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沙海前，周南从袖口中放出两只巴掌大小的泥人，很像刘紫然常用的那种，但周南的两只泥人面目更加诡异狰狞，且是一黑一白两种颜色。
他先放出黑泥人，丢入沙海之中。
又将白泥人，放到我俩脚下。
白色泥人身上生出一条半透明的丝线，连接到我俩的脚踝。
“黑泥人引路，白泥人带着你我，这样就可以保证在沙海中的方向是正确的。”
周南解释。
接着，我俩便进入那片沙海。
虽说是一片沙海，且看上去是白昼，但却不同于现实中的沙漠。这里很冷，脚底下传来刺骨的冰凉，仿佛有股特殊的阴气要强行从脚底贯穿身体。
但除此之外，我也并没有感觉到此地的异常。
包括先前周南所说的美妙的声音，我也没有听到。
“周南，其实之前我还好奇一件事。”
我开口讲话。
“什么事？”
他回应。
“你说，杀掉了那个降头金身的头颅，就能解决这件事。那么为什么你从前没有动手？”
我的这个问题，让他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有两个原因。”
但周南还是给了回应：“第一，对方也是很强大的术士，无法被我轻易杀死，加上之前为了污染降头金身，我将自己的真身融于其中，本身所剩下的力量就不多。这么多年，也一直是虚弱的状态。”
“那第二个原因呢？”
“他并非一个恶人。”
“呵……”
我冷淡一笑。
而周南继续说道：“你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吗，秦三省？如果说必须选择，一个人死亡和其余全部人的死亡，选哪个是对的？选一个人，可对那个人而言，为什么他要去死呢？他没有做错过什么，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就因为，对方是多数吗？那么，这和为了救下一个人，而杀掉其余所有人，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是力量强大的，决定了弱小者的命运。”
“这种蠢问题我是不会想的。我只会看自己站在哪里，如果那一个人是我，就其余所有人死，如果不是我，那就他死。”
“这样吗……”
“行了，别用那犹犹豫豫的声音，渲染自己多么慈悲。你不是已经做选择了吗，你不是已经去往杀掉他的路上吗。周南，你连这个世界最基本的道理，都不知道吗？”
“最基本的道理？”
“为什么无论好人还是恶人，都要教别人去学好？去做个好人？因为只有那样的世界，懂得规则的人，所谓的恶人，才会舒服。这世界本就没有什么善恶，那些东西，最初不过就是聪明人想出来控制傻子的小把戏，你这千八百岁的人，还信呢？”
“这是谁教你的？”
“杜幽兰。”
“你真不该跟着她长大。”
听到这话，我瞬间上头。
那一刻差点睁开双眼，杀掉走在前面的周南。
如果不是心中还有牵挂，有必须要救的人的话，我应该一定会下手。
所以我忍下了。
我们继续向前走，这一次，我没与周南搭话，他也始终没有主动开口。我却突然觉得这条沙海的路好长，我仿佛已经走了十几年，或者几十年。
眼皮越来越痒……
好像忍不住了。
“小左元？喜欢这个地方吗，以后我们就要住在这了。”
“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小左元长大。”
“好久不见了，小左元，有没有想念妈妈？”
耳边传来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一阵风吹过，穿过我的指间，那气流仿佛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触碰我的手指。
“小左元？”
她的声音又一次出现。
我这才发现，原来时间太久了，她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模糊，若不是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我怕是一辈子也无法将其回忆起。
“对不起，我……不能睁眼。”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我的手捏紧，握成拳头，让风无法穿过指间，也就无法感受那虚幻的温暖。
那声音终于消失。
但很快，她却又变成了兰姐的声音。
“小左元，这饭菜不好吃吗？”
“我觉得可以呀。”
“算了，算了……以后做饭的事情交给你了。”
然后那声音突然贴近我：“蠢弟弟，上次的事情姐姐已经不生你的气，睁开眼吧。”
我甩头。
冷淡的自言自语：“这也太假了，兰姐哪有这么容易消气。滚吧。”
于是，兰姐的声音也慢慢消失。
但新的声音很快出现：“三省哥？”
只是这一次，她刚起个头，我就接话道：“我就知道，接下来一定会是你了。”
“哎？？”
“正好，我眼睛合得有点辛苦，跟你聊聊天分分心，还会舒服点，哪怕是个假的。”
“三省哥你是真不给我面子啊你……”
“你说他们到底为什么捉你呢？我很担心。”
“我也很担心我自己啊！”
“所以你千万不要有事，我已经烦死了孤独。”
“知道啦！”
……
突然！一只手点在我的眉心，接着，我听到了周南的声音：“好了，可以睁开眼，已经到了沙海对岸。”
脚下的确已经不傻子。
也能听到流水的声音。
四周温度又降低了一个档次，我能够感受到的阴气也不同于之前。
不是幻觉。
于是，我慢慢睁开双眼。
面前是一条黑色的场合，从西到东，望不见尽头。
河对岸是一片扭曲的虚无。
而我们的脚下则是大片大片的黑石。
在这里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
周南就站在我面前，背后就是那条黑水梦河，他此刻正在收起那两只黑白泥人，不过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我，表情也有些古怪。最后还是忍不住好奇，对我问道：“为什么你在笑，听到了什么？”
“刚一路都在与幻觉中的刘紫然聊天。”
“果然。”
“不过，我其实还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我没回应，而是转过头，身后是一道边界。
一半是黑石，一半是沙海。
我向沙海跨过半步，注视着面前深红色的沙子，一个人影慢慢出现。
我以为自己会看到周南，但却发现，那还未成型的人影，竟渐渐变得与我有着几分相似。
直至周南一把将我拉回。
“你做什么？即便是到了梦河岸边，沙海中的幻觉成型，你还是会被拉进去。”
他提醒我，但似乎对我所见也有些好奇，于是又对我问道：“你看到了谁？”
“你。”
“果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