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住手!”
她侧脸看向我时,无比挑衅,手中的动作还未停止。
可周围的人……神情恍惚,似乎看不见她。
眼见被称作药娘的女子一只脚已经踏出,仿佛水中真有更美丽的自己。
“药娘,你忘记街头的小石头了么?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
许是我最后一句话震颤了她。
她缩回了伸出去的脚,转过身来。
只见她左脸一片色彩斑斓的胎记,似蜈蚣一般的印痕刚结痂。
若是胆小的人,此刻早已惊呼出声。
“你说什么?”
“街头的小石头,他说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你忘记他了么?”
我压根不知道小石头这个人。
只是方才路上听百姓传言,小石头是药娘救过的一个乞儿,也是唯一一个不嫌弃她丑的人。
但此刻只能继续编下去,心病还须心药医。
“不,不可能……”
她泪如雨下,“我这么丑,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会觉得我是美丽的。”
我慢慢靠近她,“真正的美丽在于人品,修养,性格,善良,而不在于那些外在。”
“有人天生富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有人天生贫穷,面朝黄土,地里刨食;甚至有人天生病痛缠身,百折不挠……可你看,他们都在努力的活着,为活着而付出辛勤劳动,就是最美的。”
她陷入迟疑,“真的会有人觉得,一双沾满泥土的手也可以美丽么?”
“会的。”
“红颜终会枯骨,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真正能让人记住的,并不是美貌,而是德行。”
“你真的没骗我吗?我还可以不用在意世俗的眼光活下去么?”她忐忑问道。
我继续说道,“天生美丽的人也许备受瞩目的活着,可不代表先天不足的人要沦为陪衬,他们也可以发挥自己的光芒。”
“活着才有希望。不信你现在转身看看河里的景象,看看自己。”
她踌躇万分,终于鼓起勇气转身。
果然,水面上没有什么大美人。
“谢谢你夫人,我明白了!”
这一次,她仿佛被阳光沐浴过。
无视周遭,慢慢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看热闹的人尽数散去。
楚时晏开口,“你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内阁首辅么?竟敢坏我好事!”
“若你所谓的好事是将痛苦和灾难建立在我大靖百姓身上,那我就算拼了命又何妨?”
她嘲讽之色毫不掩饰,“好一个悲天悯人,为国为民的首辅大人呐!”
“可惜,如今占着这身子的人是我。上至女皇陛下,中至文武百官,下至全国百姓,他们只认我,你什么都不是!”
“你说错了!”
我无视她的嘲讽,“我从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之辈。生而为人,我也自私,狡猾,贪婪,甚至工于心计,人该有的本性我都有。”
“我不图什么为国为民之名,做任何事也只是凭心意。所以他们只认你又如何?”
7
“说得冠冕堂皇,可你今日还不是阻止了我?还不是千方百计想拿回身体?”
“你占着我的身子到处造孽,还不允许我拿回来?”
我被她的言论惊得五体投地。
“可惜,现在这身体这身份都是我的,你休想打主意。”
“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若再仗着某些机缘胡作非为,必遭天谴!”
她闪过震惊,而后又是幸灾乐祸,“你知道一些事又能怎样?”
“神笔在手,我亦可画皮画魂画心画骨,万物皆在手中。指不定日后,连女帝的位置都是我的。”
我道,“处心积虑偷来的终归不长久,画虎画皮难画骨。”
美梦终会醒的。
我不想与她多纠缠,便离去了。
“终于舍得回来了?”
夜幕降临,他手握卷宗等在我的住处。
“督主不会还未用晚膳吧?”
他未开口否认,便是默认。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死对头有些烦人。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要不,一起用膳吧!”
晚膳过后,各自开始忙活。
“今日朝会上,陛下要调动司礼监人事,欲大肆提拔内阁朝臣。且有意让内阁参与监国拟旨,整顿朝纲。若是你,会如何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同我聊起前朝之事。
“督主自己内心早已有答案,为何还要问我呢?”
“你且说说,本督听听便是,没人会知道的。”
“陛下既然能派人监视司礼监,证明她防备的心思并非一日两日产生。但既然忍了这么久才,就不急于一时。而这次能当着百官的面打破局面,证明她有了倚仗。莫非……是这几日朝堂有变动?”
“督主有些事还瞒着我。”
“你果然聪慧。”
他幽深的眸子里不见任何情感,让人捉摸不透,“灵王要回京了,加上安乐公主要去南齐和亲,她自是多了倚仗。”
“若是我,倒不如趁机示弱,顺势而为。人事调动多少是多少,只需要看清朝堂上还有多少似是而非的势力。”
“而且……司礼监能被女皇的人监视,那就证明存在不少贪官污吏和内鬼。揪出来之后,杀鸡儆猴,再巩固内廷。”
“就这么办。”
他一锤定音,邪魅眸子溢出无限风情,“无论你是谁,本督主自会查出来的。”
使劲查吧。
反正没有几个人相信换身体的事!
不过几日,人事调动密切。
司礼监和东厂被陛下打压的消息传出。
夙濯迟被禁足。
宫廷见风使舵已是常事。
可我没想到,我的膳食竟被降低了好几个档次。
我自是要去膳房讨个说法。
“咱家当是谁呢,原来是夫人!”
大监笑眯眯的眼神一收,“不过是一个冷宫贱婢而已,真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不成?夙濯迟如今都被陛下禁足,还以为你是那高高在上的司礼监夫人呢?”
“不过是夙濯迟的玩物而已,还敢来膳房撒野?”
我冷笑,“你再说一遍!”
8
他翘起兰花指指着我,“若非那时沈亦修给了咱家足够多的银两卖了你,你以为夙濯迟能看上你?”
“是么?”
下一刻,只听得一声公鸭嗓的惨叫响彻膳房。
止不住的殷红喷涌而出。
“贱人!咱家的手……”
“忘了提前告诉你,我最讨厌有人用手指着我!若有下次,可不只是一只手这么简单了。”
我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这是夙濯迟前几日叫我代为保管的,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周围的太监宫女都被这一幕吓破了胆。
有人急忙将那大监抬下去。
我撂下话,“司礼监再落魄,也不至于连膳房都敢欺负到头上来。大家做事之前,还是掂量掂量再行动。”
果然,晚膳就恢复了正常。
没过两日,那大监就死了。
我知道,是夙濯迟下的手。
那人是陛下安插在内廷的眼线,常年挑拨内阁和司礼监的关系,死有余辜。
是日,女皇给灵王接风。
设宴于麒麟殿。
夙濯迟的禁足也被解了。
美人起舞,堂内笙歌。
“听闻大靖底蕴丰厚,怎得不见各位贵女出台施展一番自身的才华?”
南齐皇子出言,众女蠢蠢欲动。
纷纷上台,或抚琴作诗,或起舞下棋。
只是那南齐皇子好像不太乐意,“陛下,这些本王在南齐看了诸多次,可有新鲜花样?”
此话一出,无异于挑衅本朝所有人。
果然,楚时晏站出来。
“臣近日钻研书画,发现一种可以将人面和桃花溶于一体的作画方式,既然皇子想看,那微臣就勉强给大家展示一番。”
“准!”
手起,笔落。
起承转合之间,她手腕灵动的勾勒。
画中女子翩翩起舞,桃花飘落,一幅美人图跃然纸上。
待画作被展开在众人跟前时,美人竟睁开眼,双目含情,宛如真人,蝴蝶飞来。
殿内众人神情恍惚,不似平常。
甚至有人直接膜拜,直呼为神迹。
连夙濯迟眼中都是迷茫和向往。
可我看出来了。
她画上的,不过是普通的美人图。
只是和上次药娘的情况一样。
其他人似乎看不见,只有我能看到。
大殿上,清醒的只有我们两人。
“掌印夫人,似乎有心事呢!”
“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不正是人间常有的事情?”
她光明正大的靠近我,“楚时晏,此刻你嫉妒么?我用你的身体得到了女皇的赞赏,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你有什么值得我嫉恨的?”
我看着她,“若是指你用障眼法蒙蔽了所有人,那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即便举世皆醉,总有人是清醒的。
“怎么会是障眼法呢?这可是众人都向往的极乐世界。”
她笑得讽刺无比,“大家都愿意沉迷于画骨美人营造出的美梦中。他们只会看到内心愿意看到的,也会相信意识里愿意相信的。”
她大袖一挥,我脑海中竟有了画面:
女皇看到的是她的江山永固。
灵王看到的是他起兵称帝。
南齐皇子看到的是他娶了安乐公主后统一南北。
宫内侍卫看到的是他娶妻生子……
……
唯独夙濯迟看到的,我看不清。
在画骨美人的作用下,仿佛他们看到的才是真实。
真实,反而成了虚幻。
“你猜我最想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