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就是那个疯女人,弄死了自己的孩子!”
“喔呦,看上去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真是人面兽心。”
“嘘……别被她听见了,疯子杀人可不犯法。”
“怕什么?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就该狠狠教训!”
菜场的湿热混着腥臭,一个卷发阿姨正和猪肉摊老板讲话,正义的眼神狠狠剐向那个踉跄而来的身影。
那个女人双目空洞,乱发结成一团,可她偏偏穿了一条粉红色连衣裙,紧绷在身上,甚至连胸部的轮廓都暴露无疑。
卷发阿姨还在义愤填膺,一转头,却瞧见猪肉摊老板眼神都直了,嫌恶地瞪他一眼,“啧,没见过胸前那两坨肉啊?我看她比你卖的猪腰子还骚!”
猪肉摊老板讪笑:“这种疯婆子,搁我们村都没人要的。”
“少贫了,赶紧给我称两斤猪头肉。我大孙子要回来了,得给他好好补补……”
这时,疯女人不知绊到了什么,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卷发阿姨的脚旁。
原本喧嚷的菜场瞬间安静,人群迅速退出一圈空地,只留疯女人孤零零趴在污秽的积水中,无人上前帮扶。
“是你……绊的我……”疯女人缓缓抬头,眼神呆滞地望向卷发阿姨。
“你少血口喷人!”卷发阿姨当即怒道,“你自己造孽遭报应,怎么还怪别人?真恶心!”
细雨飘零,将疯女人早已干涸的泪痕又润湿了。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像是从肺底挤出,嘶哑可怖,听得人心底发紧。
她摇晃着起身,继续跌跌撞撞前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疯婆子,就该有人替天行道!”卷发阿姨狠狠翻了个白眼,扭了扭她刚才被绊疼的胖脚踝,心中满是得意。
“哎,猪头肉称好了没?今朝心情好,再来一副猪腰……”
*
阴森荒野之外,灰雨如鞭,黑山如狱,压得冤魂破碎,人心惶惶。
疯女人的连衣裙早已湿透,她却像是觉察不到,仍一步一跌,踩着泥泞的山路继续前行。
路面湿滑如油,半米之外便是万丈深渊。她步履蹒跚,脚上的塑料拖鞋忽的一崴,滑落到山崖之下,瞬间便被吞没。
终于,山路尽头,一座破败的小庙在雨中若隐若现。
她的眼中,骤然闪出光。
倾身前奔,赤裸的双脚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泥坑。
庙门被用力推开,却是寂静无声的。
“有……人吗?”
她的声音沙哑,强睁双眼,想适应庙里昏暗的光线。
无人应答。
庙门轻轻阖上,却是“砰”的一声巨响。
她吓得一颤,早已疯癫的神智在刹那间,竟变得异常清晰。
忽然,脑海深处,一个声音骤然炸响:
——求什么?
她顿感头痛欲裂,伸手想扶住方才关上的庙门,却摸了个空。
迈步向前探寻,刚要落脚,陡然却发现周围根本没有地面,只有黑洞般的虚无!
黑色在四周疯狂蔓延,吞噬着一切,只在她脚底留余一圈空地,如同她在菜场跌倒时一般。
她惧怕不已,扑通跪地,额头叩泥,拜了又拜。
良久,她才颤声道:“求……心安而死。”
脑海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
——何以不安?
“因为……不甘。”
——何以不甘?
何以不甘……
她闭上双眼,长长叹息。
人生的一幕幕,如潮水般喷涌而出,最终化为泪如雨下。
“我这一生,老实本分,谨小慎微……最终却落得家破人亡,遭万人唾弃……人人都咒我不得往生……”
“瞳瞳……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想害她?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他们痛骂我,说我是无恶不赦的贱妇!”
她紧紧攥住衣裙一角,不舍松开半分。本应属于小女孩的宽松连衣裙,在她身上显得紧绷又怪异,可她不在乎。
这是瞳瞳最后的遗物了。
她有满腹委屈,却因怯懦而隐忍,一辈子无人述说,如今在求死之际,只想将真心说予神明。
神明慈悲,神明慈悲。必能渡她释怀。
她就能了无牵挂的心安而死了……
可她没料到,声音竟骤然变得凌厉:
——你这一生,懦弱,守规训,不惹是非。
——但你,并非善人。
——你的恶根早已种下,恶果开枝散叶,你将死而难安,永不入轮回!
“什……什么?我……我怎么……”
她唯恐神明误判,慌乱地站起身,顾不得稍有不慎便会摔个粉身碎骨。
“我只是个普通人,被人欺辱的普通人啊!”
“我向来知足常乐,与人为善,洞明事理!”
“曾有礼佛之人说过我是个好女人,「贪、嗔、痴」,样样不占!”
“我这一辈子,虽遭受磨难,但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佛曰「贪、嗔、痴」。
——你看似不贪,实则贪于无贪,欲脱尘而作茧自缚。
——你看似不嗔,实则嗔于嗔生,恐怒火而冰封其心。
——你看似不痴,实则痴于自明,言悟之人,最难醒。
——人心,不过一念之间,却谬以千里!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她像被抽干最后一丝气力,瘫软在地。
她怎么也不会料到,将死之际,她倾尽真心,只求最后解脱,却换来神明的如此斥责!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泪水滚烫滑落,滴落在地,却瞬间消失不见。
她用力捶自己的头,想要将声音驱赶出脑海,可声音却依然轰鸣不绝,似要耗竭她最后的心力。
——贪!嗔!痴!
——看似为恶,实为解厄之法。
——七劫,七情,七级浮屠。
——安语尘,我无法渡你。
——心安,需自渡。
声声叠加,轰鸣声响彻脑海,脚下仅存的立足之地轰然倒塌,她坠入黑渊,渐渐失去意识,只剩下无尽地下坠……
*
“安语尘……安语尘!”
意识混乱中,安语尘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她。
可她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等她终于再次睁开眼时,一张男人的面孔映入视野。
“……谭时明?”安语尘无比惊诧,“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刚才明明……”
“轻点声。”谭时明眉头微蹙,瞥了眼周围。
谭时明是安语尘的丈夫,也是大她八岁的同校师兄。他出身书香门第,有样貌,有能力,有野心,年纪轻轻就已是一家头部投资机构的合伙人,前途无量。
两人在安语尘22岁那年结婚,多年来,不但是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经济条件更是极为富足,是令人艳羡的完美正缘。
安语尘早已习惯对他顺从,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缩,压低声音道:“抱歉。”
谭时明抬手看了眼表,说:“你提完辞职了吧?我们现在就出发。下午的闭门会是在浙市,再不走就晚了。”
“……辞职?”似曾相似的场景让安语尘愣了一瞬,脑中陡然轰鸣起神明的声音。
——七劫,七情,七级浮屠。
她慌忙掏出手机,看了眼今天的日期——此时此刻,正正好好是七年前,她提出辞职的当天。
安语尘记得那天。早晨她正常上班,中午时,几乎从不关心她工作的谭时明忽然来找她,两人便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点单后,咖啡还没来得及上,谭时明便提出要她辞职,甚至叫她当场发信息给领导段言知,一点缓冲余地都没有。
那时的安语尘,将家庭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工作只是可有可无打发时间罢了,所以即便谭时明的做法对她极不尊重,她也依旧照做了。
记忆猛然涌现出来,让她不免有些精神恍惚。
我……真的回到过去了么?
她茫然,低头看向餐桌,心头却霎时一凉。
她以前最爱喝咖啡,在咖啡厅一定会点咖啡。可偏偏在七年前的那天,她点了一杯橙汁。而此时桌上,橙汁却没有出现。
这……只是梦吧……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服务员将一个玻璃杯放在她的左手边。
“女士,这是您的橙汁。”
金黄色在杯中闪耀,光芒映入安语尘的双眸。
真的回来了……
一切的转折,就在此时此刻。
看似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起床,出门,回家,睡觉,湮没在砂砾中,再也找寻不到。
可只有走过一遭才能明白,这个平凡的日子,是多么重要的命运分叉口。
“谢谢。”她低声道。
“服务员都走了,你在谢谁呢?”谭时明又看了眼表,“既然你已经辞职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稍等。”安语尘将橙汁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朝谭时明笑了笑,“我有东西忘在工位了,我上去一趟,马上下来。”
说完,她快步离开,假装没听见谭时明在身后叫她。
气喘吁吁冲进领导办公室后,安语尘大喊一声——
“段总,我不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