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贪、嗔、痴」,看似为恶,实为解厄之法
耐休2025-07-08 13:032,896

   “看,就是那个疯女人,弄死了自己的孩子!”

   “喔呦,看上去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真是人面兽心。”

   “嘘……别被她听见了,疯子杀人可不犯法。”

   “怕什么?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就该狠狠教训!”

   菜场的湿热混着腥臭,一个卷发阿姨正和猪肉摊老板讲话,正义的眼神狠狠剐向那个踉跄而来的身影。

   那个女人双目空洞,乱发结成一团,可她偏偏穿了一条粉红色连衣裙,紧绷在身上,甚至连胸部的轮廓都暴露无疑。

   卷发阿姨还在义愤填膺,一转头,却瞧见猪肉摊老板眼神都直了,嫌恶地瞪他一眼,“啧,没见过胸前那两坨肉啊?我看她比你卖的猪腰子还骚!”

   猪肉摊老板讪笑:“这种疯婆子,搁我们村都没人要的。”

   “少贫了,赶紧给我称两斤猪头肉。我大孙子要回来了,得给他好好补补……”

   这时,疯女人不知绊到了什么,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卷发阿姨的脚旁。

   原本喧嚷的菜场瞬间安静,人群迅速退出一圈空地,只留疯女人孤零零趴在污秽的积水中,无人上前帮扶。

   “是你……绊的我……”疯女人缓缓抬头,眼神呆滞地望向卷发阿姨。

   “你少血口喷人!”卷发阿姨当即怒道,“你自己造孽遭报应,怎么还怪别人?真恶心!”

   细雨飘零,将疯女人早已干涸的泪痕又润湿了。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像是从肺底挤出,嘶哑可怖,听得人心底发紧。

   她摇晃着起身,继续跌跌撞撞前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疯婆子,就该有人替天行道!”卷发阿姨狠狠翻了个白眼,扭了扭她刚才被绊疼的胖脚踝,心中满是得意。

   “哎,猪头肉称好了没?今朝心情好,再来一副猪腰……”

  

   *

  

   阴森荒野之外,灰雨如鞭,黑山如狱,压得冤魂破碎,人心惶惶。

   疯女人的连衣裙早已湿透,她却像是觉察不到,仍一步一跌,踩着泥泞的山路继续前行。

   路面湿滑如油,半米之外便是万丈深渊。她步履蹒跚,脚上的塑料拖鞋忽的一崴,滑落到山崖之下,瞬间便被吞没。

   终于,山路尽头,一座破败的小庙在雨中若隐若现。

   她的眼中,骤然闪出光。

   倾身前奔,赤裸的双脚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泥坑。

   庙门被用力推开,却是寂静无声的。

   “有……人吗?”

   她的声音沙哑,强睁双眼,想适应庙里昏暗的光线。

   无人应答。

   庙门轻轻阖上,却是“砰”的一声巨响。

   她吓得一颤,早已疯癫的神智在刹那间,竟变得异常清晰。

   忽然,脑海深处,一个声音骤然炸响:

   ——求什么?

   她顿感头痛欲裂,伸手想扶住方才关上的庙门,却摸了个空。

   迈步向前探寻,刚要落脚,陡然却发现周围根本没有地面,只有黑洞般的虚无!

   黑色在四周疯狂蔓延,吞噬着一切,只在她脚底留余一圈空地,如同她在菜场跌倒时一般。

   她惧怕不已,扑通跪地,额头叩泥,拜了又拜。

   良久,她才颤声道:“求……心安而死。”

   脑海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

   ——何以不安?

   “因为……不甘。”

   ——何以不甘?

   何以不甘……

   她闭上双眼,长长叹息。

   人生的一幕幕,如潮水般喷涌而出,最终化为泪如雨下。

   “我这一生,老实本分,谨小慎微……最终却落得家破人亡,遭万人唾弃……人人都咒我不得往生……”

   “瞳瞳……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想害她?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他们痛骂我,说我是无恶不赦的贱妇!”

   她紧紧攥住衣裙一角,不舍松开半分。本应属于小女孩的宽松连衣裙,在她身上显得紧绷又怪异,可她不在乎。

   这是瞳瞳最后的遗物了。

   她有满腹委屈,却因怯懦而隐忍,一辈子无人述说,如今在求死之际,只想将真心说予神明。

   神明慈悲,神明慈悲。必能渡她释怀。

   她就能了无牵挂的心安而死了……

   可她没料到,声音竟骤然变得凌厉:

   ——你这一生,懦弱,守规训,不惹是非。

   ——但你,并非善人。

   ——你的恶根早已种下,恶果开枝散叶,你将死而难安,永不入轮回!

   “什……什么?我……我怎么……”

   她唯恐神明误判,慌乱地站起身,顾不得稍有不慎便会摔个粉身碎骨。

   “我只是个普通人,被人欺辱的普通人啊!”

   “我向来知足常乐,与人为善,洞明事理!”

   “曾有礼佛之人说过我是个好女人,「贪、嗔、痴」,样样不占!”

   “我这一辈子,虽遭受磨难,但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佛曰「贪、嗔、痴」。

   ——你看似不贪,实则贪于无贪,欲脱尘而作茧自缚。

   ——你看似不嗔,实则嗔于嗔生,恐怒火而冰封其心。

   ——你看似不痴,实则痴于自明,言悟之人,最难醒。

   ——人心,不过一念之间,却谬以千里!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她像被抽干最后一丝气力,瘫软在地。

   她怎么也不会料到,将死之际,她倾尽真心,只求最后解脱,却换来神明的如此斥责!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泪水滚烫滑落,滴落在地,却瞬间消失不见。

   她用力捶自己的头,想要将声音驱赶出脑海,可声音却依然轰鸣不绝,似要耗竭她最后的心力。

   ——贪!嗔!痴!

   ——看似为恶,实为解厄之法。

   ——七劫,七情,七级浮屠。

   ——安语尘,我无法渡你。

   ——心安,需自渡。

   声声叠加,轰鸣声响彻脑海,脚下仅存的立足之地轰然倒塌,她坠入黑渊,渐渐失去意识,只剩下无尽地下坠……

  

   *

  

   “安语尘……安语尘!”

   意识混乱中,安语尘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她。

   可她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等她终于再次睁开眼时,一张男人的面孔映入视野。

   “……谭时明?”安语尘无比惊诧,“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刚才明明……”

   “轻点声。”谭时明眉头微蹙,瞥了眼周围。

   谭时明是安语尘的丈夫,也是大她八岁的同校师兄。他出身书香门第,有样貌,有能力,有野心,年纪轻轻就已是一家头部投资机构的合伙人,前途无量。

   两人在安语尘22岁那年结婚,多年来,不但是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经济条件更是极为富足,是令人艳羡的完美正缘。

   安语尘早已习惯对他顺从,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缩,压低声音道:“抱歉。”

   谭时明抬手看了眼表,说:“你提完辞职了吧?我们现在就出发。下午的闭门会是在浙市,再不走就晚了。”

   “……辞职?”似曾相似的场景让安语尘愣了一瞬,脑中陡然轰鸣起神明的声音。

   ——七劫,七情,七级浮屠。

   她慌忙掏出手机,看了眼今天的日期——此时此刻,正正好好是七年前,她提出辞职的当天。

   安语尘记得那天。早晨她正常上班,中午时,几乎从不关心她工作的谭时明忽然来找她,两人便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点单后,咖啡还没来得及上,谭时明便提出要她辞职,甚至叫她当场发信息给领导段言知,一点缓冲余地都没有。

   那时的安语尘,将家庭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工作只是可有可无打发时间罢了,所以即便谭时明的做法对她极不尊重,她也依旧照做了。

   记忆猛然涌现出来,让她不免有些精神恍惚。

   我……真的回到过去了么?

   她茫然,低头看向餐桌,心头却霎时一凉。

   她以前最爱喝咖啡,在咖啡厅一定会点咖啡。可偏偏在七年前的那天,她点了一杯橙汁。而此时桌上,橙汁却没有出现。

   这……只是梦吧……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服务员将一个玻璃杯放在她的左手边。

   “女士,这是您的橙汁。”

   金黄色在杯中闪耀,光芒映入安语尘的双眸。

   真的回来了……

   一切的转折,就在此时此刻。

   看似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起床,出门,回家,睡觉,湮没在砂砾中,再也找寻不到。

   可只有走过一遭才能明白,这个平凡的日子,是多么重要的命运分叉口。

   “谢谢。”她低声道。

   “服务员都走了,你在谢谁呢?”谭时明又看了眼表,“既然你已经辞职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稍等。”安语尘将橙汁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朝谭时明笑了笑,“我有东西忘在工位了,我上去一趟,马上下来。”

   说完,她快步离开,假装没听见谭时明在身后叫她。

   气喘吁吁冲进领导办公室后,安语尘大喊一声——

   “段总,我不辞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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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善良是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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