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夜,冥婚现场。
老宅前厅被装饰一新,许多人围坐在厅内,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与普通婚礼不同,太喜庆了不妥,面露哀色亦是不妥。更令人难过的是身上的衣服,全都要穿黑白两色的,映着厅前那两朵大红花,不像是婚礼,更像是葬礼。
远处传来吹打喜乐之声,有人站起来说:“来了,来了,新人来了!”大家顺着吹打声看去,一位妙龄女子缓缓走来。女子周身上下都裹着鲜花般的绸缎,巨大的袍子很复古,脸上抹着红彤彤的胭脂。她一脸的害羞,微低着头,居然抑制不住幸福的笑容。
她旁边的“人”,就不是那么令人乐观了。一行人抬着一个纸扎的人,只能勉强看出扎的是个年轻男子。
“这姑娘是活人啊,怎么愿意嫁给一个死人呢?”厅上的人议论纷纷。
“估计是为了钱吧,现在的姑娘为了钱什么都肯干的。”有人接话道。
还有一位大娘插嘴道:“这姑娘若是为了钱而结冥婚,那可就太傻了。我听说今天的冥婚很不一般,选的日子阴气重,又是晚上,而且一会儿还有和尸体入洞房的环节呢。你们想,万一那尸体高兴起来……”
“哎呀哎呀,别说了,吓死人了。”众人都吓白了脸。
这些议论声,新娘子裘晓秋都听到了。可她依旧微笑着,仿佛一切诡异的场景都与她无关,她双手紧紧地抓着旁边叫李敏的伴娘。
裘晓秋问李敏:“你说,它真的会来吗?”
“会的。”李敏作为伴娘,在拜堂前帮裘晓秋好好地理了理头发,“放心吧,一定会来的!”
裘晓秋再次安心地笑了。
接下来就是诡异的拜堂,吹吹打打,以及众人言不由衷的祝福。最后,就是人洞房了。就在这个时候,只见一阵冷风吹过,老宅里所有的蜡烛居然一起熄灭了。
顿时,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胆子小的人已经尖叫着跑开了,但新娘的脸却分外兴奋。有几个壮汉把蜡烛再次点起来,催促道:“新娘子,快点儿吧,到好时候了。”
于是,裘晓秋在大家忐忑的注视下,走进了事先准备好的洞房。那里,有一具尸体静静地等待着她,等着与她共度良宵。
“砰!”门沉重地关上了,正好是午夜十二点。
大约十分钟后,洞房里传来凄厉的尖叫声,然后是“咚咚”有规律的砸击地板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板上不断地跳动。
接着门被撞开了,裘晓秋披头散发地探出头来。她的脸已经吓得没有血色,伸出纤长的手,指着李敏恨恨地说:“李敏,你骗我!它没有来,来的不是它!”
门内伸出一只青紫的手,把裘晓秋再次拖进了洞房,这次再也没有声音了。
大堂上的众人早就吓得跑光了,只有伴娘李敏还站在原地。
骗局
良久,李敏才回过神来。她并没有太害怕,更没有逃跑,而是掏出一只计算器,开始计算这次能够赚多少钱。
扣除场地钱、仪式准备费、群众演员的钱,还能够赚……嗯,整整5万元。这年头,这么赚钱的生意不多了吧?李敏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对着洞房的门说:“裘晓秋,对不起了,我骗你也是迫不得已,有钱谁能不赚呢?”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李敏的公司业务很杂,有人说她会算命,有人说她会通灵,反正只要是这方面的钱,她都赚。
前几天,一个叫裘晚秋的姑娘哭着来找她,说自己的男友不幸死在异地,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们本来马上就要结婚了,裘晓秋很不甘心:“我听人说,如果活人和死人举办冥婚,就能够在入洞房的瞬间相见,真爱是可以感天动地的。是这样吗?求求你,让我见它一次吧!”
李敏看着哭泣的裘晓秋,顿时觉得一只金元宝砸在了面前。她手头正好接了一桩冥婚的生意:一个富婆非要给自己死去的弱智儿子举办一场冥婚,要求新娘子必须是活人,还要漂亮的,因此一直找不到。这个裘晓秋不正是撞上门来了吗?
于是,李敏说:“是的,我帮你和你男友举办一场冥婚,结婚当晚你就能看到它了。”然而实际上,李敏却利用了裘晓秋。她背地里安排的尸体,是富婆的弱智儿子。
在结冥婚的晚上,死去的新郎会因为兴奋而还魂,尤其是在七月七日的午夜。李敏知道,裘晓秋入了洞房之后,恐怕就无法再活着出来了,她的骗局是不会被戳穿的。她一个小小的手脚,换来的是好几万的收入。
李敏越想越兴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傻姑娘啊,居然主动结冥婚,哈哈哈……”
就是在这个时候,洞房的门居然缓缓地打开了。
一股阴风扑面而来。从洞房里走出来的不是鬼,而是穿着大红礼服的裘晓秋。
李敏第一反映就是后退,观察裘晓秋到底还是不是活人。
裘晓秋笑了:“你害怕了?哼,我还活着!”
“不可能!遇到还魂的厉鬼,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李敏叫道。
裘晓秋抖了抖宽大的老式婚袍,从里面“扑通扑通”掉出几样东西来。裘晓秋把它们一一捡了起来,说:“你看,这就是我活着的原因。”
一件是用旧的杀猪刀,一件是小小的中药包,还有一个小玻璃瓶。
裘晓秋说:“我给你一一介绍这三样东西的用处:杀猪刀,不用多讲了吧?自古鬼怕恶人,屠夫就是鬼最怕的行当之一。杀猪刀沾血无数,煞气极重,鬼也害怕,不敢近身。”裘晓秋又打开了小小的中药包,里面露出了一个圆圆的干瘪的东西,“这个东西你认识吗?这是中药紫河车,也就是孕妇生小孩时的胎盘。孕妇是连接阴阳的媒介,鬼从不近身的。而胎盘也是至阳之物,鬼会害怕。”
李敏真是长见识了,于是又看向那个小玻璃瓶。
“这个就有点儿恶心了。”裘晓秋拿着小瓶说,“这是童子尿,揣在怀里着实让我不舒服呢。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就不需要我多讲了吧?”
李敏听完之后大开眼界,但她不明白:“你事先并不知道我会骗你,你以为是跟自己的男友亡灵来相会的,为什么会准备这么多怪东西放在身上呢?”
裘晓秋冷笑着说:“我要做的事,也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见鬼
原来,裘晓秋并非是为了和男友再续前缘才来结冥婚的。她是因为太恨男友,想要借助结冥婚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裘晓秋说,她男友本来说好要和她结婚了,但是在婚前,居然和另一个女人出去旅游,这才出了车祸而死。临死之前,男友嘴里始终叫着那个女人的名字,气得她差点儿死过去。男友没有给她报复的机会,他没有被抢救回来,一命呜呼。
裘晓秋越想越气,觉得负心人就这样死了,太便宜他了。于是,她决定用冥婚把男友的魂叫回来,再用这些厉害的东西,害得它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李敏听完裘晓秋的讲述,吓出一身冷汗:她居然是这么一个恶毒的女人,自己居然还敢利用她!李敏急忙向裘晓秋道歉,求裘晓秋原谅,说到动情之处都快要跪下来了。
裘晓秋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说:“我敢杀鬼,却可不敢杀人,因为杀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这次就便宜你了。”
李敏千恩万谢,但就在她拼命鞠躬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在心底升起。
李敏说:“美女啊,你如此艺高人胆大,不如咱们合作吧?”
原来,除了这次冥婚之外,李敏还有很多冥婚的生意可以做。都是一些死了儿子,又遗憾儿子生前没有婚娶的富婆们,要完成心愿而来找李敏的。生意很多,但是肯结冥婚的新娘越来越少。现在网络发达,大家都知道结冥婚可怕,所以给多少钱也不肯来。
李敏说:“既然你不怕,那不如咱们俩合作,把这些活儿接了。你当新娘,我来策划,怎么样?”
一番话把裘晓秋说得心动了,她犹豫一会儿,点头说:“行,那就赚一笔。但我先说清,我只接大活儿,而且你得把活儿跟我说明白了。”
三天之后,一笔大活儿就来了。
本市最大的富商冯老板刚刚痛失爱子,这位富商是从乡下白手起家的,对一些封建传统极为看重,最大的遗憾就是儿子没有娶上一房如花似玉的媳妇。
李敏特意散播谣言,说成年男子如果生前没有娶上媳妇,那么下辈子还会是光棍儿。这话传到了冯老板和夫人的耳朵里,老两口一夜之间就愁白了头,第二天就来找李敏了。
冯老板拍下十万块钱,说:“给我儿子找个媳妇,不要死鬼,我们要活的、如花似玉的媳妇。”
李敏特意抬高价码:“冯老板,这可就不太容易了。你要知道啊,现在的姑娘们都不傻,都知道结冥婚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姑娘,但凡配过冥婚,这辈子都是鬼魂的女人,对她未来的生活会有很大影响的,有时候还会半夜见鬼,或者被鬼附体之类的。这个价钱,我不好办啊!”
冯老板于是又加了十万元:“买一个活姑娘也买来了。”
李敏看到钱笑脸如花,急忙收了下来。接下来,她开始布置现场,基本与上次一样,还是那个老宅。这样的婚礼,家人怎么会参加,所以她把上次那些大爷大妈们又雇了来。
布置好一切,她们请冯老板来查看。冯老板夫妇非常满意,都说钱花得值。但这时候冯老板提出一个要求,说要见见那个新娘。
机遇
裘晓秋缓缓地走了出来,微笑着对冯老板夫妇说:“叔叔阿姨好,我……”突然,裘晓秋顿了一下,指着冯老板的背后说,“鬼,鬼……鬼啊!”
冯老板和夫人急忙回头,背后传来一阵阴风,却不见任何东西。冯老板夫人一把拉住了裘晓秋的手:“姑娘,你见到的是谁,是不是我儿子?你描述一下他的样子给我听!”
“高高的,胖胖的,戴着眼镜,但是眼镜碎了。”
“是我的儿啊!”冯老板夫人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李敏看到这一幕惊呆了,因为她什么也没看见。难道,裘晓秋除了不怕鬼之外,居然还有阴阳眼?
事实上,李敏想错了,裘晓秋根本就没有什么阴阳眼。
当天晚上,裘晓秋偷偷地告诉李敏:“我并没有在冯老板身后看到鬼,我只是随便演了演而已。我看过他们儿子的照片,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所以那么一说,让他们以为咱们真能招来鬼。”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李敏问。
“因为我想大赚一笔。”裘晓秋笑着说,“你想想啊,他们的儿子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哦,对了,你知道吧,他们的儿子是被绑匪撕票的,而绑匪到现在还没有被抓到呢。如果我能够与他们的儿子对话,找到真凶,他们会给我多少钱?”裘晓秋意味深长地笑了。
这时候李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但是头脑远远不如这个刚刚入行的年轻姑娘啊!
“那到底要怎么赚这笔钱呢?”李敏急忙问。
裘晓秋说:“要想装作与鬼对话,必须得有一个媒介——这点你懂吧?鬼媒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决定,就在结冥婚当天,我在拜堂的时候假装被鬼附身,跪在堂上不动。然后你扮演一个传话者,到停放尸体的洞房里去,假装和尸体说话,回来传达给我。我仿照他们儿子的口气,把真相一点儿一点儿地说出来。当说到关键的部分时,就向冯老板要钱。”
太棒了,就这么定了!李敏兴奋地跳了起来。本来让她独自到洞房里跟尸体说话,她还有些害怕,但是一想到可以挣到大钱,再多的恐惧也不在意了。
当天晚上,李敏和裘晓秋大吃大喝了一顿,然后就在裘晓秋的家里昏昏睡去。
迷糊中,李敏依稀听到房间里有哭声。她睁开眼睛,感觉到裘晓秋家里似乎有一个黑影在飘荡着。但是她已醉了,不想动,也不想去追究。
冥婚
冥婚当天,八月半,天大阴。午夜前,老宅里再次点起了明晃晃的白色蜡烛,发出绿色的光。光里映照的全都是血红色的喜花,反而显得恐怖非常。一群老者围坐在大堂内,正中是冯老板和冯老板的夫人,他们正焦急地等待着儿子冥婚大礼的时刻。
不一会儿,吹打喜乐之声出现了,新娘子与旁边那个直挺挺的纸人一起过来了。冯老板的眼眶里积起了眼泪,想起了儿子:如果不是那些只爱钱的绑匪,儿子现在也不至于……
“一拜阴司……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司仪尖厉的喉咙听起来分外诡异。
终于到了这个最关键的时刻,裘晓秋缓缓地站起身来。突然,她全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了异样的声音:“爸爸……妈妈……”
这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因为裘晓秋发出来的,是年轻男子的声音。
冯老板和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猛地扑到裘晓秋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她:“是儿子吗,是不是你附在这位新娘身上了?你有话要和爸爸妈妈说,对不对?”
裘晓秋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微微一偏,落到了李敏的身上。在这个瞬间,李敏只感觉到浑身发冷。她没想到裘晓秋居然有变声的本事,这姑娘太深不可测了,令她害怕。
不过此时此刻并不是害怕的时候,李敏需要遵照裘晓秋的计划进行。于是,她急忙对冯老板说:“我知道了,是鬼要附在新娘身上说话了。这样,你们要问什么问题,我进屋到尸体那里去,做个鬼媒来传话。”
冯老板激动极了,握着裘晓秋的手说:“儿子,快告诉爸爸,是谁绑架了你?”
裘晓秋扭过头,死死地盯着李敏,示意李敏进到那个放着尸体的洞房里去。李敏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瞬间,洞房的门突然关上了。大堂里吹来一阵阴风,随即所有的蜡烛都熄灭了,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坐席上看热闹的宾客个个吓得落荒而逃,只有冯老板夫妇还坚持着,把裘晓秋当作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时,洞房里传出李敏凄厉的叫声:“不要过来,鬼、鬼啊!我不是你的新娘,外面的那个才是!”
冯老板夫妇面面相觑:如果自己儿子的鬼魂在洞房里,那么附在裘晓秋身上的又是谁呢?
裘晓秋挣脱冯老板的双手,缓缓地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刚才只是做戏而已,附在我身上的不是你们的儿子,而是我死去的前男友,是他的鬼魂让我发出男声的。至于你们的儿子,它正在洞房里享用它新娶的鬼新娘呢。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李敏估计再也出不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冯老板愤怒地问。
“很简单。大约在一个月之前,这个叫李敏的奸商骗了我,试图利用我来挣钱。所以这次利用你们儿子的冥婚,我假装与她配合,实际上是骗她在合适的时辰进入到你们儿子的洞房里,让她被鬼侵害。借你们儿子的手,杀掉了李敏,我还要谢谢你们呢。另外,你们举办冥婚是非法的,希望今天的事情,你们不要说出去,否则大家都没有好下场。”
裘晓秋脱掉了自己的红色礼服,紫河车和一小瓶童子尿掉了出来。她知道这些东西非常有效,但她也知道,真正保护她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她那死去的男友。
圆满
男友死去的七七四十九天,裘晓秋坐在坟前烧纸。那些黑色的纸灰随风渐渐飞扬,模糊了裘晓秋的泪眼。
只有裘晓秋知道真相:其实她最初去找李敏,真是想和男友结冥婚的。她和男友的感情非常好,为他去死都可以。没想到李敏利用她,把别人的尸体放在了洞房里。
在诈尸那干钧一发的时刻,男友的鬼魂出现,救下了裘晓秋。裘晓秋心里痛恨李敏,但她知道,当场杀掉李敏是犯法的,最好能借助一场冥婚为自己报仇。为了自保,她随便拿了婚房的几样东西出来,一把水果刀、一小包猪肉脯和一小瓶香水,假装是杀猪刀、紫河车和童子尿,骗过了李敏。李敏信以为真,以为裘晓秋道行极深,便想与裘晓秋合作,裘晓秋也趁机答应了。终于,在冯老板儿子的冥婚婚礼上,裘晓秋实现了自己的报复。
此时此刻,裘晓秋对着男友的坟头,只感觉到一阵凄凉:“每当我有危险的时候,你都会来保护我,但是现在,你已经过了七七四十九天,灵魂再也不会徘徊人间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呢?”
裘晓秋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件大红的衣服,细致地穿好,然后伏在坟头上:“虽然没有人帮忙,但是此时此刻,就当是我们俩的冥婚吧。其实只要我们是真心相爱的,那一场仪式,已经不重要了。”
裘晓秋紧紧地抱住一抔黄土,就像抱住了自己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