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来得太过突然，方朴简直难以置信，愣了几秒才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语尘看着他颇为意外的神情，又笑着摆摆手，“抱歉，我随口说的。最近压力太大，有些口不择言了。”
她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却因为习惯性用了右手，痛得她“嘶”了一声。
“这孩子，说话做事都莽莽撞撞的。”方朴无奈地摇头，“袖子一遮我还没看见，骨折了？”
“一点小意外，刚拆了石膏换的护具，还有些不习惯，方老师，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我一直挺好，倒是你们年轻人啊，得多锻炼……”
安语尘点点头：“所以，上周EMBA课程取消，不是因为您生病，而是因为调查组找上您了，对吗？”
方朴刚要举起保温杯喝茶，闻言又把杯子放下，盯着她，没有表情，也没有回答。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安语尘咧了咧嘴角，“监管查老鼠仓都会做账户穿透，既然段言知委托您管理慈善资金，自然会有大量资金往来，所以您被调查也很正常。我作为他的下属，个人和亲属的账户也都被查了。”
方朴慢慢喝了一口水，才回答：“是，调查组找过我，该说的情况，我都如实说明了。很遗憾，我最信任的学生居然走到这一步，我也很心痛……”
“您真的会心痛吗？”安语尘打断，直愣愣地盯着方朴，“他之所以被查，全都是因为老师您啊。”
“怎么又来了？”方朴皱着眉头，站起了身，“安同学，我理解你想为他开脱的迫切心情，毕竟他的事也连累到了你。你工作遇到困难，老师愿意帮你想办法解决，但你要是再这样胡言乱语，我只能请你离开了。”
他板着脸，刚要去开门，安语尘的手机响了。
“白总您好……好的，我知道了……谢谢白总。”
等她挂断电话，抬头迎上了方朴探究的目光。
“是百丰药机，对吧？”她一字一顿。
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方朴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片刻后，他重新在她对面坐下。
“白毅跟你说了什么？”
“您为什么担心他？”安语尘笑了，“我猜故事是这样，白毅向您泄露了公司业绩即将暴涨的内幕消息，您呢，手边还恰好有一笔暂时闲置的慈善资金，既然这钱躺在账上也是浪费，不如巧妙利用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大赚一笔，简直完美，对不对？只可惜，事情偏偏出了意外。”
她看了一眼方朴的表情，继续道：“在您买入百丰药机后，段言知管理的基金也买进了相同的股票。就这样，倒霉的段言知，因为您的贪心小举动，居然就这么被动做成了老鼠仓……”
方朴打断了她：“你编的故事很有趣，可如果真是这样，调查组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安语尘叹了口气。
“方老师，这就是您明知故问了，您应该很清楚，其实调查组全都查出来了，只是最后却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他们弄错了人。”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相信您一开始并没有想害段言知，甚至因为偷偷挪用了他的钱，还很怕他发现，所以，您用了各种高科技手段来隐藏交易——您当时肯定没想到，正是这些您用来躲避段言知的科技手段，在调研组眼中，反而成了段言知刻意隐匿老鼠仓的铁证。”
“更何况，那笔资金穿透到底就是段言知自己的，这就更加坐实了他的犯罪动机。可怜的慈善基金，就这么沦为遮掩犯罪行径的白手套。而您呢，只需要装成一个被学生蒙骗的好老师，顺势将所有责任推到他身上就行了，对不对？”
“方朴，是你在段言知身上泼了血、让他手里握着刀、在他面前放了尸体，最后你一身清白地等警察上门，说是他杀了人。其实真正的凶手，是你！”
方朴重重地把水杯放在桌上，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安同学，你已经丧失理智了！你的指责有任何证据么？”
“我……”
她确实没有证据。
她只是全都知道。
她之所以确定老鼠仓标的是百丰药机，是源于她思考为何这一世老鼠仓会提前发生。
最初她以为是世界发生了变化，她失去了掌控，后来才渐渐意识到，那其实是自己的行为带来的蝴蝶效应。
由于这一世安语尘没有离职，段言知才会提前买入了百丰药机，相应的，他的被抓也跟着提前。
至于方朴是否买的也是百丰药机，她刚才也用非常简单的方法测试出来了——她故意和白毅约饭，却又迟迟不去，引得对方打来电话询问，借此观察方朴的反应。
事实证明，他果然心里有鬼。
而调查组究竟查到了什么，以及方朴究竟做了哪些手脚，也全都是她推理而得。
“我的确没有证据。”安语尘坦然地笑着说，“我总不能把手机丢在您办公室偷偷录音对吧？不过，或许就算没有证据，我也能让您认罪。”
方朴哼了一声，“想象力可真丰富。”
随后他叹了口气，眼中浮现出一种悲悯。
“我做了这么多年老师，见过不少精神出现异常的学生，他们因为现实压力而变得极度焦虑，开始相信一些不存在的东西，把一些巧合、猜想，解读成阴谋。”
他的语气变得温柔，“安同学，我知道你刚离婚，可能精神方面承受不住落差，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位心理医生？”
安语尘却是问：“我离婚的事，是何力告诉你的？”
“又扯到哪里去了。”方朴的耐心快要耗尽，眉头蹙起，“人家何力工作忙得很，哪有闲工夫说你的事。”
安语尘笑了。
她离婚的事确实不一定是何力说的，但方朴的第一反应，却证明了他们两人最近一定有联系。
“何力前阵子的确很忙，不过最近应该好多了，毕竟发审委投票已经结束，他们顺利过会了。”她微笑着说，“方老师，您也是投票委员之一吧？让我猜猜……何力送您了一套房，就在海省的核心地段，对不对？”
正如安语尘在班级聚会时所说，何力所在的「芯泰电器」会在五年后暴雷，监管倒查后发现，当时投票的发审委员都收受了重金贿赂，人手一套的海省别墅，也都随之报导出来。
这样一想，她还要感谢何力，感谢他不听她的劝阻，坚决走弯路，才使得「芯泰电器」的行贿事件在这一世不被影响。
这也正是安语尘早就猜到罪犯是方朴，却拖到现在才来找他的原因——她在等「芯泰电器」的投票结束。只要投票结束，方朴受贿行为就会坐实，她的计划便成了大半。
“你这就是污蔑，我可以告你的！”方朴将保温杯重重摔在地上，水撒了一地，地上原本看不清的灰尘也被冲刷出来，“安语尘，你真是彻底魔怔了！”
“方老师，您说的对……我真的魔怔了。”安语尘依旧笑着。
「魔怔。」
「拎不清。」
「你是傻的么。」
「你醒醒吧。」
「你这是执迷不悟。」
所有人都在说她「痴」。
痴者，不明、不悟，不肯回头。
世人避之如毒，唯恐沾染。
可哪怕被人当成疯子，哪怕付出一切代价，她也要一痴到底，绝不回头。
她从脚边的挎包里掏出了一个信封和一个饭盒，轻轻放在桌上。
“方老师，这是五百块钱和一盅佛跳墙，当年我最困难的时候，是您给我的，今天，我还给您。”
“您刚才在课上讲「权衡悲剧」，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概念，因为这个词几乎可以精准总结我的人生。我这一辈子，总是只能在差或更差的选项中做选择，现在，我也给您两个选择——”
“选择一，去自首，承认是您挪用段言知的个人资金买入百丰药机，而非他的主动行为。我会尽力替您争取他的谅解，您或许还有自由，但教职估计保不住了。”
“选择二，我立刻向监管举报，您作为发审委员收受芯泰电器的巨额贿赂，刑期至少五年以上，您的自由和教职，怕是都保不住了。”
“方老师，「权衡悲剧」……现在轮到您了。”
她说完，掏出手机，监管举报号码已经亮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