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鸿鹄觉得自己快要被活活逼疯了。
家里早就成了一座随时会炸的火山。杨珊红着眼跟他歇斯底里地闹离婚,女儿影影看他的眼神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回家连声“爸爸”都不肯施舍。而他指望养家糊口的厂里,更是撞了邪似的诡异——以前那些大家心照不宣、运行了多少年的“老规矩”,一夜之间全变成了不可触碰的红线。
他越想越憋屈,胸口像压了一块生锈的铁。明明大家以前都是这么干的,怎么规矩变天的时候,偏偏轮到他成了那个顶风作案的替罪羊?
加班赶货的时候没人跟他讲规矩,设备超负荷运转、榨干工人血汗的时候没人讲规矩,甚至连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利益链,大家分钱的时候都是一副异姓兄弟的嘴脸。可如今一出了事,风向一变,所有人忽然都摇身一变成了守法模范、道德标兵,倒显得只有他安鸿鹄一个人又蠢又坏,活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最让他气得全身发抖的,还是郭班长。
那天他特意低三下四地跑去求助,原本想着好歹是一起分过赃、嫖过娼的交情,结果郭班长一句话,差点没把他的血给当场气喷出来。
“我什么时候让你那么干了?”郭班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副急着撇清关系的嫌恶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擦完脚的烂卫生纸,“都是你自己理解有问题,别什么脏水都往我头上泼。”
安鸿鹄脑子里的那根弦当场就断了。
“不是,姓郭的,你吃干抹净翻脸不认人是吧?以前在商K左拥右抱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喝酒称兄道弟,出事了全成我一个人的问题了?”
郭班长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压低声音警告:“你给我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声!”安鸿鹄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额角青筋暴起,“你们一个个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真当老子是属王八的没脾气?行啊,你们不给我留活路,大家都别想好过!”
他狠狠一摔门,决绝地冲进了暴风雨里。
一路走,胸口一路堵得发慌,耳鸣声像火车进站一样轰隆作响。等他从那股泼天的愤怒中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了香缇别墅区的正门口。
这里是本市出了名的销金窟,他这辈子只来过一次。还是当初安语尘和谭时明办那场风光无限的婚礼时,安国伟带他来开了眼界。那之后,这段经历成了他在酒桌上吹嘘资本的勋章。为了吹得逼真,他甚至专门上网把这里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哪一栋是价值过亿的楼王,哪一片住着能翻手为云的手腕人物,他比谁都清楚。
可如今再度站在这片高不可攀的豪宅门前,他心里只剩下一股浓烈到近乎扭曲的窝火与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在云端,住着这种几辈子都赚不到的宫殿,而自己拼死拼活在车间里熬废了身体,到头来连个血汗加班费都要被克扣?
“我找谭总!”他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冲着保安亭大喊,“谭时明!谭总!你去告诉他,就说安鸿鹄来了,他肯定会见我!”
豪宅的保安早就见惯了这种来底层跑关系、要债或者发疯的边缘人,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轻蔑与疏离:“先生,请问您找哪一栋哪一户?必须登记具体的门牌号,我们才能联系业主确认。”
“我哪知道具体门牌!”安鸿鹄的自尊心被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刺痛了,老羞成怒地吼道,“你就报我安鸿鹄的名字!他一定知道!”
“抱歉,先生。没有具体信息,我们无法放行。”
安鸿鹄站在原地,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却硬是拿那扇冰冷的铁艺大门毫无办法。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来回踱步,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偏偏就在这时,一辆流线型极具压迫感的黑色豪车缓缓驶出了大门。
车牌上的数字一闪而过,安鸿鹄先是一愣,随即干涸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绝处逢生的亮光。
“谭总!”
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双手在空中死命地挥舞。
车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慢慢停了下来。
后排的防窥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谭时明那张永远精致、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他居高临下地淡淡扫了安鸿鹄一眼,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怎么在这儿?”
安鸿鹄变脸比翻书还快,满腔的戾气瞬间化作了摇尾乞怜的委屈:“谭总,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求您救命……”
谭时明盯着他,沉默了两秒,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让安鸿鹄后背一阵发凉。终于,他开门吐出两个字:“上车。”
安鸿鹄顿时大喜过望。副驾驶上原本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听到吩咐,只能默不作声地开门下车,坐到了后座。
这是安鸿鹄第一次坐进这种价值数百万的顶级豪车,车厢里弥漫着高级冷冽的香氛,却压得他连大腿都不敢并拢,生怕自己沾满泥泞的鞋底蹭脏了那踩上去像云朵一样的羊毛地毯。坐下时,他甚至下意识地把肩膀缩成了一团,显得卑微又滑稽。
他透过后视镜偷偷瞄了一眼后座的年轻女人,长发,白裙,浑身透着股斯文干净的教养。于是他自作聪明、带着几分讨好地喊了一声:“嫂子好。”
那一瞬间,后视镜里女人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
而身旁的谭时明却像是完全没听见这两个字,依旧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说吧,什么事。”
安鸿鹄像是终于逮到了告御状的机会,迫不及待地开始倒苦水:“谭总,您能不能跟厂里帮我说句话?大家都是自己人,我真没犯什么原则性的大错,现在他们分明就是故意整我!想把我往死里搞!”
“他们无缘无故扣你钱?”
“也不能说完全无缘无故……”安鸿鹄越说语气越心虚,随之而来的又是浓浓的怨恨,“主要是上面的风向和规矩突然全变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哪能未卜先知啊?以前大家都这么捞,现在偏偏抓着我说我不服从管理。还有最近新招进来的那几个大学生,一个个狼心狗肺,天天在背后打小报告。上个月厂里连加了二十天班,加班费一分没见着,我就去顶了两句嘴,他们居然说我态度有问题,要开除我!”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差点溅在真皮仪表盘上:“妈的,现在那破厂里,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谭时明自始至终听着,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牵动。直到车子快要开下高架桥、驶向一条荒凉的分流道时,他才突兀且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她最近怎么样?”
安鸿鹄懵了一下,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
“哦,您说安语尘啊。”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市侩的嫌弃,“最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感觉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跟个神经病一样。我爸那天还在说,要是再这么闹腾下去,实在不行就只能联系精神病院把她关进去了。”
车厢里,忽然陷入了一种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抽空。
谭时明转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没有接话。可坐在旁边的安鸿鹄却分明感觉到,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顺着后视镜里那双阴冷沉寂的眼睛,一寸寸爬满了他的脊梁骨。
车子最终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路口猛地停了下来。
“下车吧。”谭时明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安鸿鹄整个人都傻了:“啊?
“公司内部的正常管理,我不方便插手。”谭时明甚至还对他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回去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啪嗒”一声,车门锁自动解开。
安鸿鹄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几秒钟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被当成垃圾一样,打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狼狈地挪下车的。车门刚一关上,那辆黑色的大型座驾便没有任何留恋地轰油门远去,刺鼻且滚烫的尾气毫无保留地喷了他满满一头一脸。
安鸿鹄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牙子上,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
铺天盖地的羞辱感和被玩弄的愤怒,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刚才那一路上,他像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一样,拼了命地摇尾巴、解释、讨好,可对方从头到尾,根本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眼。
去他妈的兄弟。
去他妈的自己人。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眼里,他安鸿鹄连一头拉磨的驴都不如。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马路,冷得刺骨。
他觉得做人得讲江湖道义,怎么能当叛徒去举报呢?兄弟之间有点误会,喝顿大酒说开了不就行了?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幼稚,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现实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家没了,钱空了,所谓的兄弟兄弟背叛他,依仗的大佬把他当垃圾。他为了厂里那帮王八蛋拼命加班、背黑锅,连杨珊和影影的死活都顾不上,到头来,所有人却都在密谋着怎么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他一个人头上,让他去坐牢、去死!
安鸿鹄站在荒凉的夜幕下,一双眼睛慢慢熬得通红,眼底泛起一种濒临疯狂的凶狠。
“行。”
“真行啊。”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声音低沉得像一头受重伤的野兽:
“老子为了你们连家都没了,你们真把老子当傻子耍是吧?”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大家都别活了。等着瞧吧,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干净!”
那一刻,安鸿鹄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真正动了鱼死网破去“举报”的念头。
这不是为了迟到的正义,也不是为了家里的老婆孩子。
仅仅是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被这个吃人的世界彻底抛弃了。他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