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些夫人、小姐颇为认可的表情,谢宜味暗自庆幸。
还好前几天嘴馋,央着奶奶学了凉面的做法。再加上她根据沈修的配方独家调配改良而成的酱料,这荞麦凉面再怎么也还能糊弄糊弄这些吃惯了珍馐佳肴的人。
“荞麦能炼五脏秽,消去肠胃内的沉积。想必大家和我一样,有时候忍不住想嘴馋,但又怕毁了身段。这个荞麦面就是开胃宽肠,下气消积的,夫人和小姐们大可以尽情享用。”
有了沈宥整理的笔记,谢宜味讲解起菜来,可谓头头是道,条理清晰。
听她这么说,有一些体形丰腴的夫人便跃跃欲试了。
“果然是沈家的少夫人,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便是四两拨千斤。”
席间,已有略懂美食的宾客,不由自主地夸赞起来。
而谢宜味的回答也甚为乖觉:“我这纯粹是给表姐助兴。论医术,不及我爹爹;论厨艺,没有公公的千分之一。所以,大家权当是尝个新鲜吧。”
一句话,既把锅甩给了李飘飘,又给养和堂和思凡楼打了广告。如此两全其美的事,也只有谢宜味这脑瓜子才想的出。
李飘飘正欲动筷,却道:“表妹说的这般好,可我这丫鬟手笨,一会儿若是把面给拌坏了,岂不是糟蹋了表妹的一番美意。”
“这好办,我来帮表姐拌。”
面对美食,谢宜味是极热情的:“拌面也是有步骤的,一会儿大家也可以照着我的方法吃。”
说着,她便疾步走到李飘飘的丫鬟身边,那份面和配料都放在茶桌上,桌上还有刚刚煮过七宝擂茶的材料。
望着她毫无防备的步伐离自己越来越近,丫鬟和李飘飘对视一眼。
随即,桌上那碗炒黄豆便恰如其分地被丫鬟碰翻,一粒粒的豆子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桌上洒了出去。
看似是无心之失,却巧到令人怀疑。
可纵然谢宜味已经看出了危机,此时也来不及收住即将踩到黄豆的脚了。
完蛋了——
那一刻,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幅自己滑倒在地的悲惨画面。原来还以为躲过了做饭那一劫,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损招等着自己。
正当谢宜味大义凌然,准备以“狗吃屎”的姿态迎接满地的黄豆时,忽然,有一股强势的力量袭来,一把将她从茶桌边腾空拽起。
眼看着自己离那些张牙舞爪的小黄豆越来越远,而萦绕在身边的气息却越来越近。下一秒,谢宜味已经结结实实地落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中。
清风徐来,波澜不惊。
而她却惊魂未定,猛地抬头一看,可不正是沈宥。
竹影斑驳陆离,他的脸却真实明朗。
谢宜味发现沈宥也低头看着自己,目光中尽是关切与怜惜。
这一刻,山川静谧,冰河消融,而他仿佛踏着冰雪而来,开出一树树旖旎繁盛的花。
须臾间,谢宜味居然觉得,全世界所有的美食都比不上沈宥的一个拥抱。
“相公,你、你怎么来了?”
沈宥这才缓缓松开抱着谢宜味的手臂,但又怕她站不稳摔了,随即拉住她的手腕,确保谢宜味是站在平整的地砖上后,才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
他笑得轻疏柔和,不紧不慢地替她掸落下头上的几粒白芝麻:“娘子,你总是这样冒冒失失。今时不同往日,可不能再这般大意了。”
他这话说的无意,却让听者浮想联翩。比如李飘飘。
她的脸色很不好,懊恼着屡屡发难都没有让谢宜味出丑。不然此刻的她应该是趴到在地,被群嘲的对象。
偏沈宥在这时候出现,还上演了一幕你侬我侬的戏码,不是存心来膈应她吗?
这厢沈宥已向众人行礼,并说明来意:
“表姐,今日是你生辰,我母亲一早便给你准备了礼物和点心,托了宜味带来。但奈何她实在太粗心大意,一回头就把东西忘在家里了。”
有这事吗?谢宜味正要质疑,又转头看了看沈宥的表情,便心领神会,忙顺势而为:
“是啊,都怪我这记性,出门前还记得。得亏相公你跑这一趟,不然我又要该母亲责怪了。”
李飘飘对那礼盒中的生辰礼并无兴趣,倒是对他二人对话的内容颇为留意。
记性变差?还要小心跌倒?莫非……
“原来表弟妹身子抱恙,那你为何不早点说!瞧我,还让你劳心劳力,真是罪过了。”李飘飘眉心微蹙,无辜又内疚。
随即,她转头厉声呵斥丫鬟道:“你也太不小心了,连桌上的东西都摆放不好。今日,若是摔伤了沈少夫人,你担待的起吗?”
“对、对不起,夫人。”丫鬟花容失色,膝盖一软,跪在一堆黄豆上,吓得直哆嗦。
确切的说,当沈宥将谢宜味揽入怀中的那刻,她就知道自己不成功便成仁了。
“看来我这院里是容不下你了,明日你就去找管家,听他发落吧。”李飘飘俨然拿她当出气筒,不然她真怕自己控制不住那焦灼的嫉妒心。
接着就是丫鬟磕头认错,众人苦口婆心劝和的场面。
而沈宥自是早早地寻了借口,将谢宜味带出了这是非之地。
“表姐,那我先把娘子接回去了。不打扰你们聊天吃饭了。”
眼前是两人款款深情的背影,耳边充斥着替罪羊委屈巴巴的哭声,李飘飘觉得这是她过的最糟心的一场生辰了。
*
早在一个时辰前,沈宥还一无所知地在思凡楼里吃中饭。
因为他早早就知道谢宜味今日要去言府赴宴,不会回来,便索性到思凡楼来蹭个便饭。没想到,菜还没上,倒是碰见了隔壁包间的老熟人——言牧之。
言牧之并未看见他,他是请了一帮狐朋狗友在思凡楼喝酒吃饭。
席间,还有人问他:“牧之兄,今日怎么舍得丢下你家那位大才女,来这儿请哥几个吃饭?”
言牧之已经有几分醉意,迷迷糊糊道:“你们懂什么,今日我家娘子设宴招待宾客,一大早我还听她和丫鬟交代,说什么要洒豆子洒芝麻,想来还准备了即兴节目。”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呼朋引伴:“她们玩她们的,我们玩我们的,难得没人管束,今日不醉不归啊!”
“原来牧之兄还是个惧内的妻管严啊……啧啧。”
包间里传来男子们的嚣闹声,沈宥却再也无心吃饭,匆匆叫冬青准备马车,朝着言府的方向赶去。
*
车外行人,车里佳人笑。
马车上,沈宥双手抱胸,谢宜味正眉飞色舞地向他吹嘘今日自己巧做冷面的光辉事迹。
他耐心聆听,面上虽风淡云轻,心中却后怕不已。
刚刚若非他碰巧得知,又恰巧赶到,恐怕谢宜味早就沦为整个益安城世家名媛圈的笑柄。
他是在众嘲奚落中长大的,这种滋味,足以摧毁一个乐观的人。正因如此,他绝对不允许别人这般嘲笑他心尖上的宝贝。
谢宜味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依靠着沈宥,问道:“对了,相公你今日怎么会过来的?”
“不是说了吗,母亲让我来送礼。”沈宥并不想说真相。
“胡说,爹娘今日一早就被请去操办寿宴了,哪有空管这些。”谢宜味不傻,知道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
“你真想知道?”他望着那双灼灼探求的眼睛,笑言。
“嗯。”谢宜味郑重其事点点头。
“那你凑近些。”沈宥勾勾手指,身旁那人便乖乖地将耳朵贴过去,等待着一个比话本还精彩的真相。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记甜过青梅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似蜻蜓点水,泛起涟漪层层叠叠。
“你……”谢宜味始料未及,脸一下子红的跟牡丹花苞一般。
“我想娘子了,就来找娘子了。”沈宥说完,复而在同样的地方又啄了一下。
“油嘴滑舌,胡说八道。”谢宜味哼了一声,迅速地跳窜到马车的另一边,离沈宥远远的。
平稳行驶的车子因为她的晃动,猛然地震了下,着实让外头驾车的冬青疑虑万分。
“你悠着点,当心身体。”沈宥微眯着眼,很是得意。
“你还说!”谢宜味气到手抖,拿指尖戳他,“我身子哪里抱恙了,拜托你下回能不能找个靠谱点的理由。”
堂堂医馆的大小姐,哪来的病痛缠身?这不明摆着让人觉得她是怀孕了嘛。
她越想越来气,又使劲戳了戳沈宥的脸,见他没什么动静,继而捏了捏他的鼻子。
这厮惯会扮猪吃老虎的,一直都以文弱书生的形象示人,让大家觉得他秉性仁厚,殊不知,就是颗顶坏顶坏的坏心包菜。
谢宜味费了那么久的时间去了解他,剥呀剥呀,倒是把外面那层光鲜的叶子都剥干净了,才看见他那些心机深重的小心思。
“哼,黑心菜。”她捏了捏他的脸,嗔怒道。
沈宥只是闭目养神。
“哼,烂菜叶叶。”她又狠狠地凑上去骂了句。
这下,原本佯装打盹的人忽然醒了,不由分说地就将她一把揪到腿上:“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事到如今,娘子你就认了吧。”
说完,谢宜味的嘴早就被堵得严严实实,都说是顶“焉儿坏”的人,哪还有机会让她反唇相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