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少叙,几人坐下来聊起了正经事。
景峥敛了神色,沉声道:“你叫我来,肯定是有什么为难的事,说说吧。只要我能帮忙的肯定帮,我帮不了还有我家老头子呢。”
“好,我先谢谢你了。景峥,我要说的事关系重大,你一定要保密,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要惊动景叔叔,好吗?”慕子安先提了个小要求。
随即,她尽可能简明扼要地把何云舒失踪前后,跟stalker有关的各种事件,都给景峥讲了一遍。
景峥始终专注地听着,还抄起茶几上的一个便条本,时不时在上面写写画画着。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慕子安将那叠照片推了过去,“那个变态寄了这些东西过来,阿修被刺激得不轻,我们也担心,云舒继续在他手上,还不知道会受什么伤害。所以一定要尽快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才行。”
景峥接过照片,先快速瞄了一眼,就知道为什么慕子安几人的神情都如此凝重,甚至还要大费周章地请他私下过来调查了。
何云舒的名气他还是了解的,这些东西一旦流传出去,对她的伤害太大了。
“放心,干我们这行的什么没见过,这些东西都是线索而已。”景峥神情专注,飞快地扫视着每张照片上的各处细节,眼神凝定而专业,看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仿佛入定了一般,旁人都无法进入他的思维世界。
陆白一直坐在慕子安身边,宣誓主权似的搂着她的腰,见景峥认真思考的样子,这才在她耳边小声评价:“他看起来还挺靠谱的。”
慕子安翘起唇角,亦侧过头在他耳边轻声道:“那当然,他从小就带着我们这帮小豆丁玩,家长们都很放心的。”
二人正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那边景峥已经放下了照片。
慕子安连忙问:“怎么样,看出什么线索了吗?”
景峥挑出其中的几张照片指给他们看:“这些照片大部分都是何云舒的特写,那家伙很小心,没有露出太多房间里的摆设,增加了排查的难度。可是——”他点点照片上几个位置,“从光线射入的角度可以判断他拍照的时间,还有房间的朝向,这些是他无法控制的。”
陆白还在为他刚才抱了慕子安那一下耿耿于怀,立刻反驳:“就算能推断出房间朝向有什么用?海城这么大,那么多的居民楼,你查得过来吗?”
“光凭这一点当然不够,还要想办法拼凑出房间的布局,再通过墙壁的损耗程度推断建筑年份……”景峥白了他一眼,“真当我们是白吃饭的不成?技术科里那么多高科技仪器,能分析出来的线索可多着呢。”
慕子安不由蹙眉:“你要把这些照片拿去分析?”那这样岂不是就泄露出去了?
“没办法,光凭人眼是没法分辨出这些模糊的像素的,必须借助仪器放大才行。”景峥安慰道,“你放心,技术科主管是个女的,是我手下的人,绝对可靠。”
“好吧。那你一定要抓紧时间啊,云舒身体不好,眼睛又看不见,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呢。”慕子安不放心地又强调了一遍。
“还有,把那家伙之前寄给何云舒的所有东西都拿给我,还有你们能收集到的任何信息,这个时候就别藏着了。”景峥最后又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真是的,早点报警不就得了,你们自己查来查去,还不是毫无头绪?”
眼看陆白又要发火,慕子安连忙打圆场:“是是是,要是早交给英明神武的景大队长,那个变态早就被抓住了。”
“那也不好说。”景峥并没有被慕子安的话逗笑,神情依旧很严肃,“这家伙反侦察意识很强,能在你们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搞事情,绝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搞不好,他回去还得发动队里几个心腹一起想办法了。
“总之这件事就拜托你了,一定要保密。我们也会继续想办法找人,有什么消息互相及时通知。”
慕子安和陆白一起把景峥送到门口,目送着他开车离去,她靠在陆白怀里松了口气,带了几分乐观的语气:“希望景峥能帮上忙吧。”
……
专业人士的效率就是不一样,晚上景峥那边就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他们仔细分析了那些照片和线索,已经初步将搜索范围从整个海城缩小到了某个城区,正在对该片区内的所有居民小区进行符合条件的筛查。
还有何云舒在照片上穿的那件真丝睡衣,经过慕子安和楚修确认,并不是何云舒自己买的。
那件睡衣是法国一个小众品牌,在海城只有一家专柜,景峥已经派人去调取购买记录了。
调查有了重大进展,众人的心情都为之一振。
……
何云舒已经昏迷三天了,期间还发起了高烧。
沈晋去药店买了各种各样的退烧药消炎药,不眠不休地替她一遍一遍擦拭着手脚和额头降温。
何云舒整个人越发消瘦,躺在床上都好像是轻飘飘的一片纸,床垫都没有陷下去。
额头上贴着的白色纱布下隐隐渗着血迹,唇色惨白,看起来越发伶仃。
就在沈晋打算狠下心带她去小诊所输液时,谢天谢地,她终于退烧了。
这一日,沈晋支撑不住,趴在床边瞌睡。
何云舒的手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晋一无所知,他这几天太累了,精神一懈,睡得很沉。
她飞快眨了好几下眼睛,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自从她失明后,世界里是一片无垠的黑暗,那种漆黑到极致的颜色,几乎时时刻刻都要将她逼疯。
可是如今,当她睁开眼睛,眼前那漆黑一片的世界里,似乎出现了一点朦胧的亮光。
虽然模模糊糊的,但是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浮现出了一丝轮廓。
她慢慢抬起手,能看到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在眼前晃动。
何云舒将十根手指张开又并拢,变幻各种手势,那团灰白色也跟着变化不停。
虽然跟她做出的手势并不能完全一致,边缘界限还是一团模糊,但这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了。
她无声地勾起唇角,先是浅浅的一弧,随即越来越上扬,笑意明媚,整个人瞬间都充满了光彩。
尽管何云舒动作很轻,可沈晋似乎还是被惊醒了,发出了一点声响。
何云舒唇边的笑意迅速敛没,闭上眼睛,身体紧绷起来。
沈晋已经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清醒一点后,立马去查看何云舒的情况。
何云舒感觉到他的手贴上自己的额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的任何触碰,她都觉得恶心。
沈晋目光落在她紧紧握住的拳头上,眉眼一黯。
她颤抖的身体,细微的幅度,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你醒了。”他干巴巴地开口,“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眼见装不下去了,何云舒睁开了眼睛。
眼前视物依旧模糊,但这一回她总算看清了一道人形轮廓,不再是彻头彻尾的瞎子了。
何云舒小心地掩饰着这个秘密,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一触即收,焦距又恢复了空洞茫然。
——她现在要感谢王导同意她在《秦淮河》里客串一个盲人角色了,不然也不会这样熟练地伪装好自己。
但愿自己的演技能够骗过这家伙……何云舒在心里默默祈祷。
沈晋伸手过来想要扶她,被她毫不客气地推开,自己费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借着这个工夫,她又飞快将房间里的布局观察了一遍,那些模糊的影像在她脑海里自动变成了桌椅、书架……形成了一副清晰的布局图。
“我要吃翠浓轩的藤椒鱼。”
她听到自己微哑的嗓音,“鱼要二斤半的江团,藤椒要炸过七分熟,酸汤要鸡汤底,不许放剁椒,不许加香菜。”
何云舒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提这么多要求,沈晋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还很开心。
“好,你还想吃什么?我这就打电话让他们送来。”
……
翠浓轩。
今天是周末,陆熙庭不用上学,慕子安正好打着这个旗号,叫大家一起出来吃顿饭,缓解一下连日紧绷的气氛。
吃饭地点当然是资深鱼类爱好者陆熙庭选的,“这家的藤椒鱼最好吃了!”
景峥那边进展顺利,让众人的心情轻快了不少,毕竟有个目标总比大海捞针强多了。
唯一煞风景的是陆熙庭小朋友,看到热腾腾端上来的藤椒鱼时叹了口气:“要是舒姨也在就好了,这家店还是她推荐给我的。”
慕子安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温言安慰:“阳阳别急,舒姨很快就回来了。”
说完她瞄了一眼斜对面坐着的楚修,男人瘦削的脸孔上看不到任何多余的神情,仿佛连日阴沉的天色,再难放晴。
何云舒一日没有下落,楚修就真的再难振作起来了。
在陆熙庭努力地插科打诨下,众人打起精神吃完了这顿饭。
楚修在席上没怎么说话,起身之后,径直走到前台去结账。
慕子安朝陆熙庭使了个眼色,小家伙会意地跟了上去,扯着楚修的衣角:“干爹,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