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要命的电话,是在凌晨两点暴烈地震动起来的。
卧室里一片漆黑,安语尘正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连续很多天严重的神经衰弱让她的脑子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在她的太阳穴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屏幕上跳动的依旧是一串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她翻身坐起,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那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紧接着是粗重、压抑的喘息声,粗粝得像是有人正躲在某个狭窄密闭的空间里,死死捂着嘴在苟延残喘。
长达数秒的对峙后,那个经过电子变声器扭曲、显得非人非鬼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你不是一直不惜代价想知道我是谁吗?”
安语尘死死攥紧手机,关节泛白:“你终于肯露面了。”
“明天下午三点,”对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成圣生物东边那片还没开发完的工业园区,你知道地方。”
安语尘当然知道。那是成圣生物当年圈地准备扩建的二期产业园,后来因为资金链断裂和环保审批卡死,大批楼体只盖了一半便被迫停工,方圆几公里荒无人烟,活像一座矗立在城市边缘的灰色鬼城。
“具体位置我会发到你手机上。”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愿意见我了?”安语尘追问。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紧接着,隔着冰冷的信号,传来一句低到几不可闻、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因为内部的清洗已经开始了。我现在不说,可能以后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盲音突兀地切断。安语尘盯着瞬间黑下去的屏幕,心脏却像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冰潭——她真切地意识到了对方的恐惧。那个躲在暗处的知情人,已经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死胡同。
第二天下午,天阴沉得厉害。
越往成圣二期园区开,四周的烟火气就越稀薄。柏油路面渐渐被坑洼的泥泞替代,路边横生着半人高的枯黄杂草,远方几栋灰扑扑的烂尾楼犹如巨大的水泥巨兽裸露着锈迹斑斑的钢筋。远处的施工机械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轰隆隆地在阴云下回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风刮过,废弃工地上残存的塑料防尘布在空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面招魂的白旗。
安语尘顺着定位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快到约定的一号楼旧址时,她远远看见烂尾楼的承重墙阴影里,正蹲着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人。那人弓着背,背对着她,缩成毫不起眼的一团。
安语尘以为只是个工地上偷懒抽烟的散工,正打算迈步绕过去,耳畔却猝然捕捉到了一声极低、极沙哑的呼唤。
“安语尘。”
她浑身一僵,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往哪看呢,这儿。”
那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慢慢直起腰,抬起了头。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安语尘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枚针尖——竟然是孙海。
他身上穿着一件脏污不堪的荧光反光背心,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黏在额头上,深深陷进去的眼窝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整个人干瘪、憔悴,仿佛在几天之内被生生抽干了精气神。
安语尘死死盯着他,震惊过后,嘴角不可自抑地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怎么,钟家和谭时明觉得我现在的日子还算太平,终于忍不住,派孙总亲自来灭我的口了?”
然而,孙海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他只是自嘲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猛烈摩擦:“是我自己主动找你的。我说了,成圣内部已经开始杀人灭口了,有些秘密我如果现在带进棺材里,这世上就真的没人能治得住他们了。”
安语尘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目光如刀:“前阵子那份把食药监和媒体全糊弄过去的合规回复函,孙总可是居功至伟。现在成圣的股价被你们炒得高耸入云,钟朗芬应该在游轮上给你开庆功宴才对,你少在这儿跟我演苦肉计。”
孙海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声几乎吞噬了他的呼吸,他才低低开口:“我有我的苦衷。但至少现在,在成圣生物这颗定时炸弹上,我和你绑在同一条绞刑架上。”
“凭什么?你也是既得利益者。”
“既得利益者?”孙海惨笑出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站在空旷死寂的废墟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安语尘,你以为成圣生物的问题,仅仅局限于现在的违规生产、冷链造假或者账目注水吗?不是的。真正能让整个钟氏家族彻底死无葬身之地的原罪,比这些要早得多,也血腥得多。”
安语尘的心脏猛地一沉,直觉告诉她,她即将触碰到上辈子直到死都未曾窥见的核心秘密。
孙海缓缓摘下安全帽,吐出了一句重逾万钧的话:“十五年前,也就是成圣生物完成国企股改、准备打包上市的前夕,工厂的车间里出过一起极其严重的恶性死人事故。”
安语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死的是个一线的老车间工人。当时为了赶在元旦前把上市的资产包做得漂亮,管理层强行逼着工人违规超载施工,导致三号车间的脚手架大面积坍塌。人当场被砸成了肉泥。一旦这件事在股改的关键节点捅出去,成圣不仅上市无望,整个钟家还要承担刑事责任。于是,钟朗芬动用所有的关系把这件事死死压了下去。她们给家属赔了一笔见不得光的巨款封口,在档案上把特大安全生产事故改成了工人自身违规操作。不仅如此……”
孙海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底闪烁着恐惧的碎光:“那时候我还是法务部的负责人。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他们利用死人事故造成的管理混乱,恶意做低资产评估,逼走了大批手里握着原始股的元老,用极度肮脏的手段,空手套白狼拿到了成圣生物的绝对控制权。成圣上市的每一分钱里,都流着洗不干净的血。”
安语尘只觉得手心一阵阵发凉,当年那些看似合理的金融股改方案背后,竟然伏着一具直挺挺的尸体。那是成圣生物扩张的奠基石,更是他们无法洗刷的原罪。
孙海突然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安语尘的眼睛:“你真以为谭时明一定要保成圣,只是因为你和他的那点私人恩怨吗?你太天真了。北智资本是成圣股改后最早入局的财务投资者(PE),谭时明当年作为北智的首席代表,全程参与了后期的利益输送和代持协议。成圣生物如果因为原罪被彻底掀翻,当年的案子重审,他谭时明第一个就要进去坐牢!”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远处挖掘机那犹如钝刀割肉般的轰鸣声不停地响着。
那些深埋在资本底下的腐烂白骨,终于快要被这场暴风雨给生生掘了出来。
安语尘刚想继续追问细节,孙海兜里的手机却突然突兀地尖叫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得一丝不剩,整个人剧烈地战栗了一下。
“有人跟着我……他们找过来了。换地方!”
孙海甚至来不及把安全帽戴上,转过身不要命地往烂尾楼深处跑去。
安语尘脑子一片空白,拔腿就想跟过去,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也疯狂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江城医院的号码,是催她去复查之前受袭伤口的例行电话。
“该死!”安语尘烦躁地一把挂断,可对方却像催命一样,在短短几十秒内连续不断地又打来了两次。
等她彻底切断电话再次抬起头时,灰暗错落的水泥柱之间,早已没有了孙海的身影。
“孙海!孙海!”
安语尘顾不上许多,踩着满地尖锐的碎石和废弃钢筋,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另一栋未完工的B区高楼里追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跨入那栋烂尾楼中庭的瞬间——
头顶的天空上方,猝然传来一声沉闷、肉体撞击钢筋的撕裂声。
下一秒,一道沉重的黑影如同一块破败的麻袋,从十几层的高空挟裹着刺耳的呼啸声,笔直地砸了下来。
“砰——!”
那是一声沉重到让人骨头都随之发麻的巨响。
安语尘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生生僵在原地,四周呼啸的狂风仿佛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距离自己不到十米的水泥地面上,一具扭曲变形的躯壳正静静地趴在那里,暗红色的鲜血如同蜿蜒的毒蛇,迅速从他的头部和胸腔下漫开。而那条因为肥胖而被撑得几乎要崩断的劣质皮带,此刻正死死地勒着那个滑稽突起的大肚腩。
孙海。
那是孙海。
那一瞬间,安语尘全身的血液彻底凉透了,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惊雷同时炸响。她终于明白,那个一直躲在匿名号码背后、用嘶哑声音给她提供线索、指引她去撕咬钟家的“神秘人”……从始至终,都是这个在钟家当了一辈子狗的孙海。
“快!去那边看看!”
“听到声音了,人绝对掉下去了!”
远处的废墟里突然传来了凌乱而密集的脚步声,隐约还夹杂着几个陌生男人狠戾的低语。
安语尘猛地从窒息中回过神来,求生的本能让她没有丝毫犹豫,一个飞扑摔进了旁边半人高的荒草丛里,死死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透过草丛的缝隙,她看见三个穿着黑衣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迅速从楼道口窜了出来。其中一人伸手指探了探孙海的颈动脉,随后站起身,冷酷地对电话那头汇报:
“干净了。高度够,人已经断气了,马上伪造现场处理掉。”
蜷缩在潮湿恶臭的草丛里,安语尘浑身剧烈地痉挛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灭顶的窒息感和恐惧感,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怎么会这样?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在今天逼他见面呢?如果她没有利用重生的优势,一步一步把孙海逼到和钟家决裂的绝路上呢?
在她的记忆里,上一世的孙海根本没有死!很多年后成圣生物虽然风雨飘摇,但孙海依然靠着谭时明的庇护,在江城的金融圈里活得有滋有味、脑满肠肥。
是她改变了轨道的走向。
是她,亲手害死了孙海。
安语尘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剖开,鲜血淋漓。这些日子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用“正义”、“复仇”、“拯救更多无辜者”的宏大借口来麻痹自己,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越是机关算尽地往前走,身边死掉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她不怕牺牲自己,她早就做好了和谭时明同归于尽的准备。可是,她第一次发现,那些原本可以在原本的时空里苟活的人,却因为她的一意孤行,成了资本刀下无辜的亡魂。
草丛中,安语尘把嘴唇咬得鲜血直流,可滚烫的眼泪还是决堤般砸在泥土里。
她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逃离那片鬼城的。她只记得回程的风冷得像刀,烂尾楼里的机器声吵得让人发疯,而孙海最后那句“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像是一枚带着剧毒的棺材钉,死死地钉进了她的脑髓深处。
回到出租屋后,安语尘直接病倒了。
汹涌的高烧和梦魇排山倒海般将她击垮,她整整几天几乎没下过床,整个人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痛苦地沉浮。中途有居委会的敲门声、有无数个刺耳的电话铃声,她通通没有反应,只是像具没有生气的尸体一样蜷缩在被子里。
在无尽的黑暗里,她第一次对自己的重生、对自己所谓的复仇,产生了动摇骨髓的怀疑。
是不是应该停下?
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自以为是地去撼动那座庞大的资本迷宫?
事情根本没有变好,它只会越来越糟,把所有无辜的人都卷进去粉身碎骨。
而现实并不会因为她的崩溃而停下惩罚的脚步。就在孙海坠楼的第二天,警方在勘查现场时调取了外围的天眼监控,排查案发时段出现在附近的嫌疑人员。
很快,有人目击安语尘曾在案发前与死者接触的消息,彻底在江城传开。
当安国伟满头大汗、近乎绝望地一脚踹开出租屋的房门时,安语尘正光着脚蜷缩在床角的冰冷地板上。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地盯着虚无,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魄的提线木偶。
看着女儿这副彻底垮掉、形同枯木的模样,安国伟站在门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恐惧,瞬间将这个势利的底层男人彻底击碎。
“完了……全完了……”安国伟绝望地扶着门框,声音带着哭腔,“她惹了命案……她真的已经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