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非遗馆展厅。
直播镜头开启。标题:“泥人张三代传人——泥土里长出来的故事”。
张秀兰坐在展台中央,面前摆着工作台和泥料。她没看镜头,只是低头捏泥。手指翻飞,一个泥塑小人迅速成形——是那个挑担卖糖葫芦的老李。
陆明担任解说,声音平静:“这位老李,在锦绣苑门口卖了二十年糖葫芦。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他高兴得请全小区孩子吃糖葫芦。后来儿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老李还是每天来,说万一儿子哪天突然回来,还能吃到小时候的味道。”
直播间人数迅速破万。弹幕滚动:
“泪目了”
“这才是真正的非遗”
“大师的手好稳”
但很快,一批奇怪的弹幕开始刷屏:
“张秀兰借脑瘫孙女卖惨敛财”
“泥塑是机器做的,骗傻子呢”
“陆明是碰瓷专业户,想蹭林家热度”
同时,网上开始流传伪造的“小桃子虚假病历”,声称“小桃子的病是装的,目的是骗捐款”。
直播间人数冲到三万,弹幕开始混乱。
苏晴在后台监控数据,同时盯着门口。按照计划,林世轩的人应该快来了。
九点二十,展厅门口一阵骚动。
七八个穿西装的人闯进来,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文件。
“我们是市文化市场执法大队的。”男人亮出证件,“接到举报,这里展出的泥塑涉嫌抄袭他人作品,请立即暂停展览,接受调查。”
直播镜头立刻转过去。
弹幕炸了:
“什么情况?”
“抄袭?”
“搞错了吧?”
陆明走到镜头前,平静地说:“各位观众,我们现在遇到一点意外。有人说张老师的作品抄袭——让我们听听,抄了谁?”
眼镜男从公文包掏出一叠照片,展示给镜头:“这是青年艺术家林世轩先生收藏的泥人张早期作品。经过比对,张秀兰女士展出的泥塑,与这些作品高度相似,涉嫌侵权。”
照片上,正是慈善晚宴那些机器翻模的“珍品”。
张秀兰终于抬起头。她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新泥,开始捏。
镜头推近特写。
手指、泥土、渐渐成形的轮廓——她在捏那些“珍品”照片中的一个。但速度极快,而且边捏边说:
“这是机器翻模的‘老子出关’。真正的手捏,衣褶走向应该随动作自然流动。但你们看这个——”她指着照片,“衣褶线条死板,是模具压出来的。”
她又拿起一块泥:“这个‘达摩面壁’,达摩的手指应该因用力而微微弯曲。但这个呢?手指僵直,因为模具做不到那么精细的力道变化。”
她捏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个接一个地复原那些“珍品”,同时指出每一个的破绽:
“合模线没处理干净。”
“表情呆板,没有神韵。”
“底座太平,真品会有手捏时自然留下的弧度。”
最后,她把刚捏好的几个泥塑摆在台上,和照片并排。
一模一样的外形,但张秀兰捏的,每一个都有鲜活的气息。
直播间人数突破五万。
陆明对着镜头说:“关于网上流传的虚假病历,我们现在现场连线康复中心的主治医生。”
大屏幕接通视频,白大褂的医生拿着小桃子的真实病历出现:“我是市康复中心的王医生,小桃子是我的病人。她的病情诊断明确,所有治疗记录可查。网上流传的病历是伪造的,我们已经报警。”
弹幕开始反转:
“支持张老师!”
“林家太恶心了!”
眼镜男脸色铁青:“你这是狡辩!我们有专业鉴定报告……”
“那敢不敢现场鉴定?”陆明打断他,“我邀请了三位国家级泥塑鉴定专家,就在现场。请他们当场比对,看看到底谁真谁假。”
展厅侧门打开,三位白发老人走进来。都是业内泰斗,其中一个正是评审会那位退休副局长。
眼镜男慌了:“这……这不符合程序……”
“那就按程序来。”副局长开口,声音威严,“我是市非遗保护专家委员会顾问。我以个人名誉担保,张秀兰女士的作品,是真正的泥人张传承。至于那些所谓的‘早期作品’——”他看向照片,冷笑,“机器做旧,骗骗外行还行。”
直播镜头记录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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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五十,林世轩终于现身。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助理,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直接走到直播镜头前,盯着陆明:
“非要闹到这一步?”
“是你们先动手的。”陆明把镜头转回自己,“林少爷,直播着呢,五万观众看着。你想说什么?”
林世轩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好,既然要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对着镜头播放。
视频里,是张秀兰在工具房捏泥塑的画面。角度隐蔽,明显是偷拍。画外音是林世轩的声音:“张老师,只要你签了合同,我保证小桃子得到最好的治疗。否则……你知道后果。”
然后是张秀兰颤抖的声音:“你们不能动她……”
“我们不动。”林世轩的声音带笑,“但康复中心会不会出‘意外’,我就不敢保证了。”
视频结束。
展厅一片死寂。
直播间弹幕停了片刻,然后爆炸:
“这是威胁!”
“报警!马上报警!”
“太卑鄙了!”
林世轩收起手机:“陆明,现在关掉直播,我们还能谈。否则这段视频流传出去,对张老师和小桃子都没好处。”
陆明没说话,只是看向苏晴。
苏晴在后台点头——她早就准备好了。
大屏幕突然切换画面。
播放的第一段视频,是苏晴手机实时收到的——画面里,警察正在郊区小超市抓捕“疤眉”马工头。马工头被按在柜台上,手里还攥着林家给的封口费现金。
他对着镜头嘶吼:“是林建业让我干的!2008年的事也是他指使的!”
同时屏幕弹出红色字幕:“‘疤眉’马工头已被控制,供述全部罪行包括:盗窃泥塑、威胁张秀兰、2008年工地事故。”
接着播放第二段视频:康复中心的监控。穿白大褂的男人溜进档案室,出来时文件夹鼓鼓的。然后男人摘下口罩抽烟——正是“疤眉”马工头。
接着是小桃子的画。那张戴口罩的脸,眼角有疤,左眉断截。
最后是一张老照片:2008年工地,年轻的“疤眉”和林建业站在一起。
画外音是陆明的声音:“2008年城东旧改项目,工人刘大山摔死。林建业要求拆除安全护栏,‘疤眉’马工头是执行者。事后林家花钱摆平,让‘疤眉’成了他们的打手。十二年后,‘疤眉’又奉命威胁一个脑瘫孩子的生命——为了逼她的奶奶签卖身合同。”
视频结束。
直播间人数突破十万。
弹幕已经看不清了,满屏的“畜生”“报警”“严惩”。
林世轩脸色煞白:“你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警察会判断。”陆明亮出手机,“我刚收到消息,‘疤眉’马工头已经被控制了。他交代了很多事情,包括2008年的,也包括昨晚派人去工具房行窃的。”
他走到林世轩面前,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展厅:
“林少爷,你父亲教你用资本碾压一切。但我爷爷教我:泥巴虽然软,但烧硬了,能碎石头。人心虽然弱,但聚齐了,能改规矩。”
“今天这十万观众,就是烧硬的泥巴,聚齐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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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警察到场。
带走了林世轩和眼镜男。直播镜头记录下全过程。
展览继续。
张秀兰重新坐回工作台。这时护工推着小桃子进来,小姑娘看到满展厅的人,有些紧张。
陆明蹲下身,轻声问:“桃子,你想对镜头前的叔叔阿姨们说什么吗?”
小桃子看着镜头,又看看张秀兰,然后做了个手语动作——双手交叠放在心口,再缓缓张开,像花朵绽放。
张秀兰轻声翻译:“她在说……谢谢你们,让我和奶奶能继续捏泥巴。”
直播间瞬间被“加油”“桃子真棒”的弹幕淹没。
张秀兰开始捏新的泥塑——笑着的小桃子,缺了门牙,眼睛弯成月牙。
陆明对着镜头说:“各位,今天直播的所有打赏收入,将全部捐给小桃子的康复基金。公证处的同志在现场监督。另外,张老师的作品今天开始预售,所有收入同样进入基金。”
弹幕开始刷礼物。火箭、跑车、嘉年华……
金额迅速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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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切尘埃落定。
林建业被相关部门约谈。博物馆合作彻底终止。非遗馆的展览大获成功,预约参观排到了下个月。
听雨斋里,陈伯泡了一壶好茶。
“小子,你爷爷要是看见,得喝三杯。”他给陆明倒茶,“不过事情还没完。林家虽然栽了,但资本围猎手艺人的事,还会发生。”
陆明拿出爷爷的“百匠谱”,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陈伯,这后面该记点什么了。”
陈伯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信。
“这些是这些年,找我求助的手艺人。”他声音低沉,“木雕陈的店被恶意收购,刺绣苏的专利被抢注,剪纸王的作品被批量盗版……他们都像张秀兰一样,守着老祖宗的手艺,但斗不过新时代的豺狼。”
陆明一页页翻看。每封信,都是一个故事,一场战斗。
“您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想。”陈伯看着他,“是你自己选。你可以回去当策展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也可以接过你爷爷的担子,继续他没能做完的事。”
陆明沉默很久。
他想起工具房空荡荡的架子,想起小桃子摸泥塑时的笑容,想起爷爷笔记本上那些发黄的记录。
最后他说:“总得有人,把砂子从泥里挑出来。”
陈伯笑了,眼角皱纹堆叠:“那就开始吧。第一站,木雕陈。他的店在苏州,下个月就要被强制执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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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锦绣苑工具房。
架子重新摆满了泥塑。大部分是新的,但张秀兰说,她记得每一个旧泥塑的样子,会慢慢全部捏回来。
小桃子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经过半年康复,她有望恢复部分语言能力。
展览的预售款加上直播打赏,足够支付所有费用。
傍晚,陆明来辞行。
“要去苏州?”张秀兰问。
“嗯。有个老师傅需要帮忙。”陆明背起行囊,里面装着“百匠谱”和爷爷的泥塑印章。
张秀兰塞给他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个泥塑:陆明自己,背着包,眼神坚定。底座刻着两个字:“传人”。
“路上带着。”她说,“泥巴做的,摔不碎。”
陆明接过,小心收好。
走出工具房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那些泥塑上,每一个小人都在光里微笑。
小桃子坐在轮椅上,朝他挥手。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叔……叔……”
然后又说了两个字:“回……来……”
张秀兰惊喜地捂住嘴。
陆明愣住,然后笑了。他蹲下身,轻轻抱了抱小姑娘:“桃子乖,等叔叔回来,给你带苏州的糖。你要好好做康复,等你会说话了,给叔叔讲讲你画里的故事。”
小桃子用力点头。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张秀兰在身后轻声说:
“路上小心。泥巴知道,哪里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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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动时,陆明翻开“百匠谱”。
在泥人张那页后面,他提笔写下新的记录:
“庚子年秋,锦绣苑张秀兰事毕。泥塑七十二,失而复得。小桃子疾愈。林家伏法。然天下匠人之困犹在。明日赴苏州,访木雕陈。路漫漫,泥巴在怀,心安处即是归途。”
写罢,他看向窗外。
田野、村庄、远山,在夕阳下一帧帧掠过。
背包里,爷爷的印章微微发烫。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泥塑“传人”,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长,但脚下是实的。
手机震了,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稿子写完了,标题《泥人归位,灯火可亲》。发吗?”
陆明回:“发。”
然后他打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夕阳如火,染红半边天。
他配文:
“第一站,苏州。有泥巴的地方,就有路。”
发送。
列车呼啸,驶向下一座城。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