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犬疫苗车间里,安鸿鹄正在训斥刚进厂的徒弟。
有本科学历又如何,还不是要乖乖听他这个中专师傅的话?
车间就是这样,纸上那些规章是写给外人看的,真到干活的时候,什么都抵不过师傅的老道经验。
直到领导叫他去办公室,安鸿鹄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临走前还不忘摆足师傅架子,叫徒弟替他打好饭放桌上,鸡腿记得要两根。
一进办公室,气氛明显不对。领导直接宣布,安鸿鹄即日起回原岗位——也就是回仓库看大门。
这事太出乎预料,安鸿鹄惊讶极了:“不是?为什么啊?”
“还有脸问为什么?狗日的朱丰实突然自首了!”领导两眼一瞪,“上面正在彻查这事,所有相关人员全部严肃处理,没开除你算好的了!”
换岗手续火速办完,安鸿鹄此生引以为傲的王牌车间,彻底对他关上了大门。
往仓库走的路上,安鸿鹄的双腿一直发虚。
当年他可是和小组长闹翻走的,现在灰头土脸回去,八成又要被那帮人排挤。
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是有什么搞错了吧?
他不就是给朱丰实画过一张地图么,怎么这也能连累到他?
他给郭班长打去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好在徒弟主动找回来了,却是将饭盒“当啷”丢在他面前。
安鸿鹄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鸡腿呢?”
徒弟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食堂已经过了饭点,安鸿鹄只好饿到下班,回宿舍时,钥匙却怎么也拧不开门。
他没明白怎么回事,正用力拍门,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随后,他的铺盖卷迎面砸了出来。
昔日他请客做按摩的好兄弟们隔着门哄笑,还给他支招,叫他把媳妇叫过来,最好能躺地上闹。
安鸿鹄又羞又恼,气得一跺脚,干脆抱着铺盖卷连夜回家。
只可惜悲剧再次上演——他连家门也打不开!
他贴着门仔细听,没有了往日影影跑来的脚步,也没有杨珊不耐烦的应声,显得分外寂静。
他抱着铺盖坐在楼梯上,接连给杨珊打了几个电话,听见的始终是同一道冰冷的提示音。没办法,他只得去找值班的物业,才得知就这几天功夫,他这房子已经退租,锁也被房东换了。
他翻着通讯录,一个一个看下来,最后只能给安国伟打去电话求救。
没想到电话刚接通,安国伟便劈头盖脸骂过来,说自己临到退休被撤职调查,一辈子体面全毁了,全是被他这个儿子拖累的。
事情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一天之内,车间进不去,宿舍进不去,家门进不去,连父亲都对自己翻脸。
楼道感应灯灭了,黑夜中,安鸿鹄泪流满面。
人们的悲喜从不相通,林惜坐在餐桌前,笑得格外甜美。
“认识这么久了,我们还没聊过家庭情况呢,我和父母关系很好,童年生活几乎完美……”
段言知低头喝水,在她即将顺理成章说出“你呢”二字之前,假装接了个闹钟,落荒而逃。
照例先去健身小花园绕一圈。
以前是为了拎小黑回家,如今是借口为了拎小黑回家。
安语尘已经很多天没来了,今天也是如此,他习惯性抬头望向她家窗户,又是漆黑一片。
将小鱼干摆出来,他后退一步蹲下,默默看着小黑大吃特吃。
头顶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块。
他抬头,竟是安语尘来了,手里还拎着一罐啤酒。
于是,变成两个人默默看着小黑大吃特吃。
“今天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么?”他声音很轻,小心翼翼,更像是怕吓跑她而不是它。
“庆祝我全家幸福。”安语尘喝了口啤酒,“你呢,最近和林首席的交往还顺利么?”
“我……今天和她吃了顿饭。”段言知自嘲地笑了,“说实话,我还挺羡慕她那样的家庭,要是按互补理论,我还真应该和她在一起。”
“嗯,你们很合适。”安语尘点点头,“所有人中,只有你能配得上她。”
段言知看着她的侧脸,心一点点往下沉,直至落入荒芜。
试探的话一旦说出口,得到的答案多半不是想要的,只是人总有侥幸心理,非要亲耳听见,才肯承认尘埃落定。
“对了……”她欲言又止,在他的期待中,却是说,“最近的新财富评选,你别忘了给林首席投票,我也在努力帮她呢。”
段言知真的很想扭头就走,可脚步却挪不开。
“呵呵,不劳您费心。”他尽量表现得云淡风轻,“林首席早跟我聊过这事了,她这么年轻,又是第一次带团队,能进榜单就谢天谢地了。”
他顿了顿,故意问:“倒是你,你打算怎么帮?你现在又没有投票权。”
安语尘笑了,“光进榜单怎么够?林首席在我心目中是最优秀的,她,必须得第一。”
*
「成圣生物狂犬疫苗市占率已跃居全国第一……」。李梅停好电瓶车,照例看了眼公告栏的喜报,嘴角象征性地弯了弯。
厂子效益好,她们作为工人的奖金也更多,当然她最期待的一笔奖金,还是三年前承诺的那笔员工激励。
经过总仓时,她瞅见安鸿鹄被几个人叉腰围着,阴阳怪气地奚落。
“笑死,老郭升职你降职,还敢舔着大脸说人家是你兄弟?”
“媳妇也没了吧,哈哈,我要是她我也跟你离……”
安鸿鹄被他们逼急了,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转身就跑,差点把李梅撞翻在地。
李梅狠狠白他一眼,心里骂了句活该。
上班依旧很忙,脚不着地时,有同事通知李梅去行政楼,嘴角弯得神秘兮兮。
李梅立刻会意——激励的事总算落地,轮到她去签字确认了。
她满腔的血都热了,火速去更衣室换下工作服。
行政楼的走廊里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每个人的眉梢都是克制不住的喜悦,等了许久才轮到她,人事抽出一张纸要她核对信息,一分钟后,李梅的声音响彻办公楼——
“什么!我因为休产假,在岗时间不足,不符合激励条件?”
人事皱眉听她喊完,才说现在只是告知她客观事实,最终结果还需要上面领导研究后再决定。
等回到车间,李梅已经没法好好干活,脑子里反复回转着这事,等下班换衣服时才想明白,赶紧小跑去行政楼。
迎面碰上了刚升职的郭班长。朱丰实自首后,他不但没被牵连,反倒因善后得力被提拔了。
很多事本就是危中有机,更何况他上头有人。
“郭班长,哦不,郭主任。”李梅虽然讨厌他,此时也只能陪笑,“跟您咨询个事,咱这激励计划里,到底有没有写明产假不算在岗时间?这应该……”她硬了硬头皮,“这应该不符合劳动法吧?”
郭主任瞥她一眼,领导架子端了起来,“进我办公室说吧。”
他关了门,在沙发坐下。
的确,文件里没有具体写产假不算在岗时间,但李梅因为休产假错过几次个人绩效考核,而后者是算在激励的综合评定里的。
“所以嘛,你的资格待定。”郭主任笑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李梅,这事你得坐下来……咱们慢慢探讨。”
李梅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脸色霎红:“你要干嘛!”
“还装。”郭班长眯着眼瞄她的衣领,“你老公死了这么久了,你也想男人吧?”
李梅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自己太着急,换衣服时衣领没拉好,内衣带子露出一小截。
她抬手拉好衣领,脸上一阵发烫,可羞耻很快被愤怒压下。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原以为那些人只是不知情,所以才总是调笑她和老公吵架影响工作,而其实,他们早就知道她老公死了。
他们是明知故犯的羞辱,他们是故意挑她最疼的地方,狠狠踩下。
“激励这事吧,说大也不大,只要你让我舒服,我就也能让你舒服。”郭主任晃着大腿,眼神似狼盯着猎物,“为了这笔钱,你应该……什么都愿意做吧?”
轰然间,李梅想起那天在墓地,那个讨厌的女人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甚至眼神中,也透着同样的轻贱。
「为了这笔钱,你应该……什么都愿意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