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鸿鹄最近过得很顺,或者说,是顺得有点飘了。
自从被调进狂犬疫苗车间后,他整个人都像忽然翻了身。工资涨了,班长对他说话客气了,就连以前那些老工人也开始叫他“鸿鹄哥”。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在公司活动上,碰见了谭时明。
那天活动办得很大,灯光、横幅、主持人,全是上市公司的气派。安鸿鹄原本只是跟着混进去凑热闹,没想到谭时明居然主动跟他说了几句话。
“你妹妹的事,我也有不得已。”
谭时明那时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甚至还有些无奈。
“她现在对我误会很深。”
安鸿鹄一听,心里那点得意顿时又涨了几分。
果然,还是大人物有格局。
他早就觉得安语尘最近越来越不正常,天天疑神疑鬼,逮谁咬谁,像疯了一样。
后来谭时明还告诉他,当初他能被安排进狂犬疫苗车间,其实也是自己打过招呼。
“听说你工作挺认真,所以这次活动特意通知你过来。”
安鸿鹄当时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一个普通工人,什么时候被这种级别的人物单独夸过?
回家后,他甚至忍不住跟杨珊都多说了几句。
夫妻关系最近也缓和不少。杨珊怀孕后情绪起伏大,之前总跟他吵,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愿意跟他说话了。
两人聊起春节的事,安鸿鹄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对了!”他一拍大腿,“安语尘那天拿我手机躲厕所里半天,肯定有问题!”
杨珊愣了愣。
“她看你手机干嘛?”
“谁知道。”安鸿鹄冷笑,“幸亏老子有密码,她肯定没试出来,白忙一场。”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
而那天谭时明还特意让他把爸妈一起叫去参加活动,说一家人一起热闹热闹。
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包厢里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酒过三巡,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安语尘。
安鸿鹄本来就喝得上头,又想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立刻开始说春节时安语尘鬼鬼祟祟偷拿自己手机的事。范芳也忍不住跟着抱怨,说吕耀赟现在住在她那个小破书房里,委屈得不行。
旁边两个中年人听见,忽然凑过来搭话。
“你们家挺不容易啊。”其中一个叹气,“孩子都去世了,还能恢复这么快。”
安鸿鹄一愣。
“什么孩子?”
对方也愣住了。
“不是说她女儿……”
“她哪来的女儿?”安鸿鹄酒劲上来,嗓门一下大了,“她就是满嘴胡说!天天编故事骗人!”
他说得越来越起劲。
“我早就觉得她有问题!现在想想,根本就是居心叵测!我这叫替天行道,戳穿她!”
包厢里几个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人再接话。
可安鸿鹄却觉得,自己今晚表现特别好。
第二天回到工厂时,他心情都还是飘的。
车间里一股闷热的消毒水味,机器轰隆作响。安鸿鹄刚进门,就看见新来的小鲍蹲在地上,正满头大汗地给一批产品贴标签。
一大箱半成品全被搬了出来,直接堆在车间边上。
安鸿鹄脸色当场变了。
“你他妈干嘛呢?!”
小鲍被吓一跳。
“安哥,机器坏了啊,正在抢修。我寻思也别闲着,先人工贴一点,赶赶进度。”
他擦了把汗。
“你有空不?一起帮帮忙呗。”
那台贴标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故障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实换台新的根本花不了多少钱,可上面一直不批,说能用就继续凑合。
结果现在终于出事。
安鸿鹄低头看了眼那批货,脸一下青了。
“大太阳底下你就这么晾着?!”
“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得控温?!”
小鲍也有点慌。
“我就拿出来一会儿……咱们赶紧贴完装回去不就行了?我也是为了完成任务啊。”
安鸿鹄刚想继续骂,手机忽然响了。
安国伟打来的。
他皱眉挂掉,继续骂小鲍。
“你个蠢货!你这种人就该开除!”
与此同时。
另一边办公室里,郭班长正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
“现在监管盯这么紧,你们还敢出问题?!内部照片都泄露出去了,问询都发下来了!谁拍的?谁传的?必须给我查出来!”
领导越说越火。
“现在设备也不能乱动,上面要求产量还不能减,你告诉我怎么干?!”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句:“要不……稀释一点原液?”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随后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之前不也这么干过?也没出事。”
“反正只是稀释,又不是毒药,打不死人。”
“再说了,上面现在只看产量,完不成任务,挨骂的是我们。”
“还有孙总那边,已经发火了,必须严查偷拍视频的人。这一颗老鼠屎,差点坏了整锅汤……”
领导正骂到起劲,郭班长电话忽然响了。
他挂掉。
结果立刻又打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黑着脸接起。
“什么事?!”
等他赶到车间时,安鸿鹄和小鲍已经手忙脚乱把东西重新往箱子里塞。大中午的,两个人穿着短袖都热得满身是汗。
郭班长本来就一肚子火,一进门就骂:
“又怎么了?!一天到晚不能让我省点心?!”
安鸿鹄立刻把小鲍往前一推。
“他干的!”
然后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一遍。
甚至不止这一批。
后面还有好几箱。
郭班长听得脑仁都疼。
小鲍这批新工人本来就是为了赶扩产临时招进来的,培训没几天就上岗,好几个考试考得一塌糊涂都照样通过。
出事根本是迟早的。
可如果这批货全报废,进度就彻底完不成了。
想到上面天天催产量、催发货、催审批,郭班长牙都快咬碎了。
他其实很清楚。
前面很多环节本来就已经有问题。
轮到最后一步,也不差这一点了。
沉默半晌,他终于低声说:“算了。”
小鲍一愣。
安鸿鹄也看向他。
郭班长抹了把汗,声音烦躁,“反正疫苗这东西,本来很多人打了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效。真出事,只能算他们命不好。”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太多负罪感。
他每天起早贪黑,一个月就那点工资,还天天挨骂、背锅、加班。
他都觉得自己命苦,哪还有力气管别人。
“今天的事,谁都不准往外说。”郭班长沉着脸,“安鸿鹄,你把后面的尾巴处理干净。”
“明白!”安鸿鹄答得特别响亮。
他从头到尾最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规则。
而是“自己人”。
兄弟、班长、领导,只要是自己人,什么都好说,至于规章、流程、后果,那都是次要的。
等把后面的事情全处理完,已经快半夜。
安鸿鹄累得直接在宿舍睡死过去。
醒来时,天都黑了。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才发现昨晚安国伟给自己打了好几个电话。
他赶紧回拨,结果这次轮到安国伟不接了。
安鸿鹄有点疑惑,想了想,又给安语尘打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
“爸他们昨天找你没?”
“找了。”安语尘声音很平静。
“啥事啊?”
“吕耀赟丢了。”她淡淡道,“他们着急,问是不是跑我这来了。”
“啊?”安鸿鹄一愣,“怎么回事?他没去你那?”
“没有。”
“那现在人呢?人生地不熟的,别出什么事啊。”
“已经找到了。”安语尘说。
“找到了?”安鸿鹄松口气,“那不就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安语尘忽然开口:“安鸿鹄。”
“嗯?”
“你去举报公司吧。”
空气一下静住。
安鸿鹄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疯了?!”
他声音一下拔高。
“兄弟们都干得好好的,我去举报公司?!”
“那不成叛徒了吗?!”他越说越激动,“最恶心的就是这种人!自己混不下去就捅兄弟刀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安语尘轻轻“嗯”了一声。
“我胡说的。”
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晚上见吧。”
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安鸿鹄拿着手机,骂了句神经病。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却忽然闪过白天那批被太阳晒过的疫苗。
*
安语尘挂断电话,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从这里过去,堵一点车,大概五点半能到,刚好赶上杨珊接影影放学回家。
她就是故意挑这个时间,因为她知道安鸿鹄今天本来该值班。
她要趁他不在的时候,单独和杨珊谈。
车一路穿过晚高峰,夕阳把高架桥照得发红。安语尘靠在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机。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让杨珊离婚。
只有这样,安鸿鹄才会真正开始痛。
她到的时候,杨珊也刚好牵着影影上楼。
影影一看见她,眼睛立刻亮了。
“姑姑!”
小女孩背着书包,小跑着朝她扑过来。
安语尘下意识想伸手。
可就在这一瞬间,眼前却忽然恍惚了一下。
影影笑着的小脸,和梦里那个满脸是血的瞳瞳重叠在一起。
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妈妈,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安语尘呼吸猛地一滞。
她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影影愣住了,原本亮晶晶的眼神也慢慢暗下去。
“……姑姑?”
“没事。”安语尘很快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刚刚走神了。”
杨珊倒没察觉什么,一回家就忙着进厨房做饭。
她最近气色好了不少,人也比之前柔和了。以前她总皱着眉,像永远压着一口气,现在倒真有点像在过日子。
“你去陪影影写作业呗。”杨珊系上围裙,“正好给她辅导辅导。”
“没事。”安语尘走进厨房,“我帮你做饭吧。”
“行啊。”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刚刚好,杨珊切菜,安语尘帮着摘菜、洗菜,锅里的油烟慢慢升起来,外面影影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时不时还哼两句幼儿园学的小歌。
杨珊忽然笑了笑,“其实最近鸿鹄变化挺大的。”
她低头切着土豆丝,语气也轻快。
“以前天天就知道跟朋友混,现在倒开始顾家了,工资涨了,人也稳了。我还想谢谢你呢,上次不是你劝我和他好好过日子么?”
安语尘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案板上的菜叶,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有些事情……原本你是对的。”
杨珊一愣,“什么?”
“之前你想离婚,是我一直在干扰你。”安语尘慢慢道,“是我不对。”
杨珊手里的刀停住了。
安语尘深吸一口气,“所以现在,我想纠正这个错误。你还是应该和安鸿鹄离——”
“咔哒。”
门口忽然传来钥匙开门声。
安语尘话一下停住。
下一秒,安鸿鹄拎着几个打包盒笑呵呵走进来。
“我从食堂打包了几个菜回来,今天大师傅做得特别好吃,你们尝尝。”
杨珊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
“你不是今天值班吗?”
“临时换了。”安鸿鹄笑得很得意,“正好回来陪你们吃饭。”
他说着,低头换鞋,这才看见厨房里的安语尘。
“哟,你怎么在这儿?”
语气一下警惕起来。
“你趁我不在偷家呢?”
安语尘懒得接他这句,直接问:“吕耀赟的事,你知道了么?”
“他不是失踪。”安语尘淡淡道,“是被抓了。”
杨珊都愣住了。
“抓了?!”
“嗯。”安语尘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没几个钱的小年轻,咬咬牙全掏出来去嫖娼,结果正好扫黄,被一起带走了。”
“爸第一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还以为他跑你这儿来了。后来警察局电话直接打过去,他们就赶去处理了,所以才没空接你电话。”
安鸿鹄嘴角抽了抽。
“不是……他脑子有病吧?”
“可能吧。”安语尘淡淡道。
饭菜很快摆上桌。
气氛却已经有些僵了。
安鸿鹄为了缓和气氛,主动开始聊厂里的事,吹自己最近多受领导重视,还说孙海最近特别重视内部管理。
安语尘忽然抬眼。
“所以,偷拍泄密的事,现在开始彻查了?”
安鸿鹄脸色猛地一变,“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杨珊也看向他。
安鸿鹄立刻意识到失言,干笑两声。
“我……我听别人说的。”
安语尘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荒唐。
这个人嘴里永远挂着“兄弟义气”“不能当叛徒”,可真出事的时候,他其实根本守不住任何秘密。
因为他本质上并不懂规则。
他只懂站队,只要谁让他觉得自己“被重视”,他就会立刻感动得恨不得替人卖命。
一顿饭吃得越来越压抑。
影影都察觉出来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饭快结束时,杨珊终于忍不住了。
“妹儿。”她放下筷子,“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
安语尘沉默几秒。
然后抬头。
“你应该和安鸿鹄离婚。”
饭桌一下静了。
安鸿鹄脸色直接变了。
“你有病吧?!”
杨珊也满脸震惊。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想离婚,是对的。”安语尘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之前我劝你忍让、和好,是我错了。现在应该把这个错误纠正回来。”
杨珊完全无法理解。
“可是他现在已经变好了啊。”她皱起眉,“他开始顾家,也开始赚钱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因为——”安语尘低头,打开手机。
她本来想把那些东西给杨珊看。
工厂的问题、疫苗的问题、安鸿鹄真正参与过什么。
可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姑姑。”安语尘动作一下停住。
她抬起头,影影站在卧室门口,抱着自己的小兔子玩偶,小脸发白,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为什么要我妈妈和爸爸离婚?”
那一瞬间,安语尘胸口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却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影影,我不是——”
她下意识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全卡住了。
影影眼睛慢慢红了。
她抱紧怀里的兔子,往后退了一步。
第一次,没有朝安语尘跑过来。
门在身后慢慢关上时,她甚至能感觉到影影躲在屋里,没有出来送她。
以前每次她离开,小姑娘都会追到门口,甜甜喊她“姑姑再见”。
今天没有,楼道很安静。
安语尘慢慢往下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声音空空回荡。
她知道,影影开始讨厌她了。
可这还不够。
安鸿鹄现在有工作、有老婆、有孩子,还有一群“兄弟”。
他还没有真正疼。
而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全毁掉。
晚上八点。
安鸿鹄回到宿舍,刚准备洗澡,手机忽然响了。
是安语尘。
他接起来,语气还带着火。
“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安语尘轻声说:“安鸿鹄,你去举报公司。”
安鸿鹄一下炸了。
“你神经病吧?!”
他压低声音骂。
“兄弟们都干得好好的,我去举报公司?那我成什么了?!”
“叛徒!”
他说到这里,情绪甚至有点激动。
“最恶心的就是这种人!自己混不下去就捅兄弟刀子!”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几秒,安语尘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冷。
“不过你要是不举报。”她停顿了一下,“我就让杨珊跟你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