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安语尘而言,鸡蛋卷饼确实可口,热腾腾的葱油香气,总能在最冷的时候给她带来温暖,可除此以外,大学四年,并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岁月。
第一次从小县城来到大都市,她瘦弱、贫穷、无所适从,她曾以为人生是一场考试,只要她拼命学习,做出正确选择,就能得到光明的未来,可后来却渐渐发现,世界远比试卷复杂,她仿佛受到了诅咒,人生中不再存在正确选项,而是只能在「差」与「更差」之间,做出选择。
每个月的生活费,是选择忍受父亲埋怨她“考那么远有什么用,不如留在县城学个师范或护理来得实在”、“我只有一份工资,爷爷奶奶哥哥全比你更需要钱”中,换来扣扣索索的一百块,还是选择自食其力,却没有门路找到靠谱工作,只能翘课去餐厅端盘子?
班里组织集体活动,是选择背上孤僻的标签,以逃避那笔足够让她吃一个星期午餐的活动费用,还是选择硬着头皮参加,在同学们谈论最新电子产品或旅行见闻时,做一个只会点头的哑巴?
冬季的厚衣物,是选择将自己春夏秋所有衣服都层层叠叠绷在身上招人侧目,还是选择尴尬地接受王易梦原本准备扔掉的旧羽绒服?
每个差与更差的选择,都带着刺,细小、锋利,而又持续。她起初会疼,后来就变得麻木,再然后学会忍耐,疼痛的阈值越来越高,她也一点一点向深渊坠入。
在人生最灰暗的时刻,她选择与谭时明结婚。
如今说来可笑,那时发生的一些事,让她真心认为,谭时明是她逃离恶性循环的唯一出口。
上一世她没有离婚,是以富太太的身份参加校庆的。
她怀着孕,挎着老公送的新包,忘却了昔日的窘迫。同学们围着她转,赞扬声让她恍惚,甚至所有人一起绞尽脑汁,给她未来的宝宝起名字。
那一刻,过去的孤立与无视、被故意反锁的宿舍门、被恶意举报的保研资格,仿佛都被轻轻揭过,没有人记得。
她甚至好心帮同学牵线搭桥,倾尽所能帮助他们,真心以为这样就能填补过去的缺憾。
再后来,瞳瞳去世,她的世界霎时崩塌。
网上的谩骂如雪崩,将她压得喘不过气,走投无路时,她想起校庆时那些亲热的笑脸,于是请求她曾帮过的同学们,替她出面说几句公道话。
没想到回应她的,却是更致命的一刀。
「我以前就搞不懂,她爸好歹是tzn,怎么她老爱装穷卖惨?总找借口不参加宿舍聚餐,装清高,实际上呢,经常夜不归宿,天天都睡不同的床[偷笑][偷笑]」
「她上学时经常翘课,问就是去打工,傻子才信哦,非要去那么高级的餐厅端盘子,不就是为了钓富豪么?果然啊,端盘子端到有钱人怀里去了。」
「她从不参加班里集体活动,一开始我还以为她个性孤僻,后来才明白,人家是志存远大,有这功夫,去钻研师兄的心思换几个包,更有性价比哈。」
那些只有同学才知道的琐碎细节被爆出来,一人一句,猜测、拼凑、变形,她平淡的大学生活在传播中被扭曲,最终变成一枚枚锋利的尖钉,将拜金、心机、虚伪、卖惨等一大串标签扎在她身上,让她再难翻身。
于是,新一轮网暴铺天盖地袭来,将她最后的稻草折断。
回忆中那一双双手在键盘上刮擦出刺耳的尖锐,骤然在脑海中放大,震得她几乎头疼欲裂。
“咚。”安语尘放下茶杯,掌心已经烫红。
“不好意思,我那天有事,就不参加了。”
段言知见她脸色发白,却误会了,“你是担心碰到那对狗男女?其实你不用刻意躲他们……”
“他们不会去的。”安语尘木然地站起身,“段总,谢谢款待,我先回家了。”
段言知只好起身送她。
当烫伤的掌心触到冰冷的门把手,她的感官才迟钝地苏醒过来,脑海中回荡的尖锐异响,也终于渐渐消失。
可下一秒,异响竟从门外真实地传来,“刺啦——刺啦——”的诡异声响中,还夹杂了几声嘶哑的低嚎。
安语尘胳膊上的汗毛霎时全都竖起来了。
她想起自打搬来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听见过这种怪响,以前她只是吐槽楼上是不是闹鬼,但现在看来……
“你家是真有鬼啊?”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段言知将她护在身后,小心地拉开一条门缝。嗖的一声,一团黑影猛地弹射进来,贴着安语尘腰身冲向茶几,将杯子撞得滚落一地。
安语尘失声尖叫,段言知眼疾手快,反手一抄,便将那团黑影拎到她面前。
她这才看清,原来所谓的“鬼”是一只黑猫,它的毛色黝黑发亮,黄色的眼睛像金币闪闪发光。
“小黑喜欢出去玩,回来时就会挠门,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段言知一下一下揉着小黑的猫头,小黑想反抗却逃脱不掉,只好龇牙受着。
安语尘仍有些惊魂未定,“这么猛的猫,绝对是抓老鼠的好手。”
“你还真说对了,我特别怕老鼠,多亏小黑,这些年把老小区的老鼠基本灭干净了。”
安语尘打量着段言知一米八几、身强体壮的模样,简直匪夷所思,“你,居然怕老鼠?”
“当然啊,因为我是基金经理,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老鼠仓」。”
“哈——”
安语尘只笑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心口一沉。
她突然想起一件极其要命的事:前一世的段言知,正是毁在老鼠仓上。
身为行业瞩目的基金经理,段言知在事业如日中天时,被爆出老鼠仓丑闻。恰逢资本市场环境大整肃,他不幸成了典型案例,不但被市场禁入,还被判了重刑。
天之骄子,一夜之间便沦落为阶下囚。
段言知却浑然不知人生即将崩塌,还在傻笑着撸猫,“……你懂的,干二级的多少信点玄学。我算过命,五行和啮齿目犯冲,甚至不能买带「shu」音的股票,还有……”
安语尘打断道:“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么?”
“可以啊,什么问题?”
“你缺钱吗?”
他撸猫的手一顿,挑眉看她:“这你不清楚吗?别假装外行小白啊。”
“请你正面回答我,好吗?”
“……不缺。”
“既然不缺钱,为什么你和我一样住老破小出租房?”
“主要是小黑喜欢。”
“这……好吧。你的家庭情况如何,有没有不好相处的亲戚,或者被情感绑架之类的?”
“完全没有,我生在一个大家庭,彼此相处和睦,没有人逼迫我做任何事。”
她直视他的眼睛,最终问出口:“所以,你绝对不会做违法的事?”
“当然不会,随时打印无犯罪记录证明。”他还煞有介事地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这辈子清清白白,如有一丝违法的念头,天打雷劈。”
安语尘心中开始天人交战。
她问那些问题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段言知主观上没有违法动机,否则,她也没有帮他的必要。
以她对他的了解,段言知不缺钱、工作中珍惜羽毛、家庭也很幸福,除了偶尔傲娇毒舌以外没有大毛病,那么只要他不是人格分裂,违法乱纪的概率实在极小。
可若他真的清白,又怎么会被判刑入狱?
上一世她离职后就与段言知断了联系,关于他被抓的事,她只是随手刷过几篇新闻,没有深入研究,但记得事情发生的时间点是在校庆后的一个月左右。
她能记得这点,是因为段言知在校庆时获得了“杰出校友”的荣誉称号,学校还特意发了新闻稿,结果后来段言知被抓,学校的新闻稿被无数报道引用,开头基本都是「一个月前,段言知刚获得……没想到一个月后……」,配着段言知与校领导合照时的灿烂笑容,进行通篇的谩骂讽刺与幸灾乐祸。
此前她曾许诺段言知,只要让她恢复工作,她以后一定会帮他,虽然她知道段言知从未把她的承诺当真,但她不会食言。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他身败名裂。
而段言知看着她皱眉深思的模样,心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出——
她……今天怎么有点怪怪的?
又是打探个人资产、又是查家庭关系和思想品德什么的。
为什么要问这些相亲时才会问的问题?
难道她对我也……
他简直嘴角难压。
唉,只可惜她不参加校庆,否则就是一个绝佳的时机,那些在学校时没来得及说的话,或许也有机会说出口了……
他正感到无比遗憾,下一秒,听见她郑重的声音。
“段总,下周末的校庆,我们一起参加吧。”