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周南的店主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那一刻起,我便成了典当行的主人之一。接着,我们利用指南针,还有刘紫然的头发,找到了她此刻身处的幽冥中的某块区域。
这幽冥中的区域对闯入者都不怎么友好。
每一块进去,都是九死一生,但唯独此刻刘紫然身处的位置是个厉害,是个有活路的地方。
但是……
偏偏那地方针对我。
“会见报应是什么意思?”
我问周南。
出乎意料,周南竟然摇头:“我也不知道,那个区域我也没有进入过。听闻是与生前所做罪恶有关……”
“那我还真是不少。”
话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我并不在意。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事对我来说,比找到刘紫然更重要。
我直接对周南说道:“接下来去那个地方,是否也需要用皮宅的能力?之前你是典当行店主,献祭冥物,穿梭空间。那么现在我是的话,也可以做到对吧?”
“没错。”
“明白……”
“你这么说,是准备自己去?”
周南注视着我。
“对。”
“为什么?”
他问。
“我双手沾满鲜血,那个地方针对我,没错。可是周南你也没多干净,你说的是众生血,又不是善人血,恶人也算。留你在外面,也算是给刘紫然留下一个希望,如果我没能找到她的话。”
这之后,我便通过皮宅的正门,进入了白骨山。
白骨山临近梦河中段,从河岸向着群山望去,是一片无尽的密密麻麻的白色……
为何是密密麻麻呢?
因为就像这片群山的名字一样,幽冥骨山,它就是无尽白骨堆积而成。
从梦河岸边的土地跨向骨山,温度瞬间升高,从极寒,到酷热,脚下的骨头踩在上面,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它们看着是新鲜的骨头,但却非常脆。
我每一脚落上去,都会踩碎一大片。所以我的每一脚,也都会没入这些骨头之中。
这让路走起来十分艰难。
所以,在指南针锁定刘紫然具体位置以后,我便放出几条血蜈蚣,以降术邪气喂养,令其迅速增长到十余米,准备坐这东西赶路。
可刚一放出去,这蜈蚣的脚便迅速化成脓水。
没错,只有脚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化掉,蜈蚣的身体还在嚅动。
“怎么回事?”
我蹲下,仔细看着地面碎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又试着放出两条小的血蜈蚣,落地以后一切正常。可再放大的,还是脚化脓水。
似乎有股神秘的力量在针对我创造出“交通工具”这个想法,而当我想到这个的时候,耳边也突然听到一阵声音:“别白费力气了,进入这幽冥骨山之人,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脚走完这群山的路。”
那声音就在我身后。
我回过头,明明没走出多远,却发现来时的梦河已经消失不见,我的身前身后,皆是无尽白骨。
而在那白骨之中,一道小小的影子在向我靠近。
看似很慢,实则很快。
眨眼间便从百米之外,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个半脸生着胎记的男人,身材又瘦又长,对我咧嘴怪笑,露出一口歪歪扭扭的烂牙。
“左元……你还……记得我吗?”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可我完全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我。
这人是谁?
“哪位?”
我盯着他。
我的疑问让他怪笑的表情僵在脸上,然后,慢慢变成扭曲的愤怒:“你……居然……把我忘记了……你!你!你!”
下一刻,他便直接向我扑了上来!
我身子一闪,他扑了个空,直接摔倒在地上的无腿蜈蚣上。
接着我心念一动,蜈蚣的背甲便裂开,好似一条拉长的嘴巴,将那人一口吞下,在他的惨叫声中,被绞成碎肉。
我走到血蜈蚣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那碎肉在我眼中化作黑烟消散。
黑烟消失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一段相当遥远的回忆……
那是父母刚刚离开我,而我又没有遇到兰姐之前。
我被几个人贩子捉到,将我关押在一处废弃仓库之中,身边一片漆黑,还有小孩子的哭泣声。
我很幸运,在黑暗中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然后,割断了捆手的绳子。
我藏在暗处,当那个黑暗的仓库的门被打开以后,我就逃了。那是一片树林,身后有人追我,饿了几天的我根本跑不赢,再被捉到只是时间问题,而且那个时间很短。可我也是走运的,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巨响,回头一看,是猎人挖的陷阱,追我的人掉了进去。
有的时候老天爷帮人就是没有理由。
就像倒霉的时候一样。
明明跑得同一条路,我没有掉进去,追我的人却中了陷阱。
我走近陷阱,那人手脚被陷阱中的木刺贯穿,疼得惨叫,他向我伸手求救。
我没救他。
那个时候他没办法爬出来,自然也追不到我。可我还是举起一旁的石头,砸在他的脑袋上。
那时我不为求生,只为报复。
我也把这个故事,讲给兰姐听过,她说我是天生的恶人。
画面回到现实,刚刚被血蜈蚣吞下的那个人,就是当初陷阱中的那个人。
“所以说,骨山的报应,就是不断遇见因自己而死的人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地方倒也没什么厉害的。”
我没再看地上不断消散的黑气,也没有理会那条无腿血蜈蚣,拿出指南针看准方向,便继续前行。
但没走多久,背后就又传来声音。
我依旧一时半会儿记不起那是谁,总之是杀掉了,之后便如第一个人一样,化作黑气消散。
后来,我渐渐总结出规律,大概是七步。
我每走出七步,就会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就会见到一个曾经因我而死的人。
他们会阻拦我,我必须再杀掉他们一次。
从最初的普通人,到之后的降头师……
从那开始,就有些麻烦了。
此刻我面对的,是当初争夺鬼街控制权时,我最大的对手,阿南达。这人在术法方便算是个天才,是少数的跟兰姐一样,善用灵降术的同时,又极精通蛊降术。甚至可以将二者结合。
大概十年前,那时的我单挑的话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混在他的手下。之后,是多年经营,买通他手下几个厉害的降头师,许诺丰厚的条件,险些拼成两败俱伤的局面,才终于勉强将他击败。
此刻,无数黑气包裹的骷髅,盘旋在半空之中,与白骨山的颜色,呈现极明显的反差。
它们口吐毒雾,毒雾之中,又满是细小虫粒。
置身其中哪怕躲过了毒气,躲过了鬼怪追杀,也躲不过那些小虫的寄生。
“左元……你这叛徒……我今天必将你剥皮抽筋……你的肉做成偶,灵魂做鬼仆……啊!啊啊!”
阿南达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密集的黑骷髅越来越多。
黑气、骷髅、毒雾、毒虫,同一时间向我袭来!我瞬间置身其中,身体化为乌有。
阿南达狂笑,在毒雾中,渐渐汇聚了他的身影。
一个头发稀疏的黑瘦小老头。
“我……我终于杀掉你这个叛徒……左元……嘿……哈……哈哈……”
在他的笑声中,在残留的毒雾里,我以密集的黑虫重聚身形,然后一手拍烂这家伙的脑袋。
这场景,与他最初死掉时,几乎一样。
“果然是幻觉,一样的错,犯两次。”
我走出慢慢消散的毒雾,继续向前。
之后又遇到了许多会术法的对手,但少有像阿南达一样的。
有一个好现象,虽然这骨山看似无边无际,但根据指南针的转动幅度来看,刘紫然的位置,距我已经越来越近。
我加快脚步。
继续遇到曾经的人。
继续解决掉他们。
直至一个年老的女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背后。
与之前的都不同,她的声音里充满恐惧。
“救……救命,这……这是什么地方,前面那个人,你……”
我慢慢回过头,发现是一个老太太。
不,她身后还跟着什么,是两个躲在背后的小孩。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
见到我面容的一刻,老太太惊叫,孩子大哭,哀求我不要杀掉他们。
我疑惑地看着祖孙三人,努力回忆,可这一次我没有在自己曾经的对手里,找到这样的三张脸,完全没有印象。
而他们的身上,我也感受不到丝毫邪气。
他们……
他们就像普通人。
哦,对,我差点忘记了。
在做秦三省之前,我这人没什么标准的,当我路的,无论善恶好坏,都要毁掉。
“离我远点。”
或许是秦三省的影子,多少还在我身体里,我没有下手,而是转身往前走。
然而,我却发现自己的脚步动了,身边的画面却是静止的。
我皱眉,停下,然后转身。
就见那老太太恐惧地盯着我,不断摇头,但我还是抬起手来,掐住她的脖子。
在她的痛苦中,我了解了她。
我记得最后她似乎从牙缝里,对我痛恨地挤出一句话,说我这样的恶魔,一定会遭到报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