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太太的幻影被我杀掉以后，面前的路果然又变得畅通无阻。
我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影响了心情，我继续加快脚步。
就如同之前一样，每七步，就会出现曾经的对手，解决掉，就可以继续走七步。而我与刘紫然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直至，再一次出现毫无还手之力，也没有在我记忆中的普通的面孔。
他们还是哀嚎求饶，还是不除掉他们，就没办法继续前行！
而且我渐渐发现，这样的幻影，越来越多。
左元的确没有什么同情心。
可我也不记得，自己有伤过这么多普通人……
到最后，几乎所有的幻影，都是这样的存在。所以，我除掉了一个又一个“普通”的幻影。就像捏死一只又一只与我毫无关系的蚂蚁。
终于，我感觉到与刘紫然的距离，就在七步以后。
虽然面前还是一望无际的白骨山，也见不到刘紫然的影子，但我相信，跨过这七步，我的考验就结束了，一定会在那路的尽头，见到她，找到她。
而这七步，我遇到的是最近的熟人。
两个。
一女一男，女的是王琳玥，男的那相貌没什么印象了，但我还记得一个名字，王琳玥之前的男友，后来被诅咒感染，成了怪物，那人叫周强。
两人手拉着手，依偎在一起，看到我时也有些慌张。
“别伤害他，秦三省，我求你……放过我俩。”
王琳玥对我哀求。
我走向她，视线从她转移到周强，又从周强，回到王琳玥。
我没有跟幻影废话，挥手便打碎了王琳玥的脑袋，周强一声怒吼，再次化身怪物，要与我拼命，但却被王琳玥溅射的血液里我种下的虫所毒，半边身体融化，露出大片白骨。在痛苦惨叫声中，那怪物被我杀掉。
可也在这时，我手中的指南针突然开始疯狂颤抖。
我顾不上那两团消散的黑气，马上去查看手中指南针，却发现先前已经近在咫尺的刘紫然，此刻却又突然转移到了千里之外。
仿佛我这条路完全白走了一趟。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我盯着指南针，手往针盘上一拍，揪出其中鬼怪：“为什么会这样？！”
他惊恐地看着我，身上的灵气不断颤抖，不是因为骨山的邪气侵袭，而是单纯地对我的恐惧：“对……对不起，秦……左，左老板……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我也以为要找到刘老板了……不过，不过时间耗费得也不太多，我，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再来一次，这一次一定不会出差错。”
我忍着将他捏碎的欲望，将其塞回指南针，重新锁定位置，继续向前。
又是七步。
又是身后的喊声。
回头一看，竟是第一个被陷阱木桩所伤，最后被我砸死的人贩子。
这一次，没等他的台词说完，我便直接将他灭杀。
只是与第一次不同，这次除掉他的同时，一段记忆流入我的脑海，那不是我的记忆，视角上看，是属于他的。
他临死前的痛苦与恐惧。
还有对我的仇恨。
最初我以为是幻觉，可后来我发现，每一次都会出现这种感觉。
而且，它们越来越真实，甚至除了痛苦与恐惧外，我还能够真实地感受到躯体上的疼痛。
每一个都是一点点，但每一个都让我深深记住。
有同行，也有那些普通人。
又一次轮回结束，还是七步，指南针显示我距离刘紫然，就只有七步。
“这一次该行了吧。”
我向前迈步。
我听到了身后王琳玥的声音，我杀掉了王琳玥与她身边的怪物。
然后，当我走完最后七步，指南针再一次混乱。
指南针中的鬼怪在发抖，它担心我把怨恨撒在它的身上。但这一次，我没有唤它出来。
“一次不行，两次不行……所以，是需要我来第三次吗？或者更多？这就是所谓的见报应？所以，你们所说的报应，不过是些体力活？好，那我就继续，我可以杀掉一次的人，就可以杀掉无数次。
我不相信你会永远让我在这里轮回。”
我向前跨出一步，一切再次重置。
与上次相同的是，我灭杀掉那些幻觉中的人，我感受到他们的部分疼痛，以及对我的恨意和恐惧。
与上次不同的是，在他们消失前的瞬间，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段段零碎的记忆。
不是我的。
也不是秦三省。
而是那些幻觉中的人。
在看到记忆的某一个瞬间，我仿佛自己就是他们。
于是，那些痛苦、恐惧，便再次升级。
这是种让我厌恶的感觉。
不是因为疼痛与恐惧本身，而是因为……
因为那些痛苦，我也曾经拥有。
我突然想到了兰姐对我说过的话，她说，这世上并不存在什么互相理解，人与人，是不可能真正地体会对方感受的，至多是装作理解。要想理解一个人，体会他的快乐或是痛苦，唯一的办法就是成为那个人。否则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口中所说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利益考虑，或是看热闹的风凉话。
无论至亲还是朋友，都是这样。
就更不必说那些陌生人。
我曾经觉得这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废话，兰姐也的确是时常会说些废话。但在此刻，我却第一次认真地回想起它。
去感受那些痛苦。
那些人，他们与我一样。
第三轮在痛苦中停止。
但一切并未结束，在我杀掉王琳玥幻象以后，第四轮又开始，接着是第五轮，第六轮……
后来，我也不去数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反复经历多少次。
只知道，从最初的麻木下杀手，到心会有些触动，再到每一次下手都是煎熬。
从最初的感受每一个人的痛苦，看到每一个人的记忆。
到最后看到的全是自己的痛苦，自己的记忆。
那一刻，仿佛所有人都是我，我也成了所有人。
我送出的痛苦，终于回到我自己的身边……
当我再次抬头时，眼前场景已经完全改变，哪有什么无尽的白骨山，每一块骨头，都是一个人。
与我有关的。
与我无关的。
我走向他们，又是七步，最初因我而死者的声音，也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身后。
这次我没有回头。
他冲上来，将我抓住，手中一条木刺狠狠扎在我的后背。
我微微侧过脸，与他挪上前的狰狞面容相对，听着他对我的咒骂，然后消失在那咒骂声中。
面前的阻碍消失。
我的身体也并没有受伤。
不过疼痛是真的。
“原来……不打破他们，也能过去……”
我继续走。
继续让曾经敌人的手段落在我的身上。
感受千万种痛苦。
又遇到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我没动手，他们也不会攻击我，我想走走不掉，干脆就坐下。静静地听着他们的求饶，从求饶，到疑惑，再到离开。
然后，我的路就通了。
一直到最后。
我再次遇到了王琳玥。
她还是哀求我，不要杀掉周强。
我没杀。
我看着两个人，之前杀过他们俩的时候，两人的故事，已经完全映在我的脑子里。
周强染诅咒是个意外，王琳玥也从未利用过他。
王琳玥只是深爱这个人，所以，那才是她痛恨我，一直找机会想要杀掉我的理由。
与我害她被困巫女黑屋，没任何关系。
“秦……秦三省，你……你放过我俩……求求你，别杀他……别杀他……他只是想保护我，他没有……”
我挡住王琳玥的嘴。
“我知道。”
然后看向周强，又看王琳玥。
有一瞬间，周强成了我的样子，而王琳玥变成了刘紫然。
“你们走吧。”
在我的注视中，他们俩终于如沙一般随风消散。
我转身，继续走向前方，刘紫然的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
七步。
我停下，面前那些人影此刻渐渐消失，化作大片白雾。
指南针停住，里面的鬼怪钻出，对我兴奋地喊道：“左老板！成了，这下找到刘老板了，她就在前面！”
对，就在前面。
因为我也闻到了属于刘紫然的气味。
我拨开白雾，走入其中，走入一片漆黑的区域，我听到了一阵机械的噪音。
这感觉似曾相识……
让我想到了之前发现阴阳天仓库地下实验室的场景。
刚想到这，白雾之中就出现了一排排金属仪器，连接着大大的透明容器，一部分容器之中，浸泡着人类的躯体的碎块，另外一部分，则盛有各色诡异的雾气。那些雾气在感受我注视的一刻，化作鬼面，紧贴着容器壁。
“秦三省？不，现在应该叫你左元。真的是没想到，你居然能够如此顺利地走到这里，还以为你会在那片骨山之中，停留个把月，精力耗尽呢。”
白雾渐渐散去。
所有容器中，最里侧的那一口的旁边，站着一个身穿青袍的男子。
是阴阳天。
“既然你来了，那么，我就送异仙大人个人情，替她把你捉到。总之，我就算不捉，你也铁定会跟我捣乱的。”
说着，他走向我。
本来我的注意力，是在阴阳天的身上，可当他走向我时，我突然看到了他背后的容器。
那里有一张熟悉的脸。
刘紫然。
她在那里，但只有一张脸，只有一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