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语尘沉吟片刻,却是问:“你看过烟花么?”
“当然啦。”刘小丝有些莫名。
“点燃引线,烟花才会绽放。”安语尘微笑,“我相信这次的烟花,一定比那天,更加盛大。”
夜晚,她又去了健身小花园。
灌木丛旁,小黑欢快地吃着新买的小鱼干,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它,风吹乱了发丝。
中介的电话响起,她按了免提。
“小姐,房东那边联系好了,说随时可以签约,您什么时候有空?”
没等她答,身后先响起一个惊讶的声音:“你要搬家?”
段言知拎着猫粮走过来,满脸都是诧异:“又是辞职,又是搬家,你到底要干什么,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对视,随后安语尘收回目光,表情被黑暗笼罩,“我待会给你回电。”
挂断电话,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小黑吃饱喝足,毫无立场地钻进段言知怀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而他却一点也不舒服,甚至颇为哀怨。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两人之间竟会变得如此疏离。
“别走……”他近乎哀求,“离我近一点,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了。”
他第一次这样求人,卑微,难堪,死皮赖脸,可自尊在此时一文不值。
“可以。”安语尘竟很快答应,“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当然可以,什么条件?”
“明天是周末,一起去士迪游乐园吧。”安语尘说,“下个月初,影影的生日也是在那办。”
“好啊!我现在就买票。”段言知立刻掏出手机,“你身份证号是……”
“我是指,你和林惜一起。”
段言知的指尖停住,怀里的小黑被他骤然收紧的手臂吓了一跳,挣脱跑掉了。
“……为什么要我和她一起去?”他彻底生气了,“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必要硬把我和她凑一对吧?我好歹也是个有自主权的成年人,安语尘,你别太过分了!”
第二天。
“啊啊啊——!”
海盗船甩到最高处,林惜吓得惊声尖叫,兴奋地晃着身旁一脸麻木且困惑的段言知,他无奈,只好朝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条件之所以是条件,就在于即便提出者不解释,执行方也无可奈何。
下船后林惜去卫生间补妆,段言知站在外面等,周围都是彩色的气球、欢声笑语和奔跑的小孩,只有他像一只古板又无趣的黑色公文包,格格不入。
这时,他面前忽然出现一只棒棒糖,是一个带着生日帽的小女孩递来的。
“哥哥你好帅,我爱你哦!”
小女孩嘻嘻一笑,没等他回应,已经撒腿跑开。
段言知看着手里的棒棒糖,只感到哭笑不得。
什么是爱,他一辈子没敢说出口,小孩子却能随口说出,究竟是大人比小孩更胆小,还是每个人对爱的表达方式不同?
小心翼翼拆开糖纸,这还是他第一次吃棒棒糖,叼着糖做作地自拍一张,发了朋友圈——
「人生中第一次来游乐园,真是好快乐啊!」
仅一人可见。
林惜回来了,浑身上下透露着完美无瑕,见他一直盯着手机,笑着说:“出来玩还要忙工作哪?”
段言知收起手机,笑笑说:“没办法,手下没人了,现在连报告都得亲自写。饿了吧?听说这里的汉堡不错,一起尝尝吧……”
安语尘很快给段言知的朋友圈点赞。
拇指往下滑,又给林惜嘟嘴亲汉堡的照片点了个赞。
此时她正站在刚租下的新房里,客厅活动空间大,交通也方便,窗外的梧桐树枝叶茂密,一切对她来说都刚刚好。
敲门声响起。
她去开门,是杨珊来了,手上拖着行李箱,身后跟着影影。
离婚后,杨珊还不习惯改口,一句“妹儿”脱口而出。
安语尘接过行李箱,笑笑:“按年龄,其实你应该管我叫姐。”
杨珊环顾新房,惊喜得手足无措,小心翼翼问房租,安语尘让她们安心住下,不必担心租金问题。
杨珊感激不已,提议安语尘干脆也一道搬来,彼此有个照应。
没等安语尘回答,影影突然大声说:“我讨厌她!我不要和她一起住!”
她说完便冲进房间,用力摔上门,地上的灰尘都被震起,呛得人呼吸不得。
那个背影似曾相识,安语尘的脚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追上去。
“这孩子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别介意。”杨珊尴尬地解释。
安语尘轻轻摇头,转而交代了门禁和水电问题,说完,两人又都沉默下来。
杨珊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说:“对了,离婚这事我还没跟你爸说,他那边……”
“不用管他。”安语尘低声说,“短时间内,安国伟应该顾不上别的事了。”
*
拘留所门口,安国伟和范芳正望眼欲穿。
太阳格外毒,她却不舍找片阴凉,宁愿生生干熬着等待。
门口终于响起动静,范芳第一时间冲上去,看着干瘦萎靡的吕耀赟,流泪问个不停。
安国伟什么也没说,递给吕耀赟一根烟,两个男人默契地抽完,又默契地用脚后跟狠狠碾着烟屁。
“回家!”安国伟大手一挥,像是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以后我安国伟有两个亲儿子,福气更大!”
来上海是坐的飞机,一路上期待又热闹,回去时改为火车,丧气而沉默,好在一回小县城,安国伟的腰杆又自动挺直了,范芳的服装店重新开业,吕耀赟帮忙看店,倒也算继承家业。
这天安国伟早早起床,去单位办退休手续,辛苦一辈子,总算要有个体面的交代。
小县城人情味足,干了二十多年的单位,同事早已处成了家人,临了要走,安国伟心里一万个不舍,可奇怪的是,当他把上海的特色五香豆塞到大伙手里时,他们的态度却有些古怪。
只有一个新来的小年轻不知深浅,夸他女儿孝顺、接全家去上海享福,安国伟又得意了,顺嘴讲起他那套大格局的育儿经。
这一次,连小年轻也没接茬了。
安国伟有些没琢磨出味儿,这时办公室主任刚好从走廊路过,他赶紧拿着五香豆追去问退休的事。
“老安啊,实在不好意思,组织批复还没下来,不然您先回家等通知?”
安国伟的笑容顿时敛起。
他都等多久了?虽说人走茶凉,可他现在连人都还没走,就被这样怠慢,简直岂有此理?
“王部长是我哥们,要不要我直接找他去办?”他瓮着声音说。
办公室主任却像是如释重负,忙说一切以王部长那边的消息为准。
安国伟倒是把自己架了上去,憋一肚子气,索性脖子一梗——找王部长去问个明白!
可没等他走出单位大门,答案先迎面泼了过来。
一个女人不知从哪冲出来,红色塑料桶高高扬起,一桶粪水兜头朝安国伟泼来。
安国伟一下懵了,粪水顺着头发丝往下淌,固体物糊在嘴上,任他平时格局再大,此时连个屁都说不出。
正逢午休,同事们结伴外出吃饭,看见这场面先是一惊,随后憋着笑,闪身离开。
女人指着他的鼻子开骂:“你个杀千刀的畜生!当年你带人上门,大冬天把我拖去流产,剖出来小娃都成型了,你却背地里偷生儿子?老娘这辈子跟你没完!”
安国伟根本想不起这女人是谁,只顾落荒而逃。
王部长也不找了,他一路逃回家,直冲浴室,洗了一遍又一遍,皮肤已经搓得通红,恶臭却仍钻在毛孔,原来泼在身上的脏水是这么难洗干净。
他一辈子要体面,临到退休却在单位门口被人泼粪,这种羞辱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从浴室出来,身心都疲惫不堪,只想吃口热饭。
可餐桌上却空荡荡的,范芳不知在屋里捣鼓什么。
安国伟登时头脑一热,再也演不出新婚老公的温柔体贴,嚎了一声:“范芳!饭呢!”
范芳这才从里屋出来,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提一兜子各种游戏机,嫌恶地皱眉,掏出一张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
安国伟只觉荒唐极了:“不是?今天一个个都中邪了?好好的日子都不过了?”
“好日子?”范芳怒目圆瞪,“自打我跟了你,我儿子就越来越不像样!抽烟、惹那些脏事……你这种人就是毒瘤,谁沾谁倒霉!”
安国伟愤怒了。
外人干不过,难道还干不过自家女人?
他的嗓门提到最高:“怪我?你儿子本来就是个废物,就你还当个宝,啥也不会还想留在上海,做他的春秋大梦!”
他将离婚协议撕个粉碎,以为这样能镇住她,没想到范芳干脆利落地拉开门就走。
安国伟本想追出去,半只脚一迈,又硬生生停住。
臭婆娘离家出走,还指望他去劝?
等着吧,等她自己滚回来,看他怎么给她收骨头!
他气哼哼坐在沙发上,没过多久,果然响起敲门声。
“看我不打死你个臭婆——”
安国伟怒吼着开门,骂声却当场卡住。
此时站在门口的不是范芳,而是王部长,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安国伟的腰赶紧先弯下去,“王、王部长?我刚还说去找您喝茶呢,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是不是我的退休手续办下来了?”
王部长皱着鼻子嗅出一股怪味,脸色变得更差了。
“安国伟,你的退休手续暂缓办理。有人实名举报你利用职务便利,违规变更子女身份信息,并收受财物协助他人办理相关手续,具体情况需要你配合核查,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