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若无其事地说起:“有次饭局,安语尘和百丰的白总聊得可是格外投机,全桌人都看着呢,那叫一个旁若无人。白总说他在上复大的EMBA,她立刻说想去看看以前的老师,啧啧,这尺度拿捏得简直绝了。”
“……看以前的老师?”段言知一怔,“是方朴么?”
“好像是姓方吧。”林惜看他一眼,又强调道,“老师是谁根本不重要,大家都是成年男女了,这就是让关系进一步的借口罢了,你不会连这都不懂吧?”
“我懂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段言知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我去看看老人的情况。”
段言知站起身,朝病房走去。
“咚咚。”
门被敲响时,安语尘正在厨房里煮面,忙放下锅铲去开门。
“你怎么来了?”她有点意外,“领导连员工休假时间也不放过?你可不能学吴良啊。”
段言知扶着门框说:“我纯粹是出于关心,谁叫你休假也一个人闷在家,万一出事了都没人知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呃……我家没有你能穿的拖鞋。”
“没事,我自备了。”他从背后亮出一双拖鞋。
安语尘无语了,180度转身回了厨房。
段言知跟进厨房,看着灶台上煮着清汤寡水的面,连连咋舌:“哇,这么点怎么够吃?你再下一把面,我顺便蹭个饭。”
“不好意思,刚好吃完了。”安语尘关了火,捞出一碗面端到桌上,筷子搁在腾起的雾气中,“段总,要不你先回去吃饭,等我下周上班了再聊?”
段言知却已经自作主张地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没事,你一个人吃吧,我看看就饱了。”
安语尘更无语了,懒得管他,筷子一抄,直接开吃。
他的目光落在碗里,面条根根细润,葱花聚拢又被打散,水煮蛋被咬开一口,橙金色流入汤汁。
“周文被抓了。”他说。
面条悬在空中,安语尘的手僵住了。
她想到谭时明说过,诺灵资产还会有人被抓,那时她绝没想到会是周文,而前世的她,也从没注意过这事。
大概因为周文只是一个普通研究员,不够上新闻的资格。
“他……也是被冤枉的?”她小心翼翼地问。
“应该不是。”
她默默松了口气,却也没了胃口,筷子搁回碗沿,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沉默片刻,她说:“你被抓那天,周文送我去医院,他的第一句话是认为抓错人了。当时我以为他是替你打抱不平,现在想想,或许他只是认为自己侥幸逃过了一劫。”
“嗯。”他的手指摩挲着水杯,“最近很多事,让我感觉自己很失败。我以前总是盲目自信,以为别人都在我的预测之中,可其实我根本什么也不懂,如果我能更早看懂人心,或许很多事都能挽救,比如周文,比如方朴。我……真的想不明白……方朴明明是我最尊敬的老师,他为什么要害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落寞。
日复一日高强度的二级市场工作,每天打交道的信息是财报和投资逻辑,其实都只是高度抽象化后的片面信息,贪婪与恐惧,也都是最直白的呈现,即便隐含欺骗,只要找准基石,也能获得真相。而真实世界中的人性,卑劣是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善意之下,最牢不可破的感情基石,也会突然变成砸死人的巨石。
“最近我也想了很多。”安语尘有感而发,“一些事当时没在意,可后来回忆起来,很多细节都可以串起来。”
她说起多年前那顿年夜饭的细节。
当她在包厢给客人的佛跳墙点火时,桌上所有人说的都是上海话,唯独方朴一个北方人,插不上话,且背门而坐在最末位。这个细节一直印在她脑海,直到再次回忆时,才悟出方朴那时的处境,叫做无足轻重。
那个收到山区少年的求助信时,会一腔热血帮助的青年教师,或许从某个再也忍不了的时刻开始,迫切地想要出人头地。
在那之后,方朴不到四十岁便成为副院长,未来几年中还会成为最年轻的副校长,火箭式提拔背后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动作,几乎是不言而喻的。即便他这么多年还只用老旧的保温杯,也绝不是因为节俭,他对金钱的需求,不在于物质,且远比表面看上去强烈得多。
他逐渐将身边的一切都视为资源,包括那个他曾帮助过的少年,即便初衷可能只是利用,但最后为了自保,也只能将对方推入深渊。
段言知望着面前的水杯,一直没有说话。
他这些年一直拼命工作,不是为了钱,只为了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因为他是无所依的孤儿。路演时张总见他回来固然高兴,可那终究只是靠业绩维系的关系。他从不奢望这些关系是纯粹的,只是没想到,从少年时一直支持鼓励自己的老师,也和所有人一样,将他当做工具。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自嘲地笑了笑,“其实以我从小的悲惨经历来说,本应更懂人性的残酷才是,可这么多年,我好像只学会了逃避,误以为只要屏蔽掉一些事,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安语尘看他的模样,心里软下来,安慰道:“这不怪你。你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但你能决定无论遇到什么不好的事,都依旧保持善良。”
“所以,方朴告诉了你我的身世。”他忽然抬起了头,眼神微微眯起,“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起这些的……你去劝他自首的时候?”
安语尘怜悯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
好家伙,还以为他是真可怜,原来只是在装柔弱套话?
段言知见她的反应,嘴角一弯,心里笃定了答案,“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事,对你,对这个世界,我不想再有所隐瞒。但我也很想知道,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有什么可隐瞒的。”她撇撇嘴,抄起筷子夹起坨了的面条,“我那点家丑你不是全知道么?甚至拜你所赐,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段言知直直地看着她,“告诉我,你是如何让方朴自首的?他如此精于算计又表里不一,自首绝不可能是被你的真诚所打动,大概率是被你抓住了把柄。你和他又不熟,怎么会知道他的把柄呢?这让我真的很疑惑。”
没等安语尘狡辩,他继续说。
“细细想来,你真的知道很多事。比如,你知道若光健康会被做空,你知道市场会大跌,而百丰药机会大涨。”
安语尘嘴硬:“这些都是专业的东西,我只是工作能力突出罢了。”
“好,就算你是天才分析师,那你是怎么推断出王易梦怀孕的?只是因为我提了一句橙汁?这个理由并不充分,只是当时我不想追究。不止如此,你还知道校庆那天她和谭时明不会参加,还有一次……”
安语尘傻眼了。
没想到以前她糊弄段言知那些事,他居然一桩桩全记得,此时才一口气全都抖落出来,证据之充分,简直让她哑口无言。
“我警告你啊,这次别再扯是小黑给你托梦的。”他的表情严肃,“小黑和我更熟,它可从没告诉过我这些。”
“我没骗你,我真的做过一个梦。”安语尘终于说,“这个梦里,没有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