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打开后扑面而来的水汽熏得沈宥和谢宜味面色红润。
奇怪,看起来,她长得也不是那么难看。
“好吃吧?我没骗你吧!”谢宜味心满意足地望着她,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好吃不好吃的沈宥也说不上来,反正他没吃过就对了。
“我没有阻止你已然不对,怎么可以与你同流合污,狼狈为奸……罪过罪过。”
沈宥嘴里塞满了吃的,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
“你又唧唧歪歪些啥呢!”谢宜味压根就听不清他那些文绉绉的成语,微微蹙眉道。
“哼,反正我只知道,人要是饿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方才望着他离开的脚步,浮中带虚,都晃到发飘了,若不出此下策,估计这呆子一出门就得饿昏在书院门口。
“快嚼吧,红枣已经去核了,单这点,比你们家酒楼要做的贴心。”
谢宜味一边说,一边自己也拿了一块山药糕,享受着劳动过后的美食。
沈宥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被迫屈服在了本能的饥饿感中,可也许谢宜味根本不会相信,这还是他第一次吃这种甜腻类的糕点。
沈宥也不顾斯文形象,使劲咀嚼,看来真的饿坏了。
“想必你那一次在隔壁包间也听到了,我的吃食都是家中人安排的,我身体不好,只能吃些清淡的粥汤类,所以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由不得我。”
沈宥自知自己今天一错再错,却已回天乏术,索性就与她实话实说。
谢宜味当然记得那天的情景,在别人眼中,他是坐拥益安城驰名美食的酒楼少东家,哪个市井珍馐吃不到,可现实却连吃点时鲜的春笋都被小厮管束。
生而为人,如果连吃都不能自己做主,那岂不是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人能那么多年克制自己的食欲,该有多隐忍?
沈宥就是这样的怪物!
谢宜味顿时对他多了几分同情。
“你呢,是想吃没的吃。我呢,是想吃吃不到。唉,咱俩同病相怜,谁叫你爹和我爹是死对头呢!”
谢宜味叹了口气,还是化悲愤为食欲,又抓了一块山药糕塞进嘴里。
正吃的津津有味,忽然瞥见一旁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沈宥,满脸又是渴望又是内疚的矛盾表情。
谢宜味心软了一下:
“其实你家里人不懂。我听我爹爹说过,我们的胃比我们的思想还深刻,它会如实反映你内心的需求。因此,只要胃口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你爹当真这样说?”
沈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希望。
“那还有假。他看过的病人比你吃过的粥还多,你这种病症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什么。”谢宜味有些得意。
“我亲眼看到过比你还严重的喘鸣患者,照样喝酒吃肉,心态乐观。哪像你,每天一幅少年识尽愁滋味的倒霉样,看了就难受。”
“可我爹说,谢大夫是庸医,看病全凭运气……”
沈宥很听话,况且,他自己也看了很多医书,上面都把这些病写的非常严重。
“瞎说!”谢宜味虽不乖顺,但也誓死捍卫家族尊严。
“我告诉你,治病根本不是靠忌口,恰恰相反,好的身体都是吃出来的。山药可以补中益气,补脾胃,长肌肉,健肾固精,你这种虚劳咳嗽、消化不良、食欲不振的人,最适合吃了。”
“还有这花生核桃酥,性味甘温,益肺平喘,养胃助纳,顺便还能给你补补脑子。”
如果可以,谢宜味还真想看看他那好看的脑袋下,装的到底是陈年老思想。
她娘常说她是“聪明脸孔笨肚肠”,谢宜味觉得,这句话送给沈宥还差不多。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沈宥都忘记了回忆医书中的知识,不知为何,谢宜味的语言虽然直白,但却让人忍不住想相信。
方才吃下去的那块糕,好像也没带给身体任何不适。于是,沈宥在谢宜味的“忽悠”下,渐渐把偷吃的愧疚感压在了心底。
“快,你尝尝这个核桃酥,入口即化。”谢宜味迫不及待地想把美味分享给他。
灶台下有一块木头堆起来的站台,他们俩索性席地而坐,背靠木台,谢宜味身手敏捷,每次都起身拿点心,一抓抓两,一块自己吃,一块迅速塞给沈宥。
她嫌弃沈宥笨手笨脚的,拿到手,还要慢条斯理地撕开裹在上面的粽叶,这得吃到什么时候,谢宜味干脆直接就往他嘴里送。
炊烟袅袅,火光融融,纵然春寒料峭,但被美食填满肚子的心情是暖洋洋的舒服。
沈宥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吃到了那么多花样、口味繁多的点心。
也没想到,竟然是在思凡楼以外的书院厨房偷吃,而且还是和谢宜味!
可是,好奇心就像一只洪水猛兽,一旦被释放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
想起第一口核桃酥的滋味,香中带甜,然而鼻息间,除了食味初相,还有一股来自谢宜味衣袖中的淡淡药香。
莫名的好闻,幽远清冷,与酒楼中那些女子身上的胭脂香料味道都不同。
沈宥是极易过敏的体质,但这味道让人心生安逸。
*
沈家的庭院内,装点得和思凡楼一个风格,热闹闹闹,雍容华贵。
沈修平日里风风火火惯了,走到儿子房门口,顿时收敛了脚步,轻手轻脚地生怕叨扰了他。
他听说儿子今天受了委屈,正准备了补品来安慰他。
“爹,请进。”看吧,他的宥哥儿果然还没休息。
沈修进了房间,只看见沈宥的背影,他还在挑灯夜读,似乎在查些资料。看见儿子如此上进,沈修真的是又欣慰又心疼。
沈宥天生患有不足之症,让沈家上下对他百依百顺。纵然他对继承厨艺兴趣索然,沈修也毫不勉强,更何况,算命的都说,沈公子是读书的好苗子,将来是要高中状元的。
这拿神笔的手怎么好浪费在杀鸡宰鱼的地方,于是,沈修更加疼爱儿子,但最希望的还是他能够身体健康,早日脱离病痛。
去白鹭书院是沈宥一直以来的夙愿,沈修一直担心那里校规严苛,恐宝贝儿子吃不消。若不是这次被谢知越刺激了,他估计这辈子也不舍得让儿子去吃苦。
果不其然,才几天功夫,儿子就被谢家那丫头连累,饿肚子罚抄了。
“宥儿,别看了,赶紧把这补品喝了吧。”沈修轻轻提醒他。
沈宥肚子里装满了刚刚的点心,哪里还吃的下补品,他果断拒绝道:“不用了,爹,我不饿。”
瞧着孩子,果真是受了委屈在赌气呢!
沈修愈发心疼了,走到儿子面前:
“宥儿,爹知道你是个用功的好孩子。爹当年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整天被谢知越那厮拐着弯儿讽刺。好在你现在给爹长脸了。你老实告诉爹,谢家那丫头有没有欺负你?”
老谢那点手段,他多少还有了解一二的。看来,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没有啊……”
沈宥本就不是那种挑拨是非的人,更何况,他堂堂男子汉,怎么会承认自己被一个姑娘家欺负!
沈宥微微一笑,继续补充:“爹,我很好啊。”
“要不,我再和你姨夫说说,给你换个座位?”沈修不依不饶。
“爹,我真的挺好的。”
沈宥最不喜欢他们把他当个病猫一样小心呵护,生怕他受半点伤害。这次去书院读书,就是他改变坊间看法的一个好机会。
他想了想,又郑重其事地说:
“书院里的同侪们都才艺卓绝,饱读诗书,我可以向他们学到很多东西。谢同侪……谢同侪她对我也有礼有节,我们之间相处非常和睦,对,很和睦。况且,我读书一事已然麻烦过姨夫了,他现在正和书院山长外出游历,我们就不要再去叨扰他了。”
言下之意,爹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沈修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也觉得合乎情理,点头:
“听你这么说,那为父就安心了。不过,谢家那丫头人虽然粗鄙了点,比起他爹倒是还有几分可爱之处,也更有眼力见。”
至少,那丫头还承认他做的菜好吃。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老是看书也挺累的,早点休息。”沈修终于是将补品放下,欣慰地走出房门。
沈宥忧忧然望了望那碗燕窝炖盅,万年不换的搭配,纵然有再好的滋补作用,也架不住常常喝。
不过,有一点,他爹倒是没有说错。谢宜味的确是无法想象的粗鄙,刚刚吃完东西,她居然还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
一个眉清目秀,容貌姣好的姑娘家,居然如此不拘小节。沈宥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奇女子。
但她对吃倒还真够精通的,沈宥一回家就翻了许多医书食谱,发现谢宜味信口拈来的食物作用,竟然都在书上有理有据地记载着。
她没有骗人!
可他却骗了自己的父亲。
“善意的谎言,应该不伤大雅吧。”沈宥躺在床上,枕着皎洁的月光,回味着齿颊间满口米糕的清香,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