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霜听得楚莫离的话,心里不由得替那男子捏了一把汗,楚莫离性情温和,极少会如此声色俱厉的说话,他这样说话,只怕是动了真怒。只是再一转念,她又不由得生起自己的气来,那男子明明是来这里砸场子的,更兼刚才还为难了她,她为他担心什么?当下便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想看看那男子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那男子浅浅一笑,眸子里却是满布寒意道:“我自认为自己已算狂妄,但今日里见到楚公子,才发现原来真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居然还有人比我更加自大。普天之下,光凭一句话就能要了我的命的人,只怕还未出现。再则,现在这拂风城已是大楚的陪都,此时又有乌相等人在场,楚公子若是要这样堂而皇之的杀了我,似乎有欠考虑。更兼与公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就算要杀我,也得给个理由吧!何况我方才不过是对朝政的不满发了几句劳骚而已,要治罪也需当今的皇帝才以治我的罪,除非。。。。。。”
那男子说到这里,眼里光茫流转,嘴角似笑非笑,微微上弯道:“除非这位楚公子便是当今的皇帝?”
那男子在说话的时候,楚莫离的眸子一直在看着他,而那男子在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一直看着楚莫离,在将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楚莫离蓦的笑了起来,那男子见他笑了起来,他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眸子里的冷冽与嘲讽也撤去了大半。
楚莫离笑罢后道:“薜公子的确是一个有趣至极的人,话虽然说的难听了些,却也不乏雄辩之才,更兼胆识过人,我想纵然当今的皇帝在场,只怕也不会治薜公子的罪。皇帝的胸襟又岂是常人可度之?楚某敬薜公子一杯,只为薜公子的胆识与机变!”说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男子哈哈一笑,拿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忆霜看着两人的表演,不由得有些失笑,两人现在明知道对方的身份,还能这样喝酒,只怕这一辈子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再见面时,只怕就是战场上的惨烈撕杀,这样的两个人,又怎么可能容忍对方的存在。两个人从一出生就注定了是对手,就注定了只有一个人能存活下来。
楚莫离将杯中的酒喝完之后,又对乌干道:“我现在终是明的乌相为什么会对薜公子如此礼遇了,乌相也真是慧眼识人啦!”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乌干一眼道:“乌相也真的是极善用人,居然能找到像薜公子这等出类拔萃的人物,着实不易,乌相若能将薜公子引荐给朝庭,皇上想必会龙颜大悦,给乌相大大的封赏吧!”
乌干在旁听得楚莫离的这句话,又见他的眸子里一如往常的温文尔雅,只道是楚莫离并未识破那男子的身份,心里不由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微微的一揖道:“多谢楚公子美言!”心里却在叫苦,若是明日上朝时楚莫离找他要人,他该怎么办?
忆霜在旁轻笑道:“相爷已是权倾朝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知道皇上明天还会给相爷封赏什么,只怕再封下去,便要将自己的皇位让给相爷了。”说罢,美眸轻轻流转,里面满是嘲讽。也是在暗示楚莫离,乌干不能再留了。
乌干一听忆霜的话,脸色大变道:“千亦姑娘休得胡说八道!我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鉴!只愿一生一世好好效忠皇上,皇上愿意给我封赏,那是我的福气,若是不不愿意,为臣子的也需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说罢,满脸都是忠义之色。
忆霜的眸子里升起一抹趣味,这乌干还真的是一个极善奉承拍马、见风使舵的家伙,只是他好似还不知道楚莫离自一进来便已经识破了那男子的身份。她浅浅一笑道:“相爷的忠心,天下间有目共睹,千亦也甚是佩服!”
楚莫离看了一眼忆霜,心里不由得又升起了一抹忧伤,看见她眼里的点点寒茫与淡淡的鄙视,在酒桌下的手也不由得握紧了一些,自他进来,忆霜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她还在为那日里他对她的态度而生气吗?
自梅香别院离别之后,他便费尽了心思去找她,待找到她时,她居然已成了明霞馆的头牌,他当然知道那是她对他的惩罚。她原本是他的王妃,却为了当时的那道圣旨而成了青楼的舞女,他曾来找过她,愿意放下心中的一切仇恨,只愿与她长相厮守,可是她却毫不客气的拒绝了他,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有些事情,你可以放下,可是我却放不下!”
楚莫离自然也知道她嘴里的放不下是什么,却又不愿对她用强,便一得空就身着便装来看她,可是她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推脱,对他避而不见。看着她言笑晏晏的周旋于其它的男子之中,他只觉得暴怒异常,却又拿她没有任何办法。更兼现在国家繁忙,内忧外患,忙成一团,他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找她。就算见到她,心里也只会徒添伤感与无奈。
当今日里他得到线报,乌干要在明霞馆晏请一个陌生的男子时,当下便匆匆的赶了过来,只是当他一进来时,便听得众人让她跳舞的事情,心里不由得莫名的大怒,她的舞姿、她的美,又岂是其它的男人可以看的。当下毫不犹豫的就出声制止了,只是当他看到坐中那个冷咧的男子看向忆霜不同寻常的眼神时,心里又莫名的升起了嫉妒,情绪还险些失控。
再听得忆霜对乌干的言语,他的心里又莫名的升起了一阵开心,他听得出来,那是她在对他的提醒,原本阴暗的心情也顿时洒下了层层阳光,原来她还是关心他的。
楚莫离轻笑道:“乌相对于当今皇上的忠心,天下皆知,千亦姑娘只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乌相又何必如此当真?”这句话告诉忆霜,她的好意他收到了,但是现在还不是收拾他的时候。
忆霜只做不知,一时间雅坐里没有半点声音,气氛便显得有些尴尬,她展颜浅笑道:“明霞坊里已久没有这么多的贵客,只是喝酒也甚是无趣,不如我跳一支舞给大家解解闷如何?”她讨厌这种气氛,到现在为止,她也已经大概猜出乌干来这里的原因,既然已经知道原因,那便主动出击吧。
那男子道:“我久闻千亦姑娘舞姿超群,早就想一睹风采,今日里难得有此机会,又怎样错过?”他的语气说的极淡,心里却是暴怒异常,他虽然也想让她跳,可是和她主动要求跳却完全不一样。
楚莫离的面色却有些不愠,方来他进来的时候便是来阻止她跳舞,原本以为以她的身份定然不愿意,却没料到此时她居然自己主动提出来,心里忍不住微微有些失落。一双眼睛看向忆霜时,满是询问,那双眸子仿佛在问:忆霜,你是否已经变了,是否也真的喜欢上了这种以色待人的事情?
只是在下一刻,一个念头又冒进了楚莫离的脑海,他的嘴角含着一抹苦意与无奈,或许不管她在不在这里,今晚上要做的事情始终是要做的。更何况,半年前他就已经知道她并非普通的女子,她的机谋和手段较之一般的男子还要厉害。
忆霜却似根本没有看到楚莫离的目光一般,盈盈一笑,轻轻一福,转身退了出去,走上了半悬空在大厅里的舞台。
明霞坊里本还有其它的客人,喧闹无比的大厅在她一上到舞台之后,便一片安静。忆霜向着三个方向微微弯了弯腰,便算是行了礼。再回头对乐师点了点头,乐师会意,轻扬的曲子便从指间流畅而出。
忆霜跳的是嫦娥奔月,她身段柔美,又有良好的武学根基,跳起这支舞来轻灵无比,仿若真的就是那个误坠凡尘的仙子,惹人无限的爱怜。音乐是高山流水,是忆霜到明霞坊之后才教会乐师的,那乐师的天份也极高,将高山流水的意境演译的甚是透彻,清韵中又带着淡淡的伤感,与轻轻的愁绪。
只见忆霜一个垫步,身体便微微的飞起,她身上所穿的白纱便轻轻的飞扬起来,淡淡的划过众人的眼前,有一抹飘渺,还有一分清灵,更让人觉得她似会从那舞台上到天际一般,心里不由得微微一紧,生怕她就此脱离凡俗,真成了九天之上的仙子。
等到轻纱落下的时候,众人见她依旧站在舞台之上,原本揪紧的心也不由得微微的松了一口气,都忍不住大声喝彩起来!
坐在雅间里,便可将舞台上的表演一览无余,雅间内的几个人在看得她的舞姿之后,每个人的眼里都露出了惊艳。而当外面的喝彩声传来的时候,屋里两个出色的男人的脸却都开始转黑。
楚莫离的手握的更紧了些,甚至还微微的有些的抖,心里的烦郁全涌上了心头,当下朝那男子施了一个礼,便走出了雅间。
那男子见楚莫离一出去,嘴角边便划过一抹寒意,却也不动声色。
乌干见楚莫离出去后,便走到那男子的身侧道:“今日里事情闹的已经有些大了,他虽然还不敢对付我,但是公子答应过我的事情,断不可食言啊!”他的身家性命都捏在那个男子的手里了,若不是如此,谨慎如他,又哪里敢亲自带那男子来明霞馆,而他原本担心的事情也已经发生,现在只希望楚莫离千万不要识出他的真实身份。
那男子看都不看他一眼道:“你以为我是你吗?答应过你的事情自然算数,但是你自己最好好自为之!”对于像乌干这样的小子,他素来是不屑与之打交道,不过能利用的时候又岂能放过?更何况现在乌干还有把柄在他的手里,最好能将大楚的朝堂之上弄的风云色变。他也很想看看楚莫离在明知乌干和他有私交之后,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乌干的眼里划过一抹恨意,却又有些无可奈何的道:“我不是不相信公子的人品,而是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公子的手里,难免会有些担心。”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担心。
那男子冷哼道:“他们现在很好,但是如果你再在这里唠唠叨叨,我就不敢保证了。”他的声音冰冷且透着一股杀机。他敢来到拂风城,当然已将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有了乌干这个在大楚的内线,很多事情都容易的多,如果不是为了找到忆霜,他也不会这么快就将乌干这张牌打出。
此话一出,乌干再不敢说半句话,只是一双不大的眼眸里却满是怨毒和无可奈何。
忆霜在舞台之上,雅间里的一举一动俱都落入她的眼帘,待看得楚莫离离开后,见到那男子若有所思的眼神以及乌干巴巴的模样,由于听不清乌干和那男子的对话,却能从他们之间的神情之中看出来,那乌干似乎有求于那男子。
她心里也不禁有几分起疑,看了这么久她还是没有弄明白乌干和那男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对他如此客气,见此情况,那男子只怕抓住了乌干的什么把柄,让他不得不为那男子效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她美丽的眼眸里不由得升起了一阵无奈,该来的终是来了!如果要是把这样的机会给她,她只怕也会选择同样的做法,只是楚莫离的脾气显然比她好,行动也比她周密。
只是雅间内的那男子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那由远至近的急促的脚步声一般,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忆霜。
忆霜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舞步一旋转,轻轻的跃上了舞台上的围栏,舞台约有两层楼那么高,若是摔下去,纵然不死也会骨折。众人一见她如此危险的动作,不由得都替她捏了一把汗,生怕她自栏杆上摔了下来。
那男子见得她这副举动,原本冷漠的眸子里居然涌现出了一抹喜悦,那份喜悦是发自内心的,甘甜的让他忍不住想放身大笑。
然而越是担心的事情,就越是容易发生,只见忆霜发出一声娇呼声,她的身子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自舞台上飘了下来,雪白的纱裙如若一只巨大的白蝶在空中飞舞。
那男子在她跃下来的那一刻,身子便如离弦的箭一般,自雅间内飞奔而出,速度快的惊人,身形却是后发先至,在忆霜还未落地前便将她自空中拦腰抱住。他身形如电,疾转如飞,脚步轻点,却已跃过栏杆,到达对面的雅间。
与此同时,那男子方才站立的地方,同时有七八十箭射了过去,他此时若是还站在原地,只怕已被射成了蜂窝。而原本在雅间内站着的乌干,由于看到忆霜自舞台下掉落下来,也不由自主的朝门的方向走了几步,这几步一走便离那男子方才站的地方约有三尺远,更兼他反应极快,箭一射来时便躲到了桌子底下,也堪堪躲了过去,避过了一劫,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众人一见此情况,不由得大惊,一时之间,原本安静一片的明霞坊里,顿时吵成了一锅粥,叫喊声,尖叫声,奔跑声,响成一片。嫖客和妓女均四处乱窜,场面一片混乱。
转瞬之后,只见一群士兵跑了进来,将明霞坊里所有的出入口尽皆堵死。只见一袭白衣的楚莫离站在角落里,原本温润无比的眼眸在看得那男子抱住忆霜后,刹那间变成了寒冰。
楚莫离负手而立,白衣若雪,心里一片矛盾,看着那男子怀里的忆霜,轻轻的道:“忆霜,我知道你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的,以你的武功要从他的手里逃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你从他的怀里出来吧!”他的声音很小,与其说是他对忆霜说话,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纵然他一进到雅间便觉得那男子对忆霜似乎别有所图,却又总认为忆霜不过是把那男子当做客人罢了,只是在见得忆霜的举动之后,心里一片暗然。他们之间或许与他想的还有些差别吧!她有那么多的事情瞒着他,纵然她真的和那个男子相熟也不是一件怪事,只是他的心为何会这样的痛,痛的让他有些窒息。
忆霜虽与他隔的甚远,四周也是一片喧闹,但是他那落寞的神情,还有那双满是寒冰的眼神,她便已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美丽的眸子微微闭了闭,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他们之间,终是越走越远了,夹在两人之间的,除了仇恨,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些误会。
只是真的只是误会吗?她不知道!纵然她很清楚的知道那男子今日里敢来这里,必定是有备而来,可是她还仍然没有办法不去为他担心。
一抹淡淡的愁绪夹在了忆霜的心头,楚莫离对她的心意,她终是再次体会到了,原本楚莫离可以将那男子射成蜂窝的,而因为那男子将她抱在怀里,却没有一个士兵敢向她射箭。那些士兵只怕都是楚莫离授意过的,她心里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这世间或许也唯有爱情才会让人如此惆怅,楚莫离虽性温文尔雅,却并非那种婆妈之辈,此时若是杀了那男子,楚莫离便会少了许多的烦忧。只是他纵然心如刀绞,矛盾不堪,却硬是下不了那个命令。双眸再看向忆霜时却似多了一些询问与忧伤。
两人的眼睛一直对视着,楚莫离终是终不住叫道:“忆霜。。。。。。。”后面的话却硬是没有说出口。他想对她讲,不要呆在其它男人的怀里,只是再微微一想,似乎他没有任何立场。他们的婚约早已解除,两人间还夹着父仇,半年前还讲过绝诀的话语。
忆霜的眼眸里也浮现了一抹淡淡的哀伤,乌黑的眼眸微微一闭,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她很清楚的知道,那男子今日若是死在这里,大楚的江山便稳固了一半,薜印天的遗志也能守住。只是……只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乱,现在的所作为所与她心里原本的想法相差太远,她……到底是怎么呢?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善变?
正在此时,只见楚莫离咬了咬牙,儒雅的大手轻轻的抬了起来,下一瞬间,便见一群弓箭手飞快的出现在大厅,箭头直指那男子。
那男子嘴角含着一抹冷笑,冷冷的哼了一声,在看向她时,眼里多了一分温柔,轻声问道:“你怕吗?”他的声音已变回他原来的声音,虽然有些冷,却又有抹柔情。
忆霜没有回答他,只是在看向楚莫离的时候眼神里哀伤淡了许多,多了一分淡然。
楚莫离喝道:“阳靖,你堂堂大魏国的战神居然沦为挟持弱质女流而活,你知不知羞?”说罢,又比了一个手势,那些弓箭手上的箭便拉的犹如满月,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