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醒醒,醒醒……”
安语尘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对上了护士略带不耐烦的脸。
“你是在等石主任吧?拿的几号?”护士问道。
安语尘还有点没睡醒,下意识摸索口袋,掏出一张小条,“28号。”
护士皱了皱眉,“早就过号了。医生中午都去吃饭了,你下午一点二十去门口找我,我给你重排个号。”
“好,谢谢。”
护士走后,安语尘单手用力揉着脖子。这几天她天天熬夜,今天请假来医院复查手臂,竟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睡死过去,此时只觉浑身酸痛得厉害。
身后似乎又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没力气回头,于是面朝前应了一声:“又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估计是自己幻听了。她摇摇头,不再多想,正要站起身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竟是谭时明。
他的目光扫过她打着石膏的手臂,脸上露出令她不寒而栗的微笑。
“受伤了?”
安语尘没有回答,也并不想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公立医院,直接站起身就走。
“你要是早点听我的辞职,也不至于现在惹上一身骚。”谭时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的脚步定住,转身盯着他。
“你之前叫我辞职……是因为早就知道段言知会出事?”
谭时明嘴角一勾,没有否认。
“是你举报的他!”安语尘瞬间明白了,眼中冒出怒火,“你为什么做,因为他不配合炒作你投资的标的?”
谭时明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如果他没有违法,举报又能把他怎么样?”
“无耻!”安语尘怒道,“小心回旋镖扎在你自己身上。”
谭时明笑了:“安语尘,你还是不要拿你幼稚的想法来揣测我了。劝你一句,段言知只是开始,诺灵资产很快会有其他人被抓,你最好祈祷不是你。”
“别吓唬人了,你要是真有证据把我送进去,就不会背地里搞那些下三滥的黑料新闻。”安语尘冷冷地说,“只可惜你再买多少水军也没用了,我这辈子,根本不怕被网暴。”
“不需要你怕。”谭时明慢慢走到她面前,“只要你去面试的新公司怕就行。应该不会有人愿意雇一个丑闻缠身的离异女分析师,对吧?”
他压低了声音,“安语尘,你不会真以为我是被逼离婚的吧?我只是给你一点时间,让你看清楚你的无能,然后,你会跪着回来,求我放你一条生路。”
“安语尘,我们拭目以待。”
*
“……所以,这就叫做「权衡悲剧」,简单来说就是在现实面前,决策者只能在两个负面选项中,选择损失相对较小的那一项……”
讲台上,方朴老师正在给EMBA学员上周末大课,言语深入浅出又不失幽默,台下坐满了企业高管,即便这帮人平日在商场杀伐果断,此时眼神中却满是谦逊。
不愧是未来能高升为副校长的方老师,果然能轻松拿捏住这帮难搞的人啊。
“接下来的问题,请哪位同学回答一下。”方朴说,“一家公司面临激烈竞争,如果研发新技术,就必须面临创新失败的风险;但如果不这么做,原技术很可能被市场淘汰……”
教室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安语尘轻手轻脚进来,在最后一排坐下,挎包放在脚边。
前排同学起身回答:“我认为是这样……”
方老师笑着打断他,“白总,这里可不是你们公司,同学们不一定都认识你,你得先自报家门才行。”
一阵友好的笑声响起,白毅说:“谢谢方老师提醒,各位同学好,我是百丰药机的副总经理兼董秘白毅,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
下课铃响,白毅径直朝安语尘走来,热情地问:“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们本科课程要简单?”
安语尘笑着说:“比我们以前学的东西更贴近现实情况,我很有收获。”
“那就好。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我在附近的「玺福荟」定了包厢。”
“好呀,白总您先去,我跟方老师打个招呼。”安语尘说着,忽然微微侧身,凑到白毅耳边,声音变得格外温柔,“您一定要等着我哟。”
白毅有些意外,双眼眯起,“那我先去。”
方朴已经在人群中看见了安语尘,等她走近后,很自然地向身边的几个学员介绍:“这是我以前的学生安语尘,在基金公司工作,你们这些大老板如果有什么内推机会,多照顾照顾亲师妹。”
学员们都是人精,立刻会意:“没问题啊师妹,咱们留个联系方式……”
安语尘连连表示感谢。寒暄后,她说:“方老师,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方朴看了眼表,“去我办公室说吧。”
还是同一间办公室,上次安语尘误以为抓到了老鼠仓的铁证,轰轰烈烈闯进来,却闹了个大笑话;而现在,屋里的人少了一半,门一关,显得格外空荡寂寞。
方老师给自己的旧保温杯里倒满水,又泡了一杯茶,放在安语尘面前的茶几上。
“最近辛苦了吧?你比上次憔悴了很多,多注意休息啊。”方朴关切地说。
“谢谢方老师,最近睡眠的确不太好。”她端着茶杯,掌心被烘得温热,“我得跟您道个歉,上次是我误会您了。”
方朴笑笑:“你应该不是为了道歉专门跑一趟的吧,是想问段言知的事?”
安语尘轻轻点头,“嗯。他出事以后,我们公司人力想联系他的家人,可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方老师,您和他的关系最好,能找到他的父母吗?”
“这个嘛……”方朴顿了顿才说,“其实,段言知没有父母。他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安语尘怔住了。
仔细想来,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段言知还真是从来没有提过家人,唯一的一次还是安语尘为排查老鼠仓动机时她主动问起。当时段言知说他生在一个大家庭,与所有家人的相处都很和睦——原来真相竟是这样。
“这孩子自尊心太强,关于身世,他一直很自卑,所以才会隐瞒。”方朴叹了口气,回忆起来,“我最开始认识他时,他还在读初中。说来也是缘分,他不知怎么拿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写了一封信过来,问我如果他想考上复大,该怎样做才行……那时候我也年轻,看完他的信热血上头,直接就坐火车去山里找他了。从那时起,我们的关系就一直很亲密,他是我当老师以来最用心的学生。”
原来如此。
她心中的一些疑惑得到了解答,双眼中却溢出了更多的悲伤。
怪不得他选择匿名做慈善基金。如此骄傲而又脆弱的一个人,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帮助那些和自己有相似经历的孩子。
她沉默许久才说:“他没有家人撑腰,却偏偏聪明绝顶,靠自己的双手赚得巨额财产,却选择捐出来做慈善……这样一个优秀又善良的人,最信任的就是老师您……”
她抬起头,双眼盯着方朴,“……所以,您就决定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