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安语尘就怔住了。
段言知的办公桌旁正围着一圈研究员,每个人的神态各异,但无人理会突然闯入的她。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好奇地凑过去,只见段言知与男同事周文面对面坐着,桌上散着几张扑克牌,段言知已经无聊得玩手机,而周文却是满头大汗。
……这是在干什么?
上一世,安语尘发完辞职短信便离开了,没见过这场面。
她只好绕到段言知身后,又小声说了一遍:“段总,实在不好意思,我不辞职了。刚才那条辞职短信,您当没看见可以吗?”
段言知连眼皮都没抬,“十分钟前你还说今天非辞职不可,现在又突然反悔,怎么,你精神分裂啊?”
果然,段言知还是那个熟悉的毒舌。
不过他倒也有张狂的资本,作为二级市场炙手可热的明星基金经理,他的管理规模超百亿,收益率碾压同行,即便个性再狂妄,仍有大批信徒追随。
他的人生原本会一直顺风顺水——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场灾祸的话……
安语尘刚要解释,与她同为医药研究员的庄云清却抢先道:“小安,别打扰领导打牌好吗?你的事等会儿再说。”
“哦,对不起。”安语尘赶忙道歉。
庄云清又促狭地拍周文的肩膀,“哎,你到底要不要啊?段总都等你老半天了。”
“这是在做什么?”安语尘轻声问身旁的圆脸姑娘黎恩宁。
“纸牌游戏。”黎恩宁小声解释,“段总是庄,已经把我们几个全灭了,只剩周文还在扛。输赢,就看下一张牌了。”
周文真的很想赢,他咽下一口唾沫,额角和手心的汗流出来。
此时不要牌,自然不会爆仓,但从点数来看,他依旧是输;而要牌,虽然概率极小,却是奋力一搏,说不定就能成功逆袭。
“要!”周文豁出去了,“不光要……我还要加倍!”
段言知轻笑一声,正要翻开那张决定输赢的牌,手却停下,转而看向安语尘。
“你觉得我和周文,谁会赢?”
“……我不知道。”她说。
“猜猜看。如果猜对了,我就当没看见你的辞职信。”
安语尘想了想,答:“你会输。”
“理由?”段言知眯起眼睛。
“因为我相信概率。”
大学时,方朴老师讲概率论,曾拿纸牌游戏举例。这个游戏虽然庄家占优,但双方胜率大致平衡,由此玩家才能通过记牌反胜庄家。
刚才黎恩宁说其他同事已经全都输给庄家段言知,也即短期概率分布已经极不平衡,偏离太久,总该往回修正,那么接下来庄家输的概率非常之大。
翻手,牌开。
办公室爆发出一阵惊呼。
“段总又赢了!”
“我说周文,这么小的牌你也能爆仓,也太倒霉了哈哈!”
段言知嚣张地看着安语尘:“你猜错了,现在就给我离开公司!”
“段总,这次真不行——”
她想解释,段言知却晃了下手机,“谭师兄刚才发来消息,说他在楼下等你,我总得给他点面子不是?”
庄云清挤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小安,你的亲亲老公还真是舍不得你呢,我正好下楼取快递,咱们一起下去吧。”
安语尘简直无语。
怎么重来一遍,她连第一步都无法改变?
*
闭门会议设在临市的一家五星酒店,论坛连着晚宴酒会,宾客们大多选择留宿一晚。
抵达酒店后,谭时明很快在宴会厅遇见熟人,自顾自聊起来,安语尘早已习以为常,一个人默默去茶点台吃甜点。
“……小安?你也来了?”
一个许久未听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安语尘险些被嘴里的小蛋糕呛住,回头一看,竟是她最好的朋友王易梦。
她们是大学同学,上一世王易梦因家庭原因移民,此后两人便渐渐断了联系,算起来,安语尘已经有足足七年没见过她了。
“梦梦,我好想你!”她惊喜地扑过去抱住王易梦。
“哎哎?咱们不是上周才聚过,这就又想我了?”王易梦也亲昵地搂住安语尘。
“你们闺蜜的感情还是这么好。”一个面相和善的男人微笑着走来,“安语尘你好,我是王易梦的老公傅善加,梦梦以前总提起你。”
傅善加是一名大学教授,也是礼佛之人,他穿着素净,腕间系一串菩提珠,说话总是柔声细语。
安语尘朝他点头:“傅先生您好。”
王易梦笑了:“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老公,怎么还这么客气,你家谭总呢?”
安语尘没有说话,朝不远处看了一眼。谭时明正坐在沙发上与人交谈,看上去潇洒自如。
王易梦也顺着望过去,不由撇了撇嘴:“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他还是带你来了,小安,你会怪他吗?”
“安语尘当然不会,因为她是个好女人。”傅善加温声说,“佛曰「贪、嗔、痴」,她样样不占,是难得的善人。”
安语尘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想起来了——
此前她向神明述说,曾有礼佛之人说她「贪、嗔、痴」样样不占,那个人,正是傅善加。
“聊什么呢?”谭时明这时走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自然地搂住安语尘的腰,忽略王易梦,只与傅善加握手,“傅教授,你们生科学院最近有个科研项目做产业转化,是我投资的。”
“哦,我听同事提过。”傅善加微笑,“谭总,我手头正好也有一项研发成果,您要是有空,我们可以探讨……”
王易梦悄悄拉了拉安语尘的衣袖:“让他们男人聊去吧。那边有香槟,咱俩喝点去。”
安语尘酒量不好,等晚上酒会结束,已经被灌得不省人事,谭时明架着她回了酒店房间。
她软绵绵地摊倒在床上,一只高跟鞋从脚上滑落,谭时明顺势握住了她纤细白嫩的脚踝,随后身体不由分说地压上来,喘息声粗重。
手机屏幕在昏黄的光线下忽然亮起。
他单手捞过手机,一边查看消息,一边粗暴地将她的裙子推到腰间,准备进入。
“是王易梦发来的吧。”
安语尘突然开口。
谭时明的动作一顿,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她的脸上。
明明刚才她还是一副迷瞪晕乎的模样,此时却十分清醒,眼神也与往日判若两人。
“她是不是告诉你,傅善加已经走了,她一个人在房间好寂寞?”安语尘盯着他,“你出轨过那么多女人,可我实在没想到,居然还有梦梦……你明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愤怒,原来是这种感觉。
心跳加速、肌肉紧绷,一种兴奋而沸腾的奇妙感受。
她对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是第一次觉得浑身充满力量。
她用尽全力抵住谭时明的胸口,一把将他推开。
“你们都以为我喝醉了吧?可我早就看见了,你和她那些撩拨的小动作……你为什么非要带我来这里,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觉得有我在场,你们的偷情才更刺激?”
谭时明没料到她居然会反抗,愣了一瞬,旋即恼羞成怒。
“你发什么酒疯?安语尘,你给我放聪明点,别忘了你现在的好日子都是我给你的!”
那句熟悉的“对不起”,几乎又要脱口而出,他不满,她道歉,这样的剧情演过一万次。
可这一次,她咬住嘴唇,生生咽了回去。
“在你眼中,以前的我……是这样的吧。”
一个好女人,温顺、善良,「贪、嗔、痴」样样不占,哪怕别人当面将她的自尊踩在脚下,她也不能翻脸。
可她,为什么不能贪?
她想要物质,也想要爱情,想要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凭什么她不配?
又为何不能嗔?
她也有情绪,也会愤怒,受了欺辱就该发火,凭什么非要顺从,非要忍耐?
至于痴,她从前总以为,明知丈夫背叛却不点破,才是一个顾全大局的“聪明女人”,可现在,她宁愿做一个不识好歹的痴人,也要把真相说破。
脑中,神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似为恶,实为解厄之方。」
周处除三害,只因他是男人。
而女人早已困在笼中太久,三害,分明是三把利刃,专斩这人间的规训与枷锁。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我不是好女人,「贪、嗔、痴」,我样样都占!”
谭时明勃然大怒,揪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倒在地。
“安语尘你疯了!别忘了要不是我,你现在还被锁在村里,不知道被哪个老男人操呢!”
这话一出,安语尘的脸霎地白了。
那晚是她不敢触碰的记忆,上一世,她花了很多年才终于把它压在心底,谭时明却偏偏知道,怎样只用一句话,就能将她重新拖回地狱。
“是,我疯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法控制颤抖的手,慢慢攥紧。
“……与其被你们逼成疯人,不如,我现在就疯!”她重新站起身,“谭时明,我要跟你离婚,以后孩子我自己带,不需要你!”
谭时明原本还满脸怒意,听到这话,却是笑了。
“真有意思啊……安语尘,你哪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