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离维方小区不远,散场后,两人一起步行回去,一路上聊了些有的没的。
走到小区门口时,门口那块翘起的地砖还没有修好,他自然地侧了一步,让她走在平整的一边。
“看来比起老天有眼,我也应该谢谢你。”他终于将酝酿许久的话说出来。
安语尘默默看着他的动作。经历了这一遭,他却仍是一个温暖的人,她心头蓦地一软,随后却装傻道:“谢我什么?”
她说完,飞快瞧他一眼,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不要发现是她出手相救。
她不需要他的感谢,保持现状不变,才是她现在所需要的。
好在段言知接下来说的是:“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嗐。”安语尘暗暗松了口气,“应该的,相信领导的员工才是好员工嘛。”
两人走进昏暗的楼道,感应灯亮了一瞬又灭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勉强勾出两人的轮廓,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可其他员工没有像你一样相信我。”他沉着声音,“你……相信我的理由,是什么?”
她呼吸一滞,看着他眼中被月光照亮的真挚。
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人能分享她的秘密,大概就是面前都这个人了。
“……因为,我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终于说。
“你梦到了什么?”
一梦人生,上一世的迹遇,仿佛是一场漫长的大梦。
她在梦中爱过,恨过,沉溺过,撕心裂肺过,最终坠入一座神庙的深渊。
梦中的事,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是她此生未了的夙愿与全部存在的意义。
“我梦到……”
她迎上他探究而又温柔的目光,却忽然一笑。
“我梦到了小黑,你敢信它居然说人话了!张口就说他的主人是清白的,叫我一定要相信它,所以,我就相信咯。”
她说完,假装无奈地摊了摊手。
段言知被她这大喘气简直气得无语,“喂,你好好说!”
“我就在好好说呀。”安语尘笑着,转身往楼上走,“哎呀,好像有点喝多了,幸好明天休假不用早起。”
“喝多什么了你,刚才明明一直在喝果汁,别以为我没看见啊。”段言知跟在后面不满地碎碎念。
“葡萄汁也有度数的好不好?”安语尘扶额,作势摇摇晃晃,到门口开锁的动作却甚是麻利,“好啦!段总晚安哦。”
门砰的关上,只留段言知一个人在楼道杵着,憋满肚子闷气。
*
“小张已经离职,安语尘……还在休假……”
第二天,段言知正式回来的第一次晨会,会议室里人数明显少了,他一张张面孔看过去,嘴里一边念叨着。
“……周文怎么也没来,他的离职流程还没走完吧?”
众人面面相觑,黎恩宁说:“周文昨天喝多了,会不会是睡过头了?”
段言知皱了下眉,“行吧,我们先开会。”
直到下午收盘后,他接到一个电话,才知道周文出事了。
挂电话后,他直奔医院。还没走到病房门口,走廊里已经远远传来丁零当啷的动静,夹杂着一个老人激动的怒骂。
\"文儿就是为了你,才干的这些事!你这女人真是害人精!害死了我们家文儿!”
段言知推开门,病房已是一片狼藉,水壶、饭盘翻在地上,米饭和菜汤溅得到处都是。周文的爷爷穿着病号服,满脸愠色,抖着手指着对面的林惜。
林惜平时总是干练而优雅的,可这时她的头发凌乱,米色上衣已经沾上了各色菜叶,看见段言知进来,她迅速避开眼神,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认命的疲惫。
段言知快步过去,将林惜拉到自己身后,随后又扶周文爷爷到病床上坐着,说:“周爷爷您先别动气,周文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爷爷见是段言知,嘴唇哆嗦,断断续续地说:“段总……我这病当初多亏你帮忙找医生……我家文儿最佩服你,你给评评理……文儿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
周爷爷说不下去了,佝偻着背连连叹息,林惜在旁边用纸巾擦着衣服上的脏污,面无表情地解释:“周文被带走调查了。一家游资爆了,他也被咬出来收钱帮他们串内幕消息。”
段言知很惊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昨晚聚餐时周文端着扎啤嚷着“继续喝”的声音还响在耳边,一夜之间,便物是人非了。
周爷爷瞪了林惜一眼,忽然又激动地站起来:“我家文儿以前多节省,就是跟你谈朋友以后变的!你却不守妇道,为了别人跟他分开!文儿被带走前哭着告诉我,他就是想证明自己,想超过那个人,才会做那些事的!”
他气不过,手指在空中用力戳向林惜:“你到底和哪个混蛋搞在一起了,你说!”
老人说着又要冲过来,段言知赶紧将他拦下,林惜吓得退后几步,终于忍不住道:“爷爷,他犯罪难道全怪我吗?我早劝过他别跟那些人联系了,他不听,我有什么办法?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几乎每周都要吵架,凭什么我要一直委屈自己?”
“你……你……”周爷爷被气得脸色惨白,医生恰好推门进来,见状立刻变了脸,“病人需要做检查,你们两个给我出去!”
争吵被迫中断,段言知和林惜被赶出病房。
走廊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吵得人心里烦躁,将人照得脸色发青。这种情况下再次见面,两个人都相当尴尬。
林惜索性撇过头先走,可步子一迈,高跟鞋却是一扭,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好在段言知扶了一把,才没有跌倒。
段言知叹了口气,“你也坐下来冷静一下吧。”
林惜松开他的手,挪步到旁边的椅子,弯下腰,单手揉着脚踝。
“还没来得及说,恭喜你回来了。”她垂着脸,看不清表情。
段言知在旁边坐下,盯着周爷爷病房的门。刚才老人的话让他心里五味杂陈,他之前并未想过,原来周文早已知道林惜移情别恋的人是自己。
或许周文的心情也是无比矛盾的,一面知道自己敬佩的领导为了维护自己拒绝和前女友在一起,一面又感觉离段言知的差距之大,再怎样也追赶不上,才鬼使神差地走了歪门邪道。
他沉默半天,说:“抱歉,我……”
“你别跟我道歉。”林惜打断他,嗓音虽然沙哑,但还是倔强的姿态,“你说过就算没有周文,你也不会跟我在一起。我现在也告诉你,就算没有你,我也照样会和周文分手。所以现在这些事,与你无关。”
护士推着小车路过,轮子在地板上轧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段言知等安静下来,才再次说:“我还是需要和你说一声抱歉。以前我说话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是我不对,请你原谅。”
林惜直起腰,对段言知的变化感到意外,可随即心头又闷着一股气。
安语尘居然赌对了,简直不可思议。明明那时自己也找了很多人想帮他,可最后却在别人的劝说下灰心放弃,这才应该是最理性的判断,怎么却又输给了那个女人的偏执?
“幸好你回来了。”她忽然貌若无意地随口说,“否则,小安就要跟别人跑了。”
“什么意思?”段言知看向她,微微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