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修动了动唇,却觉得这一刻无比艰难沉重。
他该怎么回答?
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楚修慢慢平复着情绪,不动声色地问她:“云舒,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现在叫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
“就是感觉睡太久了,浑身上下都好累。”何云舒声音懒懒的,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话说我昏迷了多久?”
“一个多月了。”楚修如实道。“你脑部有血块,医生们都说手术风险太大。幸好前几天凌霄回来了,他用针灸的方法把你脑袋里的淤血都排出来了。”
说到最后,楚修眼神骤然一凝。
凌霄只说有很大把握让云舒醒来,可他没说,云舒醒来以后会看不见……
“居然这么久了?”何云舒猛地拔高音调,掰着手指头算起来:“糟了,之前签下的通告岂不是全都开天窗了?还有答应王导的新电影……”
“云舒。”楚修强势地打断她,不容拒绝的语气,“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所有的工作都先放一边。”
他本以为,以她的性格肯定会反驳他,甚至还想出了很多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可何云舒居然没什么异议,轻声道:“好啊。”
楚修怔了怔,就看到何云舒突然抬起左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楚修,不是你没开灯,是我看不见了,对吗?”
何云舒的语气很平静,仿佛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她早该想到的,就算是在深夜,也没有这么极致的黑。
“这只是暂时的!”楚修急急忙忙打断她,向来从容镇定的男人语气里带了少见的慌乱,“我现在就给凌霄打电话,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何云舒摆了摆手拦住他:“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侧耳细细聆听:“窗外这么安静,一定很晚了吧。别打扰他休息了,反正现在对我来说,黑天白天也没什么区别。”
她听楚修半天没说话,而房间内的气氛依旧有种莫名的紧张感,只好放软了声音柔柔道:“我睡了这么久,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眼下的情况她自己都不着急,倒是楚修紧张的不得了。
何云舒有点无奈,她这个病人心可是够大的。
“……好,你想说什么,我都陪你。”楚修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依旧拉着何云舒的手,尽管她现在看不见,可他看着她的眼神依旧重若珍宝。
“那个和我一起被绑走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何云舒对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还是有印象的,眼下第一个问起的就是Nino。
因为她的缘故,那个孩子才遭遇了这场无妄之灾。
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何云舒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没事,只是被关了几天,有点受惊吓。我安排了最好的医生给他做了身体检查,又请了心理医生给他做疏导,现在他已经回学校去上学了,你不用担心。”
楚修做的远比她想的更周全,何云舒松了口气,“那就好。”
二人又絮絮说了很多,这一个月里发生的各种事情,包括唐中磊用宋晴晚的裸照来污蔑何云舒,这些楚修都毫不隐瞒地告诉了她。
“唐胖子真是疯了。”何云舒无语地摇了摇头,“都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放不下那件事。”
当初若不是顶峰娱乐霸王条约在先,唐中磊又试图让何云舒潜规则上位在后,她和陆白又怎么会愤而出走?
没想到他不但不反省自己错在了哪里,居然还是一门心思想要报复回来。
更让何云舒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还给宋晴晚拍了那些东西……
“这阵子一直在陪你,没时间收拾他。”楚修语气平淡,可声音里却是不加掩饰的寒意。“放心,我会亲自给你出这口恶气的。”
唐中磊,顶峰娱乐,他要他们统统彻底消失。
……
何云舒刚刚醒来,身体还是很虚弱,说了一会儿话,就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看着她一如往常沉静美好的睡颜,楚修这一个多月来第一次明白安心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真的,醒过来了。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双眼时,男人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紧紧皱起。
想了想,他动作很轻地起身,走到外间,给凌霄拨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显然还很有精神的样子,对他这通电话在意料之中:“怎么样,是不是何小姐醒过来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一点嘛……”
“凌霄。”楚修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欣喜。
凌霄脸上的笑容一凝,下意识地站直了,谨慎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云舒是醒过来了,可她看不见了。”楚修让自己尽可能平静地说出这个情况,可一开口还是泄露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之前为什么没有说清楚这一点?”
“什么?看不见了?”凌霄的惊讶一点也不比楚修少,急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之前那几个病例明明都没事的!”
该死的,怎么会这样?!
“你、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看看!”何云舒的病情可是眼下第一等大事,凌霄放下手里的实验数据,胡乱收拾了一下就要往外走。
“你不用急着过来。”楚修回头看了一眼里间,“云舒醒来以后说了几句话,现在又睡了。你先好好想想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明天中午再过来也不迟。”
至少从目前看来,何云舒除了看不见东西以外,身上并没有其他不适的地方。
凌霄顿了顿,点头道:“也好,让我先想一想,等她醒了你再叫我。”
……
第二天一早,所有前来会诊的医生都惊呆了。
他们昨天刚看着那个年轻的东方男人在病人头上扎针放血,没想到才过了一夜,病人居然真的醒过来了。
何云舒被送去做了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最终发现,她脑中的血块还有一小部分没有排出去,又恰好压迫了视神经,所以造成她现在失明的情况。
血块位置险要,医生依旧不建议动手术,只能采取保守治疗,试图用药物溶血。
中午,楚修让人送了清淡的粤菜来。何云舒吸了吸鼻子,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儿,眼前却依旧是一片黑暗。
楚修将饭菜依次摆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递过去,轻声道:“张嘴。”
何云舒就这么被他喂着吃完了一顿饭。吃完以后,楚修还拿湿巾将她嘴边残留的油渍轻轻擦干净。
“我看我晚上还是喝粥吧,喝粥比较方便,我可以自己抱着碗慢慢喝。”何云舒甚至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楚大少,你这喂饭的水平不错啊。”
递到她嘴边的每一口分量都刚刚好,温度也不会过烫,她只需要无脑吞下去就够了。
“我学什么一向都很快。”楚修收拾好餐具,又拿起了一个苹果,细长的水果刀追着他的手指一圈圈转动,一条长长的苹果皮慢慢垂到地上。
“哇,我闻到苹果的味道了。”何云舒翘起唇角,迎着阳光的方向扬起弧度美好的下颌,飞扬的发丝拂过她的面颊,画面如此静美。
“楚修,你知道吗,眼睛看不见了,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格外敏锐呢。”何云舒朝半空伸手一抓,“你看,我能闻到苹果的味道,听到削果皮的声音,还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暖暖的,很舒服。”
何云舒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她现在看不见了,可是心里却依旧很安宁。
大概,是因为知道有他在自己身边吧。
只要有他在,哪怕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也能在废墟之上开出一朵花来。
这,就是全心全意信赖一个人的感觉啊……
何云舒觉得新鲜极了。
“对了,王导那部戏,你是不是让他推迟三个月再开机?”
楚修嗯了一声:“他不是说,你是女主角的不二人选吗,那就让他继续等好了。”
何云舒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可别逼他了,再推迟开机,就赶不上今年的冲奖季了。到时候王导非哭死不可。”
王导可以算是何云舒的伯乐之一了,如果当年没有他慧眼识珠,何云舒也不可能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和一众老戏骨对戏学习。
“那你打算怎么办?这部戏,你不是也很喜欢的吗?”楚修听出她话里的退缩之意,有些担心。
何云舒摊了摊手,表情倒是很平静:“做人不能太贪心嘛,况且我现在这个状态,的确不适合拍他的戏了。”
“你给陆白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片子我让给叶梨欢了,让她过几天就进组报道吧。”何云舒毫不犹豫地做了这个决定。
如果说还有谁能取代她的这个角色,何云舒坚信,叶梨欢足以胜任。
当晚,何云舒的影迷收到了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消息。
“大家好,有没有想我啊?”十五分钟前,何云舒微博上发布的小视频里,她坐在病床上,朝镜头笑眯眯地挥着手。“谢谢你们的关心和祝福,我何云舒又活蹦乱跳地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