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市博物馆馆长办公室。
陆明把公证书复印件放在红木办公桌上。五十多岁的王馆长推了推眼镜,脸色渐渐变了。
“这……陆青山先生是您祖父?”
“是。”陆明指着继承人那栏,“按约定,如果馆方违反‘不得外借’条款,我有权收回全部七十二件藏品。”
王馆长额头冒汗:“陆先生,我们和瀚海集团的合作只是普通赞助,不涉及藏品外借……”
“那为什么改造方案里,有‘部分精品临时移库至合作单位展厅展示’的条款?”陆明拿出手机,是苏晴昨晚发来的方案截图。
王馆长哑口无言。
“王馆长,”陆明身体前倾,“林家什么做派,您比我清楚。他们赞助三百万,图什么?真是热爱传统文化?”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许久,王馆长摘下眼镜,疲惫地揉着眉心:“小陆,我实话跟你说。这个合作是局里领导牵的线,我顶不住压力。但藏品安全是我的底线,我一直拖着没签最终协议。”
“现在您不用拖了。”陆明收起公证书,“以继承人名义,我正式提出:在藏品保管状况核查完成前,暂停所有合作项目。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核查要三个月,期间藏品封存……”
“对。”陆明站起,“但这总比某件‘清代泥塑’在移库过程中‘不慎损坏’,然后林家‘慷慨捐赠’一件‘明代精品’补上要好——您说呢?”
王馆长脸色发白:“你都知道?”
“我爷爷三十年前就料到了。”陆明走到门口,回头,“核查申请我下午会正式提交。在那之前,希望馆方不要签任何字。”
---
同一时间,郊区小超市。
苏晴举着“疤眉”马工头的照片,问柜台后的中年女人:“大姐,您认识这个人吗?”
女人手一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动作很慢。
“不认识。”声音生硬。
“可有人说,他是您哥哥。”苏晴把陈伯给的印章照片推过去,“有个叫陆青山的老人,让我来找您。他说,您哥哥当年的事,该有个说法了。”
女人盯着印章上的“义”字,眼泪突然掉下来:“陆先生……他还记得我。”
“他去世了。”苏晴轻声说,“但他孙子在继续做他没做完的事。”
女人却猛地站起身:“你们走吧!当年的事已经了结了,我不想再惹麻烦!”
她把苏晴推出门,“砰”地关上玻璃门。
苏晴站在超市门口,看着手里被退回来的印章照片,鼻子发酸。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因为报道开发商强拆古建筑被辞退时,也是这样被赶出主编办公室。
手机震了,陆明发消息:“怎么样了?”
苏晴打字:“被赶出来了。”又删掉,重打:“需要点时间。”
她蹲在超市门口,看着车来车往。三年前她怂了,这次……不能怂。
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擦了把脸,重新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
苏晴把印章照片塞进去,声音哽咽:“大姐,陆青山老先生当年帮过您。现在他孙子在帮一个和张秀兰老师一样的匠人。那些欺负手艺人的,十二年前害了您哥哥,十二年后又要害一个脑瘫孩子……如果我们都怕了,他们就永远赢了。”
门缝里,女人沉默了很久。
门终于完全打开。女人眼睛红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盒。
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份手写的证词。
照片上,年轻时的“疤眉”马工头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西装,侧脸和林建业有七分像。
证词上写:“2008年5月17日,林建业亲自来工地,要求拆掉五楼的安全护栏,说‘耽误进度’。我哥马强反对,林建业说:‘出事我负责。’结果当天下午,刘大山就摔死了。”
“后来呢?”苏晴问。
“后来林建业给了刘家二十万,让他们闭嘴。我哥想报警,被林建业的人打了,腿都打断了。”女人流泪,“再后来,我哥就跟着林家做事了。他说,既然脏了手,就脏到底吧。”
苏晴拍下所有证据:“大姐,这些能给我吗?我保证,这次一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女人犹豫了很久,最后重重点头:“陆先生当年帮过我,给我钱让我开这店。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拿这些东西。我等了十二年。”
---
中午,非遗馆展厅。
张秀兰正在布置展台。十二个康复中心的泥塑已经摆好,每个旁边都有小卡片,手写体记录着真实故事。
赵坤在旁边转悠,既兴奋又紧张:“张老师,预展明天开始,媒体我都请好了。不过……林家那边会不会再来捣乱?”
“来就来吧。”张秀兰头也不抬,“泥巴捏的东西,摔碎了还能再捏。但有些东西,摔碎了就再也捏不回来了。”
“什么东西?”
“良心。”张秀兰说完,继续调整泥塑的位置。
赵坤讪讪走开。
小桃子坐在轮椅上,在展台前画画。她今天画的是展览厅,很多小人围着泥塑,每个人头上都有小爱心。
张秀兰走过去,蹲下身:“桃子,喜欢这里吗?”
小桃子用力点头,然后指着自己的画,又指了指张秀兰,做了个“拥抱”的动作。
“奶奶也爱你。”张秀兰抱住她,声音哽咽。
这时陆明走进展厅,脸色凝重。
“怎么了?”张秀兰问。
“我刚从博物馆回来。”陆明低声说,“核查申请已经提交,但王馆长说,林建业下午要亲自去博物馆——估计是施压。”
“那我们……”
“我们按计划进行。”陆明看向展台,“明天的预展照常。另外,苏晴那边拿到了重要证据,2008年的事故,林建业是直接责任人。”
张秀兰倒吸一口凉气:“那桃子会不会更危险?”
“所以我安排了人。”陆明看向展厅门口,两个穿便衣的年轻人点点头,“陈伯找的,退休警察,这几天专门保护桃子。”
小桃子似乎听懂了,她拉拉陆明的衣角,递过来一张画。
画上是三个人:张秀兰捏泥塑,陆明在说话,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在拍照——是苏晴。三个人头顶,有个大大的太阳。
“她在说,我们是她的太阳。”张秀兰解释。
陆明接过画,小心折好放进口袋:“桃子,叔叔答应你,一定会让那些坏人,再也不敢来打扰你和奶奶。”
---
下午三点,博物馆会议室。
林建业亲自到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林世轩和两个律师。
“王馆长,我听说合作项目要暂停?”林建业声音平稳,但透着压迫感。
“是……因为捐赠人继承人提出了核查申请。”王馆长擦汗,“按法律规定,我们必须配合。”
“法律?”林建业笑了,“捐赠是三十年前的事,现在跳出来个继承人说要核查——王馆长,你不觉得可疑吗?说不定是有人想敲诈呢。”
“公证书是真的,我核实过了。”王馆长硬着头皮。
林世轩插话:“爸,那个继承人就是陆明——昨晚闯进评审会捣乱的那个。”
林建业眼神一冷:“哦?那更可疑了。为了阻挠合作,伪造文件,这可是犯罪。”
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
陆明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林董,这位是公证处的李主任。”陆明平静地说,“他可以证明公证书的真伪。另外,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证据保全申请——在核查期间,任何试图转移、损坏藏品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刑事犯罪。”
林建业盯着陆明,许久,笑了:“年轻人,有胆量。但你知不知道,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知道。”陆明迎上他的目光,“我爷爷当年就是因为跟您作对,才只能在乡下收破烂。但他临终前说,他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他留下了这个。”陆明拿出那份手写的补充协议,指着最后一行小字,“‘若继承人行使权利受阻,可公开全部捐赠清单及鉴定报告,提请社会监督’——林董,您想看看清单上都有什么吗?”
林建业脸色终于变了。
捐赠清单一旦公开,每一件藏品的来历都要经得起推敲。而林家这些年“捐赠”给各大机构的“文物”,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洗白的赝品,他心里清楚。
“你在威胁我?”
“我在讲规矩。”陆明收起文件,“博物馆的规矩,法律的规矩,做人的规矩。林董,您要是不守规矩,那我就只能用规矩,把您伸得太长的手,按回去。”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林世轩冲过来拦住他,压低声音:“陆明,你非要鱼死网破?”
“鱼会死,”陆明看着他,“网不会破。”
---
傍晚,听雨斋。
所有人聚齐。陈伯听完陆明的讲述,拍案叫好:“干得漂亮!林建业那老狐狸,最怕的就是阳光。你把捐赠清单这个杀手锏亮出来,他不敢再动博物馆的心思了。”
苏晴把马工头妹妹的证据拿出来:“这是2008年事故的铁证。只要公开,林建业至少是个重大责任事故罪。”
“但不能现在公开。”陆明说,“林家在司法系统有人,光靠这个扳不倒他。我们要等更好的时机。”
“什么时机?”
“等他犯更大错误的时候。”陆明看向张秀兰,“张老师,明天的预展,林世轩一定会来捣乱。我猜,他会带人来砸场子。”
张秀兰握紧拳头:“那我就当众再捏一个他——捏他最难看的样子。”
“不。”陆明摇头,“我们换个玩法。”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直播页面:“我联系了本地最大的直播平台,明天预展全程直播。标题就叫:‘非遗传承人的真实一天’。让全市人民看看,真正的匠人是怎么工作的,也看看,那些想破坏的人,是什么嘴脸。”
苏晴眼睛亮了,但随即皱眉:“我昨天联系过这个平台,他们说非遗题材没流量,拒绝合作。”
陆明看向她。
苏晴咬了咬嘴唇:“最后我承诺……自己掏腰包买推广,他们才同意。”
陈伯笑了:“苏丫头,你这脾气,跟你爷爷当年真像。他为了帮一个被欺负的绣娘,把自己攒了十年的烟钱都搭进去了。”
苏晴脸一红:“这次,我没怂。”
“而且,”陆明笑了,“直播打赏的收入,全部捐给小桃子的康复基金。我已经联系好了公证处,现场公证。”
陈伯举起茶杯:“小子,你这招比你爷爷还绝。他只会守,你会攻。”
“因为时代不一样了。”陆明也举杯,“爷爷那时候,守住良心就是胜利。现在,我们得让良心发出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
茶杯相碰,清脆一响。
---
深夜,陆明一个人坐在非遗馆展厅。
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照着那些泥塑。
十二个小人,在黑暗里静静站立。它们不会说话,但每一个,都承载着一个真实的故事,一段鲜活的人生。
陆明走到“父亲睡着”的泥塑前,轻声说:“刘大哥,再等等。那些害你的人,快付出代价了。”
泥塑当然不会回答。
但陆明觉得,爷爷的“义”字印章,在口袋里微微发烫。
手机震了,是陌生号码发来的长短信:
“陆明,我是林建业。你比你爷爷聪明,也比他狠。但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仗没必要打到底。开个价吧,你要多少钱才肯收手?张秀兰的债务、小桃子的治疗费、你自己的工作,我都可以解决。考虑一下,明早给我答复。”
陆明看完,删了短信。
然后他打开相机,对着展厅里的泥塑,拍了一张照片。
发朋友圈,配文:
“有些东西,钱买不到。比如泥巴里的魂,比如人心里的义。明天上午九点,非遗馆见。直播,不卖货,只讲故事。”
发完,他关掉手机。
黑暗中,那些泥塑仿佛在微笑。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