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沿途修砌了数个凉亭供游人休息,慕子安边走边小心翼翼地避开零星的游客,总算找到了个没人落脚的亭子。
她站定,回头朝陆白招手,笑容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明媚灿烂:“在这里休息一下好不好?”
陆白落后她几步,站在下方的石阶,抬头看着她。
山间的阳光透过层层密林,星星点点地落下来,跳跃在她的眼角眉梢,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也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仿佛一道流动的绸缎,光滑柔顺,让人忍不住想要握在手中。
陆白身高腿长,几步就迈过了二人之间的石阶,大手不由分说地扣上她的腰际,搂着她一同进了凉亭坐下。
清风徐徐,视野开阔,慕子安一低头就能看到下方那条潺潺流动的山涧,清凉的水花击打在水中的卵石上,又变成水面上一个个气泡,破碎开来。
她扶着栏杆探头向下望,冷不丁一道激流经过,溅起好大一片水花,细密的水珠都扑到了她脸上。
“哎呀!”
溪水微凉,她忍不住叫了一声,就要抬起衣袖擦脸。
陆白闻声转过头,就看到她脸上和头发上都落了一层小水珠,甚至睫毛都被沾湿了,可怜兮兮的样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奈的宠溺。他扳过她的脸,替她抹去脸上的水珠,动作很轻柔。
慕子安抬起的衣袖就这么顿在半空,她仰着脸,呆呆地看着陆白,脸上还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触感,温柔地拂过。
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盛下一整片星空的黑眸里,只倒映着她的面容。
慕子安有一瞬失神,忙躲闪地移开目光,心跳却不可抑制地加快起来。
陆白离得太近了,她要竭力控制,才没让自己乱了呼吸。
好不容易熬到脸上的水珠被抹得七七八八,慕子安赶紧站起身来,自己抬手胡乱擦了两把,看着前方蜿蜒而上的石阶,故作镇定的道:“还有最后一段路,我们一鼓作气爬上去吧!”
不料陆白却道:“不急。”
慕子安一愣,回过头来瞅着他,有点愣神。
不是来爬山的吗?哪有人爬到一半就不爬了的?
陆白环顾四周,目光突然锁定在凉亭东北方,抬手一指。
慕子安就看到一条斜分出去的小路,有些不解:“那条路应该不到山顶吧?”
她还在一头雾水,陆白却走过来,不由分说牵住她的手,拉着她朝那条掩映在更深的树林间的那条小路上走去。
这条路明显少有人经过,石阶上长满了一层青苔。
山间湿气重,脚下的青苔越发滑腻。慕子安穿了运动鞋,还是时不时会打滑。每每身子趔趄,都下意识地抓紧陆白的手,待站稳后又有些尴尬地松开。
陆白始终走得很稳,始终将她牵得牢牢的。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就这么一路牵着她不紧不慢地往上走,让慕子安几乎要生出一种错觉。
就好像……他们是一对普普通通的情侣,正在这山中约会一样。
这个念头跳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使劲摇了摇头。
她和陆白之间这种病态偏执又莫名其妙的关系,怎么能和情侣搭上边?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听到身侧传来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有没有觉得这一路的风景很熟悉?”
“景区不都是这样的吗?有山有水,还有好多树。”
慕子安没意识到陆白的潜台词,下意识地答道。
陆白抿了抿唇,眼底暗沉了几分,没再说话。
特意带她来这里,还是没有任何触动吗?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看起来和正常人完全无异,却变成了和他没有半分关系的另一个人?
小路不长,很快就走到了尽头。二人在这处平台上站定。
前方是一座修建得很古朴的神祠,中间用一条又窄又险的石阶连接。
慕子安抬头望过去,却被头顶的日光晃得眼花,眼前模糊一片,只有神祠的大概轮廓,还有香烛的气息袅袅传来。
那石阶又高又陡,近乎垂直的角度,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眩晕。
她身侧就是个巨大的香炉,里面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香烛,香灰积满了大半。
慕子安回头看看陆白,发现男人脸上的表情很是虔诚肃穆。
她忍不住小声问他:“你刚才找的就是这里?”
怎么看陆白也不像是会信这些东西的人啊。
“传说镜月湖的真身是天帝最疼爱的小女儿,天女思凡偷偷下界,与人类男子相爱,遭到天帝反对,还将天女的情郎变作这座云山。于是天女亦舍弃一身仙骨,化作云山山顶的镜月湖,与情郎永世不分离。”
陆白语调平淡地讲完这个仙凡相恋的爱情悲剧,仰头看向高处云雾缭绕的神祠:“这座天女祠里供奉的就是天女的塑像,人们相信,天女会保佑每一对有情人,相爱相守,永不分离。”
他的语气仿佛带着虔诚的魔力,让慕子安不知不觉间也沉浸在这个凄美却始终坚守初心的故事中,就连周围袅袅缭绕的香火都变得可爱而深情起来。
“哒。哒。”
身后传来木头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慕子安回过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居士服,腰背佝偻,满头银发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声音微哑却不刺耳,甚至还有些慈和:“年轻人,你们是来许愿还是还愿的?”
看慕子安有些发怔,老婆婆咧嘴一笑,很有耐心地解释:“只有有缘人才能找到这天女祠来,你们一定是很恩爱的新婚夫妻吧?上去烧柱香,让天女保佑你们从此白首不离,恩爱一生啊。”
慕子安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这笑容又苦又涩。
能和陆白进入天女祠上香的,从来就不该是她……
她摇了摇头,强撑着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如常:“谢谢婆婆,我们不是……”
话还未说完就被陆白打断,他上前一步,朝老婆婆微微颔首:“我们是来还愿的,需要准备什么?”
慕子安不由瞪大了眼睛。
还愿?
正要扯住陆白的衣袖说些什么,男人回头颇具威严地扫了她一眼,就将慕子安原本想说的话都吓了回去,像个小媳妇似的默默站到他身后去了。
算了算了,说不定是陆白从前来过一次,所以要还愿的也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自己一会儿就站在这里等他好了。慕子安这样安慰着自己。
毕竟陆影帝突然抽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已经很会调整自己的心态了。
只是……她站在他背后,还是有些黯然地抿了抿唇角。
上一次陪陆白来这里许愿的女人,应该就是阳阳的妈妈吧。
为什么现在就剩下他自己了呢?
……
陆白按照婆婆的要求,买了香烛和祭品,又从她手上拿到两个涂了红漆的小木牌。
“既然你们是来还愿的,想必天女祠后面的那座桥上还挂着你们的木牌,用这两块新的把旧的换下来,然后拿回去放在枕下,你们会得到天女的保佑的。”
老婆婆越看陆白越觉得满意,这么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却还能这么深情的,不多了。
她在这天女祠外守了十几年,看过无数对情侣来来去去,许愿的多,可最后能回来还愿的却是少之又少。
老婆婆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陆白和慕子安,又问:“你们俩上次来许愿是什么时候?我年纪大了,记不清咯。”
陆白回头看了一眼,慕子安正弯腰站在香炉前,食指在虚空中比划着香炉外壁的花纹。
离他有些远,对这边的事情也全然漠不关心的样子。
眸光微闪,他迟疑了一下才低低的道:“六年前。”
老婆婆也朝慕子安的方向望过去,好半天才恍惚记起一些模糊的印象,笑道:“……这丫头我记得,那时候看着真是年轻水灵,还穿着一条……一条淡绿色的裙子,是不是?”
再看着越发俊美逼人的陆白,老婆婆眼底带了笑,越发满意地点点头:“我就说嘛,这么般配的一对儿,我怎么能没有印象呢。想不到都过去六年了啊……你们结婚了没有?都该有孩子了吧?”
陆白眼底也添了几丝柔和,嗯了一声:“儿子五岁了。”
老婆婆听得越发高兴,忍不住拍手道:“哎哟,那怎么没带着孩子一起过来呢。若是一家三口来还愿,一定更灵验了。”
她走到石台后面翻了半天,找出一个桃木制成的小巧的平安锁递给陆白:“喏,带回去给小孩子戴上,让天女也能保佑他健健康康长大。”
陆白接过平安锁,塞进口袋,对老婆婆道了谢,抱起祭品回头朝慕子安喊了一声:“跟我上去。”
慕子安还以为自己会一直在这里等陆白下来,没想到他却突然叫自己过去。
她迟疑着往他身边挪了几步,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要我跟你上去?”
陆白像是看出了她的抗拒,眯了眯眸,语气冷了几度:“不然我带你过来干什么?”
六年前,还是慕子安无意中发现这条小路,大着胆子拉他走过来,然后才误打误撞地发现这座天女祠的。
当初是她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爬上去许愿的,如今她忘记也就忘记了,居然连再陪他上去一次的心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