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就是那个疯女人,弄死了自己的孩子!”
猪肉摊老板抡起菜刀,重重劈进半颗猪头的眼窝旁,顺势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卷发老阿姨转头望过去,顿时眉头拧紧。
“伊看上去倒是娇滴滴的,居然这么狠毒噢。”
“嘘……别被她听见了,疯子杀人可不偿命。”
“怕什么啦?这种丧尽天良的宗桑,就该有人帮伊收收骨头!”
说话间,疯女人已然踉跄着走来。
她的脸颊上横着一道细疤,双目空洞,乱发结成团搁在肩上,身上却穿了条鲜亮的粉色连衣裙,紧紧包裹着身体,甚至连胸部的轮廓都显露无疑。
卷发阿姨还在义愤难平,一转头,却见猪肉摊老板的眼神都直了。
“喔呦,天天杀猪猡,还没厌烦那两坨白肉啊?”
猪肉摊老板讪讪收回目光:“她这种女人,搁我们村都没人要的。”
疯女人走到近前,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跌倒在卷发阿姨的脚边。
菜场的喧嚷静了一瞬,人群让出一小圈空地,只留疯女人趴在中央,无人上前帮扶。
她木然地抬起头,满是脏污的手揪住卷发阿姨的裤脚。
“你……绊我……”
卷发阿姨脸一下涨红,用力拍开她的手:“胡言乱语!侬自家造孽遭报应,哪来的面皮怪别人啊?”
疯女人愣愣看着她,蓦地笑了。那笑声像从肺底一点点挤出,听得周围人心里发毛。
细雨飘零落下,像在她的乱发上蒙了一层蛛丝,她爬起身,继续蹒跚前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卷发阿姨翻了个白眼,掏出纸巾擦裤脚管,又悄悄揉了揉自己被绊疼的胖脚踝,心中满是替天行道的酣畅。
“哎,猪头肉称好了伐?今朝心情好,再来一副猪腰……”
*
雨越来越大。
荒野外,疯女人的粉色连衣裙已经湿透,她却浑然不觉,继续沿着山路一步一跌。
路面湿滑如油,半米之外便是悬崖,她忽地脚下一崴,一只鞋滑了出去,转眼便被吞没,无声无息。
终于,山路尽头,一座破败的小庙若隐若现。
她眼中闪出光,倾身前奔,双脚砸出一个又一个泥坑。
庙门被推开,目之所及只有昏暗。
“有……人吗……”
无人应答。
门阖上,静谧中,一个声音骤然炸响。
——求什么?
疯女人顿感头痛欲裂,一时分不清声音是来自外界,还是脑海深处。片刻后,混沌散开,早已疯癫的神智竟变得清晰起来。
她下意识去扶庙门,却摸了个空,迈步探寻,而虚无似黑洞般疯狂蔓延,唯有脚下一圈空地,勉强容她跪下。
她拜了又拜,良久,颤声道:“求……心安而死。”
声音再次响起。
——何以不安?
“因为不甘。”
——何以不甘?
何以不甘……她闭上双眼,长长叹息。人生一幕幕,涓涓细流汇成悲伤的洪水,眼泪却早已枯竭。
“我一生老实本分,谨小慎微……最终却落得家破人亡……人人都骂我丧尽天良,咒我不得往生!”
“……瞳瞳,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会害她?”
她双臂环抱着自己。
本应属于七岁女孩的粉色连衣裙,绷在她身上显得怪异可笑,她却不舍松手。
这条裙子,是瞳瞳最后的遗物了。
她倾诉着满腹委屈,神明慈悲,必能渡她释怀。
如此,她便能了无牵挂,心安而死……
未曾想到,那声音竟变得凌厉:
——你这一生,懦弱,守规训,不惹是非。
——可你并非善人。
——你的恶根早已种下,恶果开枝散叶,你将死而难安,亦不得入轮回!
“什……什么?我没有……”
她唯恐神明误判,慌忙站起身,顾不得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一向知足常乐……与人为善,洞明事理。曾有礼佛之人说我是好女人,「贪、嗔、痴」,样样不占!”
——样样不占?
——你看似不贪,实则贪于无贪,欲脱尘而作茧自缚。
——看似不嗔,实则嗔于嗔生,恐怒火而冰封其心。
——看似不痴,实则痴于自明,言悟之人,最难醒!
“不……不是这样!”
她瘫坐在地,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依旧撼人心魄。
——贪!嗔!痴!
——看似为恶,实为解厄之法。
——安语尘,我无法渡你。
——心安,需自渡。
脚下轰然一空,她坠入无尽的黑暗……
*
“安语尘……安语尘!”
天旋地转中,安语尘似乎听见有人叫她,可她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
终于睁开眼,一张男人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他的五官虽然斯文俊朗,神情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傲慢。
“……谭时明?”安语尘惊诧极了,声音不自觉抬高,引得邻桌侧目,“你怎么会在这,我刚才明明……”
谭时明的眉头蹙起:“轻点声。”
“……对不起。”
道歉的话脱口而出,肩膀也下意识地瑟缩,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谭时明却已经在看手机,并不在意她的反应。
此人便是安语尘的丈夫,比她大八岁,大学时是她的师兄,如今是一家头部投资机构的合伙人。旁人提起这桩婚姻,总说她的命太好,嫁了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完美男人,往后一辈子都不用愁。
“既然已经提了辞职,我们现在就出发。”谭时明说,“下午的闭门会很重要,有几个人我必须见。”
“……辞职?”
安语尘想起了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八年前的某天,早晨她正常上班,午休时谭时明来公司找她,还没等饮料上来,他便叫她发信息给领导提辞职,不留丝毫缓冲的余地。
即便这种做法很不尊重人,她那时却依旧照做,甚至没问一句为什么。
她感到头疼,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的日期正是七年前。
难道……我回到过去了?
这个念头一起,安语尘瞬间屏住呼吸,可低头看了餐桌一眼,又忽然泄了气。
她以前最爱这家店的手冲瑰夏,每次来都一定会点。可偏偏在辞职的那天,她清楚记得自己点了一杯橙汁。
而此刻,桌上空空如也。
是梦吧,或是自己彻底疯了。
回到过去?这种老掉牙的套路,有什么好稀罕的。
再说了,就算真回去又能怎么样,她这样无能的人,难道能把做错的事一件件改回来,把失去的都重新找回来吗?
“女士,您的橙汁。”
服务员将玻璃杯轻轻放下。阳光照在橙汁上,晃出一片碎金般的光芒,映亮了安语尘的双眸。
她盯着那杯橙汁,许久未动,随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谢谢。”她郑重道。
看似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起床,出门,回家,睡觉,转眼便湮没在日常的砂砾中,可只有走过一遭才明白,这一天,就是最重要的命运分叉口。
“服务员都走了,你谢谁呢。”谭时明不屑,拿出车钥匙准备离开。
“……对不起。”
她又一次说了道歉,却不再瑟缩,而是努力露出微笑,“我有东西忘带了,要回办公室一趟。”
她转身往外跑,假装听不见谭时明高声喊她。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心跳也越来越快,冲进办公室后,她大喊一声——
“段总,我不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