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语尘来到墓园时,天色已经阴透了。
冷风裹挟着大片松柏,在空气里翻滚出潮湿泥土与燃尽香灰的刺鼻味道。这里是上海最昂贵的顶级墓园之一,拾级而上,一排排黑色大理石墓碑错落有致。那些考究的家族徽记、常青的进口鲜花,无一不透着一种富人阶层特有的、昂贵而克制的体面。
而在墓区的最后方,却还空着一大片平整的草地。
安语尘慢慢走过去,停在一棵刚栽种不久的松树旁。那棵树现在还不算太高,枝叶却生得极密,树根死死扎进地底。冰冷的风刮过去,脚下的草皮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安语尘死死盯着那片泥土。她知道,六年后,这棵树会比现在更加枝繁叶茂。
因为它脚下,会源源不断地塞满那些由罪恶滋养的“养分”。
在未来的几年里,这片空地会被无数因劣质疫苗、问题医药而夭折的冤魂填满。而她现在站着的这个精确位置,就是上一世,她的女儿影影下葬的地方。
安语尘低头看着,许久未动。
上一世葬礼那天,她没有来。那时的她,整个人已经崩溃得不成人样,高烧、脱水、幻觉,瘦得像一具一碰就碎的枯槁空壳,连从床上爬起来都做不到。等她稍微恢复一点点神智的时候,孩子已经被无声无息地埋进了这片冰冷的土里。
后来,她是在家里听婆婆时翠竹和保姆闲聊,才一刀一刀地拼凑出那场葬礼的细节。
据说,谭时明那天非常悲伤。甚至,悲伤得有些反常。
那个在商务谈判里吐字如冰、仿佛永远不会失态的资本教父,竟然在墓前沉默地站了两个小时,眼睛通红,和人说话时声音全哑了,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可安语尘至今想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在刚得知影影死亡的那个晚上,在医院的急诊室里,谭时明明明冷静得可怕。从签字、封锁消息到处理后事,他的每一个指令都快得像是在操盘一份十万火急的项目清算文件。
甚至,连影影的死亡证明,都被他亲手锁进了保险箱,连亲生母亲都见不到一眼。
安语尘后来才隐隐有些明白了。那份证明上,真正的死因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官方宣称的“意外坠楼”,而是狂犬病。
发病死去的。
他必须藏起来。因为一旦公开,一个手握百亿定增的上市疫苗公司,其亲生继承人竟然死于狂犬病——而且还是在足量接种了自家狂犬疫苗之后发病死亡。这对于成圣生物的资本神话,会是何等毁灭性的灾难?
安语尘唯独想不通的是,谭时明后来在墓前的那场戏,究竟是演给谁看的?
影影确实是他第一个孩子,他也曾有过初为人父的短暂喜悦。可后来,随着更聪明、更健康、更符合他资本接班人期待的私生子们一个个落地,他对天生驽钝的影影,剩下的只有掩饰不住的失望与厌恶。
难道,只有当这个活生生的软肋彻底变成一堆灰烬的时候,资本家那颗结了冰的心脏里,才会荒谬地挤出那么一点点伪善的良知?
安语尘不知道。这世上的恶人,往往死到临头都没有答案。
但她会继续找。比如——到底是谁,一直在用那个未知的号码,源源不断地给她发那些指向成圣生物核心黑幕的短信。
她收回思绪,缓缓抬起头。
不远处,在靠下方的一片老公墓区里,一家普通人正在扫墓。那里的碑很矮、很旧,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看就属于这个城市最廉价的边角料。
李梅正一个人在那儿忙前忙后。
她拎着大包小包,蹲在地上烧纸,摆水果,用随身带的抹布细细擦拭着墓碑。年迈的老人在旁边颤巍巍地歇着,怀里的小孩却被墓园的阴冷吓得哇哇大哭,吵着要上厕所,李梅只能一边擦眼泪,一边强颜欢笑地哄着。
安语尘远远看着这个疲惫的女人,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辆停在成圣生物后门、贴满了卡通常识的破旧电动车。
怪不得眼熟。
韩泽发给她的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李梅的丈夫,就是当年成圣生物那场瞒报的深夜运输车祸里,当场死亡的底层司机。
她还记得,安鸿鹄曾经在工厂里叼着烟,阴阳怪气地嘲弄:“怪不得李梅天天顶着一副死人脸,原来老公是真死了,晦气。”
丈夫意外去世,成圣生物用了一笔微薄的封口费就把事情平了。老人多病,小孩要养,所有的重担全压在李梅一个人的肩膀上。偏偏她又在成圣生物的质检核心部门工作,工资不算高,却连一秒钟辞职的念头都不敢有。
因为对于底层的牛马来说,工作不是前途,是全家吊命的呼吸机。一旦辞职,她的家立刻就会塌。
没过多久,小孩哭闹得厉害,老人只能带着孩子先往墓园外走。
漫天死寂中,墓碑前终于只剩下了李梅一个人。
她像是一团被生活揉碎的烂肉,蜷缩在火盆前,低头拨弄着烧纸的火苗。风很大,吹得火星四溅,落了她一头的纸灰。
她忽然死死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了极久、近乎崩溃的低泣:
“你把这一切都扔给我,我一个人怎么熬啊……”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拧出毒水来的绝望。
“我真的……不想再跟他们同流合污了……”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斜刺里突然飘出来一个冷清的声音:
“我知道你良心不安。”
李梅整个人剧烈一抖,猛地回头!
安语尘就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黑衣黑裙,长发压在风里,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这墓园灰白干枯的天色里。
“那些昧良心的签字,本来就不是你愿意做的。”安语尘踩着碎石,一步步走近,“可你身后的那张嘴、那间病房,又逼着你不得不继续做。”
安语尘停在火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你每天晚上睁着眼睛等天亮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想找个人,把成圣生物底下的脏事全倒出来?”
李梅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她像被毒蛇咬到一样,猛地将手里的冥纸摔进火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谁?你跟踪我?!”
“你不用明白我是谁。”安语尘淡淡地弯了弯唇角,笑意冰凉,“我明白你就够了。”
她微微俯下身,黑色的裙摆在风里猎猎作响:“监管的34条问询函昨天刚砸下来,钟朗芬今天就让你们把违规扩产的那两条狂犬疫苗设备藏起来了吧?可奇怪的是,核心设备停了,成圣生物报上去的日产量,却连一剂都没减。”
李梅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条针缝,连呼吸都停了。
“让我猜猜,质检部是怎么帮他们做平账目的?”安语尘清澈的眼睛死死锁住她,“是把现有的高浓度原液违法过度稀释分装?还是……干脆暗中外包给了连GMP认证都没有的原液小作坊,用那些肮脏的反应釜,在夜里偷偷灌装?”
“你闭嘴!你胡说八道!”
李梅疯了一样站起来,尖锐的声音尖叫着,打破了墓园的死寂:“这些都是核心机密!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休想从我嘴里套出半个字!”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事实就在那里,谁也藏不住。”
安语尘迎着漫天的纸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李梅,我只是顺路来建议你一句。别再大费周章地往证监部门写联名举报信了。在资本眼里,那张纸连废铁都算不上,钟家的人脉能压死你一万次。要举报,就直接把无菌室污染和偷换原液的证据,打包送去国家卫健、送去最上面的纪检。”
李梅整个人仿佛被踩中了尾巴,浑身剧烈地发抖。
她忽然崩溃地冷笑起来,指着墓碑,眼泪混着纸灰在脸上糊成一片:“向中央举报?说得轻巧!你养我啊?!你给我发工资啊?!我现在一家老小四张嘴,全指望成圣生物每个月发的那点碎银子活命!你跑来叫我砸了自己的饭碗,你是想逼我们全家去死吗?!”
面对李梅歇斯底里的质问,安语尘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真正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从来不是辞职。”
安语尘看着她,一字一顿地扎破她最后的幻想:“而是你现在,还在继续替他们在不合格的批签发文件上,签下你李梅的名字。”
李梅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
“你真以为,钟朗芬和成杰思,会兑现承诺给你的那笔核心员工股权激励?”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梅的身子晃了晃。那是她在这场暗无天日的帮凶生涯里,唯一支撑着自己没有疯掉的火把。成圣生物之前为了彻底封住她的嘴,口头承诺过她一笔极其可观的期权。只要再熬几年,等这次定增完成、公司彻底洗白上市,她就能拿着这笔钱,带着老人孩子彻底离开这个泥潭,换个身份重新做人。
“你……你凭什么说拿不到?”李梅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狠、发虚。
“因为成圣生物从骨子里就是靠吸血活着的。”安语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见血,“低价强行回收员工股、在上市前夕逼迫核心团队‘自愿’放弃份额,这种卸磨杀驴的资本游戏,钟朗芬十年前就玩过一遍了。现在百亿定增的蛋糕做大了,你觉得,他们凭什么会分给你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底层寡妇?”
李梅的嘴唇一点点褪去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安语尘朝前逼近一步,撕开了最残酷的法务陷阱:“而且,你真以为他们给你的期权协议没有留后手吗?股权激励里明确规定了连续在职满五年的绩效考核。李梅,你中间休过产假吧?你现在还要请假照顾老人吧?公司只要在接下来的KPI考核里,随便给你扣上一个‘无菌检测重大失误’或者‘出勤率不达标’的帽子,不仅能合法合规地白嫖掉你所有的期权,还能顺理成章地让你背上所有违规生产的黑锅。”
风,陡然变大。
黑色的纸灰在两人之间疯狂地盘旋、飘散。
李梅彻底瘫软了下去,死死抓着石碑的边缘。因为安语尘说的这些,在那些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她其实都隐隐约约地害怕过。
只是,她一直自欺欺人,不敢去细想。
“你签了成圣生物过去三年里整整四十二批次的所有质检合格单。”安语尘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悲悯,只有冷酷的清醒,“李梅,睁开眼看看现实吧。以后雷炸了,要坐牢、要偿命、要被推出去平息民愤的那只替罪羊,除了你,还能是谁?”
李梅的眼圈在一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猛地抬头,声音发尖、发干,带着彻底绝望的反噬,“我知道我拿不到那笔钱!可我现在去举报,我下个月就拿不到工资!我妈下个月就吃不起抗癌药!我儿子连幼儿园都上不起!左右都是个输……”
她死死盯着安语尘,像是要把所有的绝望都化作怨恨宣泄出来:“那我至少选一个……能让我全家,晚一点饿死的输法!”
说到最后,她甚至开始对着安语尘咆哮,疯狂地挥舞着手臂: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吗?!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用出卖良心去养家,你不用为了几百块钱在领导面前像条狗一样摇尾巴!你不用管老人的死活、孩子的未来!你跑来当什么圣人?你劝我举报,你到底安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坏心眼?!”
面对李梅近乎疯癫的愤怒,安语尘却突然,无声地笑。
她知道,她找对人了。在这世上,真正完全麻木、彻底坏透了的人,是不会愤怒的。
李梅现在最痛苦、最煎熬的地方,从来不是贪婪,而是“嗔”——她明知道自己正在作恶,却又为了现实不得不继续把毒药喂给别人的孩子。她只能把所有对自己的厌恶、对公司的怨恨,生生吞进肚子里,任由那颗扭曲的种子在内脏里溃烂。
而那颗溃烂的种子,迟早会开出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恶果。
安语尘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决绝地离开了墓园。
在迈出大门的那一刻,她终于彻底确定了一件事——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用极其专业的手法给她发成圣生物核心黑料短信的神秘人,绝对不是李梅。
那只在背后操盘、推波助澜的第二只手,究竟是谁?
第二天。
江城,成圣生物总部大楼。
李梅照常按时打卡上班。她没有去任何部门举报公司,至少从表面上看,她依旧是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捏扁搓圆的底层主管。
可安语尘昨天在墓碑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钉,生生钉进了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化脓溃烂。
尤其是那句:“最后替他们坐牢偿命的人,除了你,还能是谁?”
她坐在狭窄的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一栏栏绿色的“质检合格”签字框,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把工装死死黏在皮肉上。
以前,很多存在明显逻辑漏洞的数据、明显异常的批次,她都强迫自己闭上眼、别去看、别去想。可怀疑的口子一旦被撕开,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一次为了省电而私自关闭的冷库夜间异常温度记录。
一份由成杰思亲自批复、没有任何官方红头的临时原液调拨文件。
一张张本该报废、却被重新打码进入包装线的批次记录。
李梅坐在那儿,面无表情,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右手,悄悄摸向了口袋里那支录音笔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