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轩眼眶红红的,显然也在情绪激动中,却还在努力维持礼节,摇摇晃晃地要给沈烟云行礼。
“好啦,这时候还这么古板做什么?”不等沈烟云动手就有眼力的丫鬟上前扶住,她挥手叫人放手。然后笑嘻嘻地对他说:“站好哦。”突然就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隐含往一边推的力量,他被她的突然‘袭击’击中,还没有完全稳住的身体就是轻微一晃。
沈烟云上下一打量,眼中闪过惊异的光芒,“不错嘛,恢复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估计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和普通人一样行走了。”好就是好,她不介意直白地夸他,而且鼓励病人什么的不也是她应该做的嘛。
她之夸奖于小轩来说却是大恩,老古板一样的小男孩鼻尖和眼眶都红彤彤的,就在他想说感谢的话时沈烟云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们感谢的心意我都能收到,何必一次次重复。一家人难得相认,和你舅舅说会儿话吧。”
小轩这小孩可能有点内向,刚才他母亲向舅舅介绍他时,他就绷着张脸除了叫人外别的话都是单词回答,不晓得他的人还以为这孩子不喜欢舅舅。实际就是害羞不好意思多说话吧,否则又怎会低着头悄悄红了眼眶。
经她一提醒,相拥而泣的两兄妹齐齐转过头,做舅舅的半蹲下身子和他平视道:“听你母亲说你叫小轩,张独轩?我来介绍自己,我是你母亲的同胞哥哥,也是你的亲舅舅,我的名字是张君庭。抱歉……到现在才找到你们,让你们受苦多年。”
他说着说着也红了眼眶,真情流露之下叫沈烟云这个外人看着都很感动。小轩也终于放下羞涩,忍不住扑到他怀里,舅舅侄子相拥,娘亲在一旁用手帕拭泪。
沈烟云看着这一幕,转过身走到李臻旁边,沉默。她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好在他们一家站在一起的时候,旁人都无法轻易插进去。
感动之余也有感触,她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的沈烟云都无法体会这种天伦之乐了,最爱她的妈妈早已远去,剩下的父亲和妹妹不提也罢,提了心累。
忽然肩上一暖,却见李臻自然而然地环过她肩膀,似有所感地说:“我也是你的家人。”
沈烟云“啊”了一声,突然被他安慰地很想笑。虽说有种说法是:爱人到后来会逐渐成为跟家人差不多的存在,但不说其中过程的漫长,就是真的变成跟家人差不多,爱人和家人区别依旧在。
爱人是爱人,家人还是家人,没有哪边可以完全替代哪边。就像家里的角色一样,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也都是不可替代的,她失去的父亲和姐妹就将一辈子没法拥有血脉至亲的感情。
但,李臻的心意,她懂。所以她想笑却没有笑,只伸出右手贴上他暖暖的手心,然后某人会自发包住她的手来帮她取暖。
哈哈,还是这么上道,其实或许没有家人啥的也可以,李臻一个顶三。真的,这么完美的男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呀。
额,似乎思绪放地有点远,赶紧打住。
他们这边温情脉脉,不远处的一家子也都从相聚的的激动中平静下来,张君庭一把抱起小轩朝他们两人的方向跪下去。
“嗳,好好的你们跪下做什么!”
“感谢王爷王妃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李臻没开口就用一只手制住了沈烟云,让她别乱动,有些感谢是必须生受着的,无法客气掉。“本王没什么功劳,就是个出力的,要谢就谢云儿心善吧。”
于是,他们三人又将感激的眼神投向沈烟云,看地她头皮发麻。“咳咳,你们不必如此,或许于你们而言恩情很大,但对我来说真的只是顺手而为,聊尽医者本分而已。总之,你们这么大阵仗叫我很不好意思!”
为了解释这段她脸都险些憋红,随手帮个人给整地这么严肃她头皮都要炸了,下跪下跪又下跪地要折杀她哟!
她耿直的话语生生叫严肃的氛围打破了,叫人想笑又不摄于李臻在不敢笑,最后还是李臻哭笑不得地对她说:“你呀……就你会把话说成这样,一点王妃的仪态都没。”说是责备的话,实则长眼睛的都能看到他眼中要溺死人的宠溺。
此刻众人心想的却是:该好好说话的人是你,王爷!这还有一家刚重逢的兄妹带子侄,就这么直接地上狗粮真的合适么?
还是流萤见过‘大场面’,多见不怪,“王爷和王妃还是如此恩爱,真是羡煞旁人。”现在应该叫张照月了,这才是流萤本来的名字。从名字上不难看出他们父母对这对兄妹都寄予了美好期望,希望男孩如君子立于庭中,女子皎皎如明月,都是很好的寓意。
只不过后来张照月遭逢不测,名字都变成了流萤,流萤美则美,也美地凄凉孤独,暗含流离失所之意。“我们之间的情况你还不了解?不用管他,还未恭喜你多年夙愿得尝,明月要比萤烛要好太多。”
张君庭似有所感,想到什么眼中刚停的水汽又有蔓延趋势。“妹妹这些年受苦了,以后有为兄在,不会叫你再如萤烛一般孤零。”
“你们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她想了想,小轩的日常锻炼没到必须和她寸步不离的地步,自己做一部分,最多有宋老在旁边辅助,自己偶尔去看一下就可万无一失了。她考虑到这些是想到人家刚找到家人,或许会非常迫切相聚,这样一来还得有些锻炼时日的小轩就成了一个问题。
不管李臻如何看,她都想好了,无论他们选择一起住到王府等小轩彻底好,还是想带走宋老回张君庭那里都随他们。
他们对视一眼,张君庭似乎有几分不同意,但张照月神色很坚定。在她摸不着他们到底啥意思时,沈烟云听到张照月如是说:“王妃,我们想这样,先带着小轩一起去兄长那儿住下,等小轩腿恢复了我选择回来,在王妃身边当一个普通丫鬟,伺候你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这段表衷心的话她说来既不激昂动魄也不婉转悠扬,语气是平平的似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而不是自己的人生大事。甚至在遣词造句上为了不叫沈烟云难受,用的都是平等称呼。
但她的内容绝不简单,她不懂是什么叫这个刚获得自由的女人选择再次把自己关到低下人的牢笼中去,伺候人……若不是家里过不去羡慕富贵人家的生活,或时代为奴的人家,是不会有人家里好好地跑过去给人当奴才的。
“为什么,你跟着兄长去生活,有儿子有家人,哪里不好,要叫你选择来这边做一个丫鬟?别说报恩之事,你们的感谢我都知道,但王府还没缺人手到需要你过来当一个丫鬟。”
沈烟云是故意说重一点的,表达感谢有很多种方式,比如给她送钱送礼都可以,只要他们觉得心里高兴,但跑过来求当丫鬟她就不可接受了。他们不是无以为报,必须以身相许,而是有别的办法,非要固执地选择这种最不尊重自己的法子。
这时她就宁愿把话说重点,叫她知道王府不缺一个丫鬟也是希望她能打消这个荒谬的主意。
沈烟云觉得自己没想岔,观念很坚定不会被张照月劝成功,却不想在下一秒她就被自己打脸,陷入深沉的沉默中……
“王妃且听我一言,小轩已经不小了,他从小就有个当好官的梦想。而当官就得走正统科举路子,参加科举的人都得是身世清白人家的孩子……他有我这种母亲是无法获得考试允许的,我这个当娘的没啥能为他做的,唯有和他断绝关系,从此再不以母子相称,让他以兄长儿子的身份去参加科举。”
“我是有过这样过往的人,其实本不该求一个在王妃身边侍奉的差事,那只会叫王妃被人误解。但恩情不是金银财帛可以抵消,我还知道王妃身边其实只有一个平安姑娘,我是真想为你做点什么才会想到这里。再者,王妃心善是有目共睹的,我跟在你身边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说来我还是到你身边享福的。”
她说地如此平静,沈烟云却也是真的被她打动了。为她全然无私的母爱和一片赤忱的心而感动,她算是明白自己之前想地有多么片面了,梦想和出身的挂钩比她以为的要重地多,重到让这个做娘的不光要放弃和孩子的关系,还得小心翼翼地躲起来。
而王府就是她选的躲藏地,这里除了皇帝还会有谁比端王的权势更大?她在这里才能保证没人敢查到她头上,给儿子一个全然干净的身份。还有她后面说的……也完全是事实,她还真不会让张照月在自己身边受苦。
“说起来我痴长王妃几岁,有时都把你当成自己妹妹看待,姐姐照顾妹妹有何不对么。对外我是你身边的丫鬟,对内你不会把我真当丫鬟来对待,如此而已。”
沈烟云还是有几分犹豫,却有人率先给她做了决定。
“本王觉得这个提议可以,多一个人王府能养得起,云儿也不会亏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