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语尘整个人都懵了,满脑子都是问号。
……怎么会是现在?
校庆才刚过去两天,她为阻止这场灾难准备的计划甚至还没开始实施,段言知怎么就被带走了?
是事情突然提前发生,还是这个世界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空荡的电梯间一下围过来好多人,惊讶声此起彼伏,夹克衫男又说了些什么,可安语尘已经听不见了,所有的声音在她耳中都像裹了层厚棉被,只剩朦胧的闷响。
段言知倒还算冷静,对夹克衫男说:“好的,我配合调查,但请您稍等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段言知叫来了周文,嘱咐他把安语尘送去医院,便被带走了。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她仍呆在原地,电梯门在面前打开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她感觉到一只手在拍她的肩。
“……安语尘……安语尘?”
她茫然地转头。
“叫你半天了,我以为你被夺魂了呢。”周文叹了口气,“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车上这一路,两个人都闷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动,向同事打探最新进展。
安语尘实在不明白,心想难道是因为新闻报道比事件真实发生落后了足足一个月?
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
丑闻传播的速度最惊人,尤其在金融行业,更何况丑闻对象还是段言知这样的明星基金经理。
又或许,他被带走调查是因为别的事?
毕竟从业人员配合调查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募资或销售环节的问题,既然还不能确定,她不应该先吓自己。
想到这,她总算勉强压住了最坏的猜测。
“根本就是抓错人了吧……”周文低声说了一句。
安语尘看向他:“你也这么觉得?”
周文点点头,“倪培光那货倒是啥事没有。段总刚救了他,他连句感谢也没说。还有吴良,是他害你受伤的吧?居然还在大群里转发最近的违规处罚案例,啥意思啊,暗示咱段总是违规被抓的?”
安语尘看着他愤愤不平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以前不是老说段总对你太苛刻么?我还以为你对他很不满呢。”
周文说:“段总虽然表面很嫌弃我,但私下对我很好,之前我爷爷做手术,是他帮忙联系的医院专家,事后他坚决不让我跟别人提,也不要我任何感谢礼。”
“好人有好报。”安语尘低声说,“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到医院后挂号、排队、做检查,医生诊断安语尘的右尺骨中段有一道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四到六周,两周后再来复查。
安语尘一脸无奈,伤的是右手,实在是不方便。
周文安慰道:“幸好只是刀背,要是真被那秃头男正面砍上一刀,就不是打石膏的事了,你直接可以装个钩子去演《加勒比海盗》了。”
安语尘笑不出来,医生倒是好奇了:“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还会被人砍?”
周文答:“二级投资。”
医生撇了撇嘴,“付完钱去207房间等着打石膏。”等人走后,他嘟囔一句,“我都想砍,我那几只基金可都亏惨了……”
打石膏的过程比想象中慢很多,也痛很多,期间周文收到一条信息,脸色突然变得难看。
“咱们得立刻赶回公司。”他说。
“怎么了?”安语尘正疼得龇牙咧嘴。
“因为,我们也要一起接受调查。”
顿时,安语尘脑中“嗡”的一声。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段言知,真的出大事了。
*
调查组入驻诺灵资产期间,相关研究员、交易员、销售及公司领导一律配合调查,出差或外出调研工作全部暂停,每个人的电脑、手机、个人账户以及近期活动都要一一接受检查。
办公区死寂一片,黎恩宁见他们回来了,压低声音说:“咱们挨个等叫名字,去会议室接受问询。”
安语尘点点头,下意识望向那个熟悉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禁止进入的通知,像是一道咒符,隔绝了两个世界。
很快就轮到了安语尘。
调查组的三个人并排坐在对面,挂着同一副严肃面孔。虽然已经见过一次,但安语尘此时才看清他们的脸,坐在中间的夹克衫男人自我介绍叫包鹏,一张方脸,眼睛和嘴唇都是一条线,像极了扑克。
包鹏先是核对了安语尘的个人信息,随后叫她将一年内产出的所有分析报告、点评、纪要、还有口头汇报等逐一说明,需要标明详细时间,并要求提供相应的工作记录。
安语尘听到这个要求,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了。
以调查组的关注重点来看,必然是在查老鼠仓了。
包鹏这样问,是为了倒查相关投资决策究竟从哪里开始的,那时候的私募对这方面的管理并不严格,可一旦出事,就是另一码事了。
另一方面,很多老鼠仓并不是基金经理一个人干的,研究员也可能利用职务之便,将信息泄露给亲友或自己控制的账户,因此同样存在嫌疑。
果然,包鹏接下来就要求安语尘提供个人及亲属账户信息。
“除了工作场合,你和段言知最近是否有过私下交往?”包鹏又问。
“我们是校友,上周末一起参加了大学校庆。”
包鹏记下了具体时间地点,又问他们见过哪些人、交流了什么,最后面无表情地说:“麻烦叫下一个同事进来。”
安语尘回到工位,脑子里还在反复回忆她与包鹏的对话。她很想找人讨论,可公司总经理闫总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得私下交流此事,所有人都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可下一秒,她就在某个行业交流群里看见消息——
「据说段言知被抓了,啧啧,亏我以前还把他当男神,简直三观尽毁。」
「我靠又抓一个,这是第几个了?」
「切,他不被抓就怪了,净值那么高,肯定是内幕交易!」
到晚上时,已经几乎所有群都在聊这事。或许是怕事态控制不住,闫总再次在公司群里强调段言知只是配合调查,他相信每一位员工都有职业道德,切勿对外传播不实消息。
随后他这段话就被截屏传出去了,彻底坐实了段言知被调查。
到第二天,传言已然凑成一篇报道:《起底“杰出校友”的贪婪:明星基金经理被抓,你的血汗钱喂了谁?》。
安语尘看见这眼熟的标题,却发现一个细微的差别。
上一世的报道,第一句话是「一个月前,段言知刚获得……没想到一个月后……」,而这一篇,变成了「几天前,段言知刚获得……没想到几天后……」。
短短一句话,成了压倒安语尘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无法再拿报道的滞后性欺骗自己,眼前的铁证说明了一件她最害怕的事——
此时此刻,这个世界,真的变了。
原来只是重生,根本不足以解决问题,新的问题会源源不断产生,而她的预知能力已经变得不再可靠。
这一瞬,强烈的挫败感席卷她全身,她仿佛又变回那个对未来毫无掌控的普通人,任由世界摧残,她却只能被动承受,再也无力还击。
几天后,现场调查暂告一段落,调查组撤离公司。当天下午,总经理闫总召开全体会议。
等领导进来前,大家在会议室议论起来。
销售部老大怨声载道,说她这几天电话都被打爆了,各个渠道都来讨说法。以前这些人都是靠能拿到段言知的基金份额维系客户,现在树倒猢狲散,居然反过来问她要赔偿,实在搞笑。
研究员们也忧心忡忡,担心因此沾上污点,以后跳槽也难了。
大家各愁各的,吴良却笑着说:“放心好啦,这不就要开会解决问题了嘛,人总要积极乐观一点的。”
不止是他,几个基金经理也都面带神秘的微笑。
以前有段言知在,他们就是月亮旁边的星星,只有陪衬的份,现在段言知完蛋了,他耗尽多年心血管理的百亿规模基金产品,需要有人接管,谁能接下这块大蛋糕,那可真是中了头彩,彻底一飞冲天了。
闫总姗姗来迟。他最近被监管、客户、同行、媒体各路人马轮番围剿,头发都白了不少,开会也懒得讲开场白,第一句话就是:“关键在于把净值做上去,只要能赚钱,才能稳住客户的情绪。”
众人听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都有些懵。
“我是指,前几天的砍人事件。”闫总说,“老倪,你的精神状态还能行吧?”
倪培光的笑容灿烂:“我很好,工作状态也很饱满。”
他虽然差点被砍,却无暇追究公司安保的问题,只对另一件事充满期待。
人人都想问那另一件事的进展,但无人敢明说,只能等闫总先分析市场动向,又回顾他过去经历过的数次牛熊周期,最后才借着强调合规问题兜了回来。
“有些事,还没有最终定论。”闫总模棱两可地说,“不过……产品不能没有人管。”
几个基金经理几乎同时坐直身子,双眼迸发出贪婪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