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笙从陆白的主治医生办公室走出来,走到窗边往下望了一眼,只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头,将医院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自从不知从哪里泄露出去陆白车祸住院的消息后,贝蒙医院门口就堵满了闻风而来的媒体和影迷,恨不得抓住每个进出医院的医护人员打探消息,简直是不胜其烦。
要不是席特助有先见之明,早在陆白病房所在的楼层提前安排好守卫的保镖,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想尽办法混进来。
再这样下去,就要影响到医院的其他病人了。
贝蒙医院是海城最好的私立医院,可以说前来就诊的病人都是非富即贵,总之没几个是好惹的。
必须得采取措施才行,那家伙真是个讨厌的大/麻烦的……顾笙若有所思地往前走着,就在经过一个拐角处时,冷不丁被人拽住袖子,扯进了旁边虚掩着的楼梯间。
顾笙猛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长款风衣,戴着墨镜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
“顾笙哥,是我。”
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他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安安?”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流转明眸,正是慕子安无疑。
顾笙心神一震,一把抓住她的双臂,迭声发问:“安安,你怎么在这里?你之前去哪儿了?怎么都不跟我联系?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慕子安反握住他的手腕,慢慢从自己臂上移开。
她简直庆幸自己此刻还戴着口罩,掩去了脸上复杂犹豫的神情,半晌才低声道:“顾笙哥,他……他还好吗?”
这一句话无异于往顾笙头上泼了一桶冷水,瞬间浇熄了他全部的关心与热情。
好不容易才重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顾笙抿了抿唇,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一切如常:“你是来看陆白的?”
“网上到处都搜不到他的伤势,所以我……”垂下眼睛,慕子安咬了咬唇,声音更轻了几分:“顾笙哥,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看他一眼?”
这趟出门,她特意将自己从上到下捂了个严严实实,好不容易才从门口那群人中挤了进来,又想办法问出了陆白的病房,可却被走廊上那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挡住了去路。
若非如此,她本来也不想惊动顾笙的。可现在要想见到陆白,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没什么要紧的。”顾笙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却有些冷淡,“脑袋被撞了一下,手断了一只,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慕子安这才稍稍安了下心,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她预想的那么严重。
顾笙本以为慕子安听完就能安心离开,可她似乎完全没理解他的意思,甚至还火上浇油般又补了一句。
“顾笙哥,让我看他一眼就好,反正……他现在还没醒过来不是吗?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吧。”
与其说是在说服他,倒不如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顾笙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随后才慢慢点了点头。
“我来安排。”
他带着慕子安从楼梯间向上走了两层,到了鲜有人至的无菌区,又换了电梯到他的办公室,才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慕子安不疑有他,乖巧地坐在会客的沙发上,摘下口罩透了透气。
顾笙不动声色地走出办公室,乘电梯径直去了十八楼。
果不其然,就看到时音坐在陆白病房外的走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躺在里面昏睡不醒的男人。
“时小姐。”他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时音起身,勉强朝他笑了笑:“顾医生,陆白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顾笙犹豫了片刻才摇了摇头:“这我也说不准。你要知道,大脑的构造很复杂,虽然检测显示他脑内没有出血,可为什么会昏迷不醒,谁也说不清楚。现在要想办法让他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你可以进去跟他多说说话,或许他听到什么在意的事情就会醒过来也不一定。”
时音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我知道了,我会陪着他的!”
说哇她转身就要进病房,而这一次,守在门口的两个保镖在听到顾笙的话之后,并没有再阻拦时音进去。
顾笙微微一笑:“席特助请你们来,为的是不让外人打扰陆白休息,时小姐是他的未婚妻,又怎么能算是外人呢?”
余光扫了一眼病房内,只见时音已经坐在床边,将陆白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微微倾身,语气温柔地和他说着话。
顾笙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转身不紧不慢走下楼梯。
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手上已经多了一套护士服,递给慕子安:“一会儿我会安排医生查房,你就跟在他后面,借着给陆白换药的机会进去就行了。具体怎么做,他会告诉你的。”
慕子安去洗手间换了衣服,又戴上护士帽和消毒口罩,再三确定自己不会被认出来,这才跟顾笙一起走了出去。
……
十八楼,慕子安推着推车跟在医生后面,眼看着陆白的病房就在眼前,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深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主治医生只当她是为了追星混进来的影迷,又得了顾笙的嘱咐,不忘回头安慰她一句:“放心,一会儿你只要把这几个输液袋给他换上去就行,很简单的。”
然而刚一走进病房,看到趴在床边的那个女人的背影,她脚下就像是生了根一般,怎么都无法再往前一步。
“……等你醒了,我们就一起回英国好不好?我爸爸早就想见你了,他说一定要好好看一看,到底是哪个臭小子把他的宝贝女儿骗走了。”时音握着陆白干净修长的指尖,眼里是满满的迷恋,近乎虔诚地看着男人沉睡中苍白俊美的轮廓,声音温柔而欢喜。
“我还可以带你去看我的琴房,我从小待在那里的时间比在我的卧室里还要长……里面铺了软软的长毛地毯,每次我练琴练得全身酸痛的时候就去上面滚一滚,整个人放空地躺在上面看天花板,想到自己再努力一点就可以到中国来见你,就觉得身上又充满了力量……”
医生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仿佛不忍心打破这宁静美好的一幕。
慕子安用力握紧了推车扶手,可还是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指尖。
必须要死死咬住嘴唇,才能让自己不发出声音来。
他们……这么快……已经发展到见家长的地步了吗……
就在她马上就要承受不住,想要落荒而逃时,旁边的医生突然觉得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时音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诧异地在医生和身边有些面生的护士身上打了个转。
“咳咳,时小姐,我来查房。”医生心虚地解释了一句,又赶紧催促慕子安,“快去换药。”
慕子安轻轻点了点头,慢慢推着推车上前,拿起输液袋,目光却忍不住停留在陆白脸上。
他似乎瘦了不少,昨天在直播上就能看出这一点。如今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更显得轮廓冷峻分明。
过分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庞,紧紧蹙着的眉峰,长长的睫毛不时轻颤一下,此刻的陆白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孤傲,就像个脆弱而无助的孩子。
站在一旁的时音见她拿起输液袋却迟迟没有动,眼看着滴壶里的液体越来越少,不悦地轻咳了一声。
今天这个护士是怎么回事?就算要发花痴,也应该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吧?
察觉到时音不善的目光,慕子安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伸手去拔已经空了的输液袋,可手上就像是不听使唤似的,试了几次都弄不好。
时音脸色一沉,不由分说绕到输液架这边,动作利落地换下空的输液袋,不动声色间就将慕子安挤到了一边,淡淡道:“这里不用你了,我自己来就可以。”
医生看了一眼慕子安,敢怒不敢言,只好不自然地朝时音解释了一下:“对不起啊时小姐,她是新分来实习的,可能有点紧张……”
“实习的?”时音换好药,回头打量了慕子安一眼,见她垂着眼睛一言不发的样子,越发不豫,口气也生硬了几分:“麻烦你和你们领导说一声,下次别把新手放过来添乱,让她们去拿别人练手可以吗?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时音去走廊上接电话,医生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瞪了慕子安一眼:“看完了吧?还不快走!真是的,下次坚决不能让你们这些外行进来捣乱……”
慕子安站在病床边上,神情复杂地看了陆白一眼。
她刚要迈步离开,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抓住。
一低头,就看到陆白紧紧拉着她的手,薄唇翕动,传来男人含糊不清的呓语。
“安安……安安别走……”
眼前瞬间浮起了一层水雾,慕子安吸了吸鼻子,将泪意强压下去,用力一根根掰开陆白的手指,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病房。
时音刚挂断电话,一转身就看到刚才那个护士慌慌张张跑了出去,不由摇了摇头。
然而看着那道裹在白大褂下依旧纤瘦的背影,她眯了眯眸,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