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言知接到安鸿鹄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盘。
最近市场回暖,医药板块虽然不是最强主线,但情绪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交易室里不断有人说话、打电话、讨论路演安排,屏幕上一片红红绿绿闪动。
安鸿鹄的电话,就是在这种时候打进来的。
“段总,你快管管安语尘吧!她真疯了!”
段言知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
“什么?”
“她今天跑我家,劝杨珊跟我离婚!”安鸿鹄越说越气,“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段言知愣了几秒,下意识皱眉。
“等等,你是说,小安劝你老婆跟你离婚?”
“对啊!”
“怎么可能。”段言知几乎脱口而出,“她那么喜欢影影,怎么舍得让孩子没爸没妈?而且前阵子你们闹矛盾,她不是还一直劝和么?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骗你干嘛?”安鸿鹄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我看她最近就是有点神经病!段总,你这种条件,跟她谈什么恋爱?赶紧分了吧,也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段言知却半天没回神。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已经空了很久的工位。
桌上的绿植已经有点蔫了,杯子也没人动,像主人只是短暂离开,很快还会回来。
可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还“分手”呢。
他们从头到尾,根本连“在一起”都没真正发生过。
有时候段言知甚至觉得,安鸿鹄都比安语尘更相信他们之间有什么。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烦躁。
那个韩泽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离婚的时候,她明明最在乎的是工作,是留在诺灵,是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结果现在倒好,说辞职就辞职,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像忽然把过去所有东西都切断了。
他后来甚至放低姿态,主动给她推过几个工作机会。
她却根本不回。
偶尔在小区碰见她,也是行色匆匆,高跟鞋踩得很快,不知道又在忙什么。
以前他们至少还有工作关系。
现在没了这层关系,两人之间仿佛忽然就失去了所有联系的理由。
想到这里,段言知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而另一边,成圣生物的事还在他脑子里反复翻滚。
他找包鹏发了问询函,也确实短暂把成圣逼进过角落,可最后还是被他们硬生生圆了回来。好在福利院那边已经重新补种了合规疫苗,总算没真让那群孩子出事。
可问题也正在这里。
这一次能发现,是因为侥幸。
那之前呢?
那些从来没被发现的地方,又有多少批有问题的疫苗流出去过?
段言知不敢细想。
可他知道,这件事即便没有安语尘,他也一定会继续查下去。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没办法装作看不见。
晚上九点多,段言知还是没忍住,开车去了安语尘家。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聊成圣。
聊工作。
聊安鸿鹄。
可其实他心里清楚,他只是想见她。
敲门的时候,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的一瞬间,段言知却怔住了。
安语尘明显正准备出门。
她化了妆,长发微卷,一身黑色贴身长裙,细高跟衬得腿又直又白,外面披着件薄风衣。她本就生得极艳,只是以前总被疲惫和锋利压着,如今反倒像突然不再遮掩了。
甚至有点……危险。
段言知心里忽然一沉。
“你要出去?”
“嗯。”安语尘扶着门,“有事?”
“聊聊。”段言知看着她,“忙么?”
“忙。”
她回答得很快,却还是停下脚步。
“你想聊什么?”
段言知盯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跟安鸿鹄说了什么?”
安语尘忽然笑了。
“怎么,他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不是这个意思。”段言知皱眉,“可能有什么误会吧,你怎么可能会让他们离——”
“你没误会。”
安语尘直接打断他。
“是我说要他们离婚的。”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只是可惜没成功。”她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还得再想别的办法。”
段言知彻底愣住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有点失控。
“安鸿鹄还以为我们是男女朋友,专门跑来跟我告状,让我跟你分手。”
安语尘忽然笑出了声。
“那他要失望了。”
她抬眼看向段言知。
“我和你,本来就什么关系也没有。”
这句话像针一样,轻轻扎进段言知心里。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道:
“认识这么多年,就算不是恋人,好歹也算朋友吧。”
“朋友?”安语尘轻轻重复了一遍,像觉得有点好笑,“段言知,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好了?”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一直觉得我是个好妈妈,对吧?”
段言知皱眉。
“难道不是么?如果安鸿鹄离婚,影影怎么办?你不是最舍不得她么?”
安语尘沉默了一瞬。
随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却很淡。
“我根本不是什么好妈妈。”
她低声说。
“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只是很会装而已。装忍让,装善良,装得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楼道的灯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疲惫照得格外清晰。
“其实我非常坏。”
段言知胸口忽然发堵。
因为他能感觉到,她不是在赌气。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
“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他忍不住问。
“复仇啊。”
她说得轻描淡写。
“毁掉该毁掉的人。”
说完,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我快迟到了。”
段言知下意识问:
“你去哪?我送你。”
安语尘抬眼,忽然笑了。
“我要去找谭时明。”
她看着他。
“你要送我么?”
段言知呼吸一下滞住。
她却像没看见他的脸色,继续慢悠悠补了一句:
“对了,最近不是新财富评选么?别忘了给林惜投票。”
“其实你们两个挺合适的。”
她语气甚至很认真。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了。”
段言知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安语尘静静看着他。
“你是喜欢我的吧?”
她说得太直接。
直接得段言知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而下一秒,她却轻轻笑了。
“可这对我来说,其实是很大的负担。”
“后来看到你和林惜走得近,我反而松了口气。”
她站在灯下,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
“所以拜托你们在一起,好吗?”
空气一下静了。
段言知怔怔看着她。
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又或者说——
像第一次意识到,她是真的想把自己推开。
彻彻底底地推开。
安语尘却已经转身下楼。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一声一声,很轻,也很远。
段言知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慢慢低下头,抬手搓了把脸。
胸口那股闷痛却越来越重。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安语尘可能真的疯了。
*
身为原配,抢回一个男人最好的时机,往往不是他风光得意的时候。
而是在小三刚生完孩子、最狼狈、最虚弱的时候。
尤其是百日宴。
女人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材浮肿、睡眠崩塌、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偏偏还要强撑着珠光宝气地站在人群中央,扮演幸福美满。
这时候,如果原配光鲜亮丽地出现,那几乎是一击毙命。
当然,前提是——原配能被邀请。
正常情况下,没人会蠢到请前妻来参加现任儿子的百日宴。
可惜,谭家并不是正常家庭。
在一个婆婆说一不二的家里,连剖腹产日期都不能自己决定的媳妇,自然更没资格决定百日宴请谁、不请谁。
安语尘站在酒店门口时,甚至有一瞬间恍惚。
还是上一世那个地方。
连门口的鲜花布置风格都没怎么变。
礼仪小姐穿着统一的香槟色旗袍,来回忙碌,旁边立着巨大的迎宾牌,上面印着烫金名字和孩子的百日照片,整个宴会厅都透着一种昂贵而俗气的热闹。
安语尘远远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还是不一样的。
毕竟,这是儿子。
规格明显比上一世更高。
她忽然想起瞳瞳下葬那天。
其实小孩意外死亡,本来有很多流程要走。公安、医院、死亡证明、遗体交接……可当时她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等稍微恢复一点意识时,谭时明早就把所有事情处理完了。
死亡原因写的是“意外坠楼”。
短短几天,从医院直接送去殡仪馆。
甚至没有让孩子回家。
葬礼办得极贵。
最好的墓地,最好的告别厅,最好的骨灰盒。
可真正到场的人,却寥寥无几。
那块墓地,后来她只去过一次。
因为每次靠近,她都觉得自己也像被埋进去了一样。
宴会厅里已经很热闹。
时翠竹穿着深紫色旗袍,正被一群老姐妹围在中央,笑得满脸红光。几个老太太围着那个巨大的莲花型宝宝座,嘴里不停念着“金孙”“有福气”“一看就是大富大贵命”。
而莲花座中央,小小的孩子被包在昂贵的真丝襁褓里,像一件被供奉的展品。
不远处,王易梦正和唐田说话。
她明显精心打扮过,妆容漂亮,衣服也挑得很贵,可生完孩子后的疲惫还是压不住。脸浮肿着,腰也没完全恢复,偏偏还硬撑着那种“我过得很好”的神情。
安语尘看了两眼,忽然发现她那头大波浪有些不自然。
是假发。
看来产后脱发比上一世还严重。
唐田正笑着跟她分享什么产后恢复心得。
“我跟你讲,千万别省钱,女人生完孩子之后最容易垮。男人这时候最容易往外跑,尤其是那种本来就花的人。”
王易梦勉强笑着点头。
其实她根本没认真听。
她已经给谭时明发了好几条消息。
可一条都没回。
明明今天是儿子的百日宴。
他不是一直最想要儿子么?
她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为什么他还是这样?
刚生完那阵,他确实热乎过一段时间。
可很快,又恢复成以前那副冷淡模样。
甚至比以前更冷。
回家第一眼先看孩子,抱完孩子转身就走,连她头发剪了没剪都懒得注意。
王易梦忽然有点慌。
她以前一直觉得,只要生下儿子,一切就稳了。
可现在才发现,有些男人根本不会因为孩子而爱谁。
他们只会因为孩子,更加肆无忌惮。
这时,宴会厅外忽然一阵骚动。
谭时明终于到了。
他穿着黑色西装,从电梯出来时,旁边甚至还有人在跟他汇报工作。他一边听,一边往里走,眉眼间是那种习惯掌控一切的人才有的从容。
可刚走到门口,他脚步忽然停住。
安语尘正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得极美。
黑色长裙将腰身收得极细,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冷,红唇微弯,整个人像一把故意出鞘的刀。
而且是谭时明最喜欢的那种风格。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才低声开口:
“你来干什么?”
安语尘笑了笑。
“你猜。”
谭时明也笑了。
“来认错?”
“再猜。”
谭时明慢慢朝她走近。
“我早就告诉过你。”他低声道,“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我想弄死你,易如反掌。你还想跟我玩什么花样?”
他说这话时,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温柔。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讨厌你。”他看着她,“如果你愿意回来,也不是不行。”
安语尘安静听着。
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可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王易梦站在门口。
她明显是一路急着追出来的,头发都有些乱,假发边缘甚至差点滑开。
“你们在干什么?”
她声音发紧。
谭时明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就迅速移开。
“我妈在么?”
“……在。”
王易梦声音立刻小了。
“进去前把假发整理一下。”谭时明语气冷淡,“别丢人。”
他说完,甚至没再看她。
王易梦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而安语尘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点心痛。
上一世,她也经历过这一切。
生完孩子后,身体像被掏空,情绪却又异常敏感。她那时候严重产后抑郁,整天患得患失,总觉得谭时明随时会离开自己。
可现在看来。
原来不是她太敏感。
而是他本来就凉薄。
王易梦却根本不需要她的同情。
她反而警惕地盯着安语尘。
“你来干什么?”
“路过。”
安语尘淡淡笑了笑。
“不过我倒想问问你,那天你带我去那个包厢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王易梦心里猛地一慌。
“我不知道。”她立刻道,“谭时明说带你过去,我就照做了。”
她越说越快。
“别人后来对你说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凭什么怪我?”
安语尘看着她。
“所以你其实知道,我会面对什么。”
王易梦呼吸乱了一瞬。
安语尘却忽然笑了。
“你不用那么紧张。”
她语气甚至很温柔。
“我担心你,不是因为那件事。”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害怕的东西,应该比我多。”
王易梦脸色一点点变了。
安语尘轻轻歪头。
“你很怕他离开你,对吧?”
“尤其是生完孩子之后。”
她每一句话,都像精准踩在人最不愿被碰的地方。
“你发现自己变丑了、变胖了、脱发了,身材恢复不了,情绪也开始失控。而他却越来越冷淡。”
“你现在每天最怕的,就是他不回消息。”
王易梦后背一点点发凉。
因为这些,全是真的。
安语尘看着她,忽然低声道:
“其实,想把一个男人永远留在身边,是有办法的。”
王易梦一愣。
随即冷笑。
“你?”
她上下打量安语尘。
“你现在过得还不如我,还教我?”
安语尘却只是笑笑。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酒店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又缓慢。
王易梦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有时候,人真正开始害怕,并不是因为已经失去。
而是因为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个曾经被自己踩下去的人,直到现在,都还让他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