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她嗤笑,“你不过一个无情无欲之人,也是可怜了!”
无情无欲……
那就证明她看不到我内心的想法。
我突然明白了她真正的目的。
不过是想借着这些画面刺激我的情绪,从而窥探到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换言之,现在大殿上的人看到的,都是他们内心最渴望的事情。
我若打破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想法,那么这障眼法自然不攻自破。
“只有最了解彼此的人,你才能打破,若是你敢随意选一人,那就等死吧!”
她明白我要做什么,“只有一刻钟哦!”
我只能走到夙濯迟身旁。
最了解的人自然是死对头。
可他看到的画面,我看不清。
第一次,我对他说的是权倾天下,他毫无反应。
第二次,我骂了他。
毫无动静。
“楚时晏死了……”
我连说了三次,夙濯迟豁然睁开了眼。
他猛的袭击,用力掐住我的脖子,“你说什么?”
“她还活着。”
我指了指那边站着的人,他才放开了我。
一瞬间,所有人清醒。
幻觉与现实是相反的。
也就是说,我们俩斗了这么多年。
这死对头,希望我活着?
“楚大人技法高超,赏赐黄金万两。”
女皇封赏,其他人艳羡。
楚时晏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了香饽饽。
可她不知,盛极必衰。
是日,因一桩旧案牵扯到内阁。
楚时晏被调为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灵王接手内阁首辅。
明升暗降,于她而言并不好过。
适逢十一月中旬,安乐公主出嫁。
女皇派楚时晏随行,出使南齐。
再次见到她,是她前往南齐的前一日。
麒首原上寒风凛冽,吹得我们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你说这世间的人心为何如此多变?”
“因为万事万物都在变化,一朝一夕便是另一方天地,如同你我。”
我清楚她指的是什么,“何况,你和那日误入画骨美人幻觉中的人一样,从未看清楚过女皇。”
越是在意什么,越容易失去什么。
帝王亲近时,自是有价值。
不亲近时,则说明有更好的选择。
“你凭什么说我没有看清楚?”
她不甘道,“自从与你换了身体,我虽在内阁首辅这个位置上并无多大建树,却也是兢兢业业,时刻唯她马首是瞻。她一有掣肘夙濯迟的心思,我便倾尽内阁手段一起打压司礼监。”
“可到头来,她却将我派去了礼部。”
“所以你只配成为她手中的一把利剑,因为你并不了解她!“
多数帝王有的疑心病,女皇也避免不了。
可她并不喜欢谄媚迎合的臣子,反而更钟情于有自主意识,性格张扬之人。
这也是多年来夙濯迟荣宠不衰的原因。
“我不甘心!”
她神色张狂,语气幽幽,“女皇不是最喜欢玩弄人心么,那我也效仿她一回,届时看她如何选择!”
“你们的恩怨不要牵扯到百姓。你若敢做对大靖百姓不利的事情,我定不会放过!”
或许我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可还是无动于衷。
因为我也想知道,女皇会如何选择。
10
翌日,公主出嫁,十里红妆。
我站在城墙上,与马背上的楚时晏遥遥相望,她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不过半月,女皇的虎符被偷。
朝中人心惶惶。
最后搜出来时,竟然在灵王府邸。
女皇震怒,灵王被革职查办,软禁在府邸。
然而,原本嫁出去和亲的公主竟然折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是挥军北上。
南齐皇子鼓动安乐公主将随行的楚时晏当成人质,与大靖进行谈判。
大军已到了青门关,女皇派严将军率领五万兵马前去作战。
恰逢北城军饷被人贪污,军营将士开始起义。
此次叛乱有因,女皇更希望劝和,便派了夙濯迟带领五千京司卫去处理。
如今的大靖,背腹受敌。
若稍有不慎,便会大厦将倾。
女皇已经好几日食不下咽,易公子也无可奈何。
当他找到我时,我正在给清辞和琦玉写信。
“夫人倒是镇静,如今外界人心惶惶。甚至连朝臣都在言东厂提督此去北城平乱有惑乱朝纲之嫌,您不担心么?”
“我相信陛下,也相信督主。”
我放下笔,“易公子有话可直说。”
“我知道夫人拥有过人的能力,或许此刻您也在谋划一步大棋。只是希望成事之后,夫人能将沈亦修交给我处置。”
“你们之间有其他仇?”
“不共戴天。”
“给你便是。”
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不过还需要麻烦易公子替我做一件事。”
“好。”
我们愉快的达成一致。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在好几日的低迷之后,八百里加急的线报呈在女皇面前,她难得有了一点笑意。
不料,就在朝臣松了口气的夜晚。
灵王挣脱束缚,半夜控制朝臣家眷,率领两万兵马进行逼宫。
这时,无数杀手潜入司礼监。
夙濯迟的匕首已不能护身,我也只能束手就擒。
脖颈一疼,失去意识。
醒来时,我被绑在紫宸殿内部。
静静听着外界发生的一切。
事发突然,女皇还未来得及调兵遣将。
身边只有一万御林军,终究没有挡住灵王一行人的攻势。
至黎明时,大军尚在几道宫门厮杀,灵王已经带着亲卫到了紫宸殿。
就在灵王逼着女皇写退位诏书时,安乐公主和楚时晏带着一幅美人图出现在殿内。
女皇灰败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安乐,你这卖国求荣之辈,还敢出现在这里?”
灵王先下手为强,“莫非,你也敢肖想这九五至尊之位?”
“你可以兴兵造反,本公主为何不能?”
此话一出,女皇泛起的希望破灭。
“陛下,您也是女子,安乐公主也不差。既然这诏书已经开始写了,就不要留下遗憾了!”
“楚大人,连你也背叛朕?”
“何谈背叛?明明是陛下先寒了臣的心才是。若非您贬了臣的职,臣又何必费这么大力气说动南齐皇子出兵?”
“朕当年力排众议,让你一介女子跻身朝堂。可你,竟是这样对待朕的?”
灵王趁着他们谈话之际,正要偷袭,却发现自己的部下全部恍惚,仿佛在做梦。
“妖女,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灵王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他们此刻可是在极乐世界呢,整个大殿都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11
“至于陛下,的确对我有提携之恩,可与你的江山社稷比起来,都不值得一提。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楚时晏笑意盈盈,“要么亲手杀了你的儿女,封我为摄政王,你还是皇帝。要么我杀了你们三个,自己当女皇。”
“陛下可要慢慢斟酌好了。”
“朕选……后者。”
女皇话音落下的一刻,灵王和安乐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朕先是母亲,其次才是皇帝!”
女皇认命的闭上眼。
然而,就在楚时晏出手之际,只听到“哐当”一声。
她手中的剑被打落在地。
“怎么会是你?”
夙濯迟缓缓走进,剩下的人将殿包围。
“为何不能是本督主?”
“你们以为我会认命么?”
楚时晏疯狂一笑,画轴散开。
“不要看画中女子!”夙濯迟大喊。
可已经迟了。
女皇他们也陷入了恍惚。
“夙濯迟,你来了又能如何?如今你的夫人在我手上,你能奈我何?”
“说出你的条件。”
“哈哈……”
楚时晏疯狂大笑,“你一个太监,居然会有感情,还喜欢上了云舒意?!”
夙濯迟语气逼人,临近决堤,“说你的条件!”
即使离得远,我也能感受到他生气了。
楚时晏仿佛没看到一般,“既然想救她,那就自断筋脉,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我数三声,你若是没行动,我就立马杀了云舒意。”
就在她喊到三时,传来夙濯迟抽剑之声。
“且慢!”
我从内殿走出,朝着女皇和安乐他们各自说了几句话。
众人顿时清醒。
只听得破空一声,夙濯迟手中的剑刺中了楚时晏的左肩。
“不可能……不可能……”
她吐了一口血,“你不是早就被我的人抓了么,怎么会挣脱绳子自己跑出来?”
“因为你高估自己了!”
我狡黠一笑,“那日麒首原上相约,你情绪不稳之际透露出诸多内心想法,我便知你后续打算无非是利用灵王和公主及南齐皇子,逼陛下做出决断。我说过,私人恩怨我管不着,可涉及到百姓,就是底线。”
“你想到了又如何?他们母子三人还不是有了隔阂?你自己还不是在这殿内缩了一晚上!”
“若是灵王不声势浩大的逼宫,你岂会光明正大的回京?你先看看灵王的真面目吧!”
那人将人皮面具撕开,是一张普通的脸。
而真正的灵王尚被囚禁在府邸。
“至于公主,她若一路上不假意迎合你和南齐皇子,你岂会让她活到今日?”
“而我……”
我顿了顿,“你派人抓我的时候,根本没有思考过,一向号称铜墙铁壁的司礼监,为何那么容易得手吧?”
若非我提前放水,杀手怎么可能进得来?
其实,早在接风宴结束的那晚,我将身份之事告知了陛下和夙濯迟。
可实在太匪夷所思,他们还是半信半疑。
但终究还是不敢拿大靖的未来做赌注。
便陪我演了这场戏。
“不可能……只要人心中有欲望,就无人可避开美人画制造出的幻觉!”
“那次接风宴之后,我便发现了对抗它的办法。只要人的注意力不集中,稍加克制心中欲念,便不会被它牵引身心。”
画虎画皮难画骨。
表面再华丽也掩盖不了内在虚无。
只要适当克制欲念,保持清醒,便不会被引诱。
“那他呢?”
12
她不甘心的问道,“权倾天下的司礼监掌印从北城赶回来只为陪你演戏?”
“督主回京倒是在计划之外。”
我也没料到,他会打乱原来的计划提前回京。
至于自断筋脉,更是出乎意料。
我朝着女皇施礼,“陛下,如今您可相信微臣说的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辞,琦玉,出来面圣吧!”
殿内早就候着的二人出来。
琦玉将我和云舒意互换身体的事情告知。
清辞则是说了关于画骨美人的阴谋。
我也将这些年与女皇之间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她不再疑虑。
“云舒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朝廷命官!”
此刻的女皇,恢复了往昔的威仪。
云舒意瘫痪在地,嘴角却是得意,“你们不能杀我,也不敢杀我,我现在占着她楚时晏的身子,我若死了她也会死!”
“你若不出来,本督主有一万种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
夙濯迟,似乎比我还在意。
“夙施主稍安勿躁!”
一道深沉之音划破殿内肃杀,所有人回头,只见易公子带着一人进门。
是天下第一占卜师悟言!
他素日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今日出现在此。
悟言走近云舒意,“众生皮相,不过水月镜花;画骨美人,终难以成真;大梦一场,还望女施主回头是岸!”
忽而,众人只觉眼前一束金光闪过。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终于舍得醒来了。”
我睁开眼时,竟在大学士府邸。
“我睡了多久了?”
“今天已经是第七日了。”
“那日我昏迷后,发生了何事?”
夙濯迟将之后的事情一点一滴告知我。
原来,悟言大师竟是易公子的师傅。
那日我请他帮忙,是听闻易家以前是占卜出身,想让他在紧要关头帮忙出力对付云舒意的神笔。
不料,他竟然请来了悟言。
神笔是根据宿主起心动念而产生依附。
若是强行剥夺,两人都会身死。
云舒意执念太深,除非自愿交出,否则我们的人生只能终生被换。
它的力量神秘隐晦,若是善良之人得到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可若是心思不轨之人,轻者误入歧途,伤天害理,重者生灵涂炭。
是以,那日我晕倒之后。
悟言悄无无声将其毁去。
到现在女皇只以为是云舒意不甘老死后宫的命运,利用了障眼法欺骗了大家,最后作茧自缚。
而沈亦修接连几日噩梦缠身,最后自缢。
我知道是易公子动的手。
“云舒意死了!”
夙濯迟倏然神色怪异,“可她,亦是你!”
“什么意思?”
“悟言说,她是另一个你,也叫第二人格。”
这下,轮到我震惊了。
可仔细一想,似乎也没错。
我似乎明白了。
身为高门贵女,我享受着一切殊荣的同时亦要承担该有的责任,期望,使命。
身在朝廷,我愿为万民请命。
可并不喜欢女皇用完就丢的制衡作风和官场的尔虞我诈。
若是孤身一人大可辞官而去。
可我不是孤身一人。
身后有家族,有父母,有无数追随的人。
如此矛盾之心无人倾诉,久而久之。
便衍生出了另一个贪嗔痴恨恶欲俱全的我——云舒意。
如若她真的不是我,家族之人怎么可能没发现呢?
“楚时晏,你终是善良的。”
他慢悠悠开口,“因为最后是你心底对万民的爱和慈悲战胜了其他六毒,南齐大军所到之处,未伤一人。”
“人有多面,或正直善良,或自私自利,或不安现状,或妥协怯懦。这是本性。”
但,可以有无数种选择。
敢于直面自己,才是破局关键。
我也终于明白,为何云舒意有了神笔也窥探不了我内心的想法,因为那是与贪欲嗔痴相反的我。
思虑过后,我还是决定辞官。
“夙濯迟,感谢遇见你!”
“就只有感谢么?”
他神色期待,“本督主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竟毫无反应!”
“夙濯迟,你本是健全男子,只是练了功才给人一种太监的假象。你值得更好的!”
“你走吧,我会保天下太平的!”
他无力垂头,最后几日一直未曾出现在我面前。
直到离京那日,他在城墙上眺望。
“驾!”
我转身加快了速度,不敢回头。
生怕一回头,会因他留在这束缚我半生的牢笼里了。
人影消散,与他渐行渐远。
永和十九年,南齐战败,大靖统一南北。
我走在边关小道上,眼前突然出现熟悉的眉眼。
他眉眼带笑,还是初见时的嚣张,“天下已定,万民太平,我挣脱了皇城的枷锁。”
“楚时晏,这一次,我为你而来!”
“你可想好了?”
“自然,司礼监掌印夙濯迟已经死了。”
如那日一般,他满含期待,“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楚时晏一个人的夙濯迟。”
“好,那就跟我去边关吧!”
我平生第一次主动牵起他的手。
我们回归平凡。
走过边关,走过大漠,走过江南,走过大靖的每一个山川湖泊。
神笔的传说已终老,画骨美人的繁华哀伤终成过往。
我们只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