房中来回踉跄的走,他又道:“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是中秋!是圆月!是秋分!是祭月!哈哈!”宋司仁双手按在桌案上,举坛又昂首灌了一口:“也是我的生辰。”
她居然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可腊八燕烺生辰之时,她不曾忘,她还在那日醉酒恸哭!
宋司仁不服气!他又上前,一把攥住喜罗的肩,将她推到在榻上,抵住她的身子,捏住了她的脸,质问道:“喜罗,你为什么不爱我?”说是质问,可他的语气满是委屈:“我哪里做的不好?哪里做的不够?你怎样才会爱我?怎样才会懂我?”
喜罗的呼吸渐渐急促,额前溢出了细细的汗。宋司仁估摸着是弄疼了她,便起身将她又扶了起来。手忙脚乱的想要安抚想要道歉。他矛盾,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满脸酡红,眼中的泪透着隐隐的怨意,他低声道:“你从不懂我!”他轻轻捻起桌上餐碟中的一块糕点,在鼻间闻了闻,涩涩一笑:“你知道吗?我从不喜欢吃糕点。我讨厌甜食!”他扭过头望着喜罗,道:“可是你喜欢!”
“可是你为什么喜欢呢?”他又深深的吐气,丢下手中的糕点,凄凄道:“因为燕烺喜欢,对吧?”
喜罗木木地望着他,静静地听着,她确实不懂她,那日去军营找他,还专门让厨子备了好些糕点带给他,她以为他会高兴。可她忘了,喜欢糕点的从来就不是他!
邱喜罗,你真是可笑!
宋司仁晃着身子,醉意更加明显。他歪在了床榻上,无力道:“我今夜想睡在这里,不要撵我,我乏了!”
他说他乏了,其实早该乏了!
这一夜,月如银盆。月光照射在窗前,洒下了一片银沙。
床褥上的人,皱着眉睡着,满身透着酒气。微微的鼾声,高低起伏的胸脯,皆在她的眼底。
隔日,已是日晒三竿,他揉着太阳穴,强睁开了眼。别过头,见喜罗坐在床榻边,静静注视着他。与往日的寡淡眼神没什么区别。
他知道自己昨夜失态了,还好喜罗意识恢复的并不完全,大概也不会记得太多。心里这么想着,就松了口气。
他挣扎着坐起了身子,见自己那身沾了酒的衣衫已经褪去,不知何时换上了雪白的寝衣。他当是下人替他换的,也没多想。可刚准备下地时,竟看到喜罗的手中拿着帕子!还湿漉漉的泛着热气。
......
!!!!!
宋司仁怔住,他凑近望着她的眼睛,心里发慌。紧张问道:“你......”莫非她好起来了?
“饿吗?”喜罗突然开口,眼珠灵活一转,吓得宋司仁的身子朝后一缩。
喜罗扭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桌案,上面摆着一碗醒酒汤药,一旁还摆着一盘食物。
“我给你做了核桃酥。”喜罗望着宋司仁惊恐的神情,浅浅道:“没放糖,咸的!”
“你......”宋司仁还未从惊讶中苏醒。
她醒了,终于醒了!可以说话,可以行动,一切自如,和曾经无异了!
喜罗举起帕子,准备替宋司仁再擦擦脸,宋司仁身子一颤,眸光随着喜罗手中的帕子来回移动。他嘀咕着:“你别吓我!我......不习惯!”
一年了,她每日像个木偶。今日突然变成了一个“活人”,他怎能习惯?
喜罗抿了抿嘴,望着他,道:“你怎教浪儿玩弹弓?”
“啊?”宋司仁脸抽了一下。
“我说你为什么不教他读书写字,要教他玩弹弓?”喜罗将手中的帕子朝一旁的水盆里一扔,水溅了宋司仁一脸。
宋司仁一愣,心想完了。这一苏醒,竟是兴师问罪。
这弹弓一事,解释起来有点困难。但说了又怕她不信,浪儿有打弹弓的天赋,府中下人都称他神弹手,可谓百步穿杨。
宋司仁慌忙跳下床,迅速捡起地上的袍子和鞋便准备溜,走到门口,又回到桌案前,拿了两块核桃酥塞进了嘴里。闪电般逃之夭夭,完全没给喜罗继续追问的机会!
宋司仁躲在廊道里胡乱穿着衣裳,冬来乐呵呵的跑了过来,一把搂住宋司仁的腰,叫道:“公子,你开不开心,开不开心?”
“开心开心!”宋司仁忙穿着靴子,可又开心又畏惧。这一年多来,没少教浪儿做坏事,这喜罗一醒来怕是免不了生气。
冬来又道:“公子,你别开心的太早。今儿喜罗姑娘一出房门,就被小少爷拿弹弓弹到了脑门。”
“啊?”宋司仁呆住:“怪不得......”
还未等话说完,浪儿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宋司仁的腿。浪儿虽不过四岁,却灵活顽皮的很,倒是喜罗行动有些迟缓,竟追不上浪儿的脚步。
浪儿哭嚷着:“爹爹,娘亲疯了,一醒便要打我!”
冬来本以为宋司仁会护着些,谁料他膝盖一弯,腿朝前一伸。将浪儿甩了出去。自己且退后了一步,浪儿趴在地上,难以置信的回过头瞥了一眼宋司仁。宋司仁苦笑道:“娘亲打你,必然是因你犯了错。你认罚就对了!”说着便朝冬来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上前去护,自己且又准备逃跑。
“别跑!”喜罗喊了一声。宋司仁止步,缓缓回过身,尴尬笑了笑。
喜罗走到了宋司仁跟前,又问:“你除了教他弹弓,还教了什么?”
冬来忙将浪儿抱起,溜到了别处。宋司仁故作疑惑,挠了挠头:“我想想啊!哦我还教了他骑马,射箭,下棋,对对对!下棋!”
喜罗道:“是上树,掏鸟窝吧!”
宋司仁退后了一步,小心翼翼道:“那些......那些是冬来教的。”
“公子,你别害我。”冬来远远的喊着。
正巧丁蒙走了过来,宋司仁仿佛见到了救星,忙指着丁蒙,道:“是他,他教的!”
丁蒙一头雾水,却还是替宋司仁认了下来,垂首作揖向喜罗致歉道:“抱歉,确实我教的。”
丁蒙向来循规蹈矩本本分分,让他从左廊走到右廊,规定五十步,他绝不会多走一步。这样的一个人,怎会教浪儿上树,捉鸟......
这样闹闹腾腾的日子,转瞬又是一年。
浪儿明显又长高了一大截,喜罗每每见到他,从他身上隐约看到了夏良苏的影子,心中就不免担忧。
宋司仁说,这些年里,夏良苏从未传过信,更没来见浪儿。唯独去年在陵州看望向邑时,恰巧遇到了他。他远远瞧了浪儿一眼。眼中虽有不舍,却不曾上前来说一句话,夏良苏果真是个成大器的人,将感情隐藏的不露声色。夏家唯一的血脉,莫名成了别人的儿子,他还是那般镇定自若,深不可测。
可惜戈素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短短两年时间,瘦如浮柳。戈氏一族仍被打压,再无往日的势力。与之相似的还有向氏一族,而闻人一族毕竟是王后闻人玥的本家,再加上稍有收敛,渐渐回了血。
武族三贵姓,已渐渐演变成了武族一贵姓。
闻人一族,日渐崛起。涉权干政,扰乱朝纲。百姓苦不堪言,众臣怒不敢言。大周再一次陷入了浑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